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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紅顏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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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兩人意料,燕王的召見並沒有透露出更深層的用意。只是將二人勉勵一番,最後告訴他們要近來時局不穩,要小心戒備。對於聰明人來說,這樣一句就足夠了,薛禮和裴行儉交換了一下眼神,各自心領神會。

薛禮約莫有四五天沒回府了。其實練兵的地方並不遠,可他更喜歡呆在軍中,喫最粗淡的食物,睡最簡陋的牀鋪,隨時保持着戒備和敏銳。相比之下,裴行儉雖然也經常在軍中,可大帳卻佈置的好像一間書閣,文氣沛然,古香古色。不時用管毛筆寫寫畫畫,塗抹一番,極盡逍遙之能事。

對於這兩位將軍的異同,燕王是從來不作評判的。他絕不會因爲兩人的作風不一而厚此薄彼。他曾經明確的說過,自己不懂的該怎麼打仗,因此,戰場永遠是將軍們的事情。這句話讓幽州所有的武官心頭安穩了許多。

薛禮既然進了幽都,少不得也要回府看看。他力邀裴行儉過府一敘,裴行儉也無不可,笑着應了。那少年顧況聽說師父回了幽都,早就連跑帶顛的追來,說什麼也要跟去。因而這三人說說笑笑,一齊去了薛禮的府邸。

府裏的管家見薛將軍回來,趕忙一通招呼,又吩咐人擺上酒宴。只是這管家已然老的昏聵了,未免顛三倒四,而那些傭人廚子也是措手不及,忙了許久,才張羅上一桌勉強入口的酒席。

裴行儉和顧況心頭明白,薛府中但凡還有些機靈的人,早就被他派入了軍中。眼下這混亂的情況也就有情可原,見怪不怪了。只是那在薛府中潛藏了兩日的耶律明珠並不清楚,有了這樣一般下人,她在府中簡直如魚得水,從不擔心被人發現,因而對行刺薛禮有了幾分信心。

她等了兩天,簡直度日如年,心頭怨氣又憑空加了幾分。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等到了薛禮回府,又見他高歌痛飲,意態傲然,端的是天賜的機會!只等他喝得爛醉,就是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開。只是……不知怎的,耶律明珠在暗中偷偷看着他那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孔,心頭沒來由的一跳。

這當真是一個傲慢霸道的男人啊。還在草原的時候,她日日能聽到薛禮的消息,說他何等的兇惡,何等的殘忍,何等的無情。可她心中卻想,這個男人是多麼強悍啊,部落最強壯的勇士也不是他的對手,這等私下的詛咒,也不過是無奈之舉罷了。她不知道自己懷了什麼樣的心思,只是隱隱期待和薛禮的見面,對這個名字,她有了種莫名的關切。

然而,她終於聽到了叔叔耶律正明死在薛禮手中的消息。那是從小帶她騎馬,帶她玩耍的叔叔啊,甚至比自己的父漢更讓人親近。她記得,叔叔也是一個豪爽霸道,又不是溫柔的男人。這兩個男子,就註定要決一生死嗎?可那薛禮,就當真殺了她的叔叔?

她還記得當日的情形,她抑制着眼淚問薛禮,是多麼想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啊。可是她記得清楚,薛禮的話依然在腦海中迴盪,越是回想,越如驚雷般響徹。

“契丹人我殺的多了,也不過如此。”

“我薛禮生平殺的人多了,哪裏能一一記得?既然你記得清楚,那便是了,何必再來問我?”

“忘不了嗎?你便怎樣?”

耶律明珠雙手抱了膝,身體不可抑制的發着抖。此刻,她覺得胸口彷彿壓了千斤巨石,喘不過氣來,真想放聲大叫。然而她不能,她只有死命咬住嘴脣,又伸手緊緊攥住了靴筒間冰冷的刀柄。

突聽薛禮縱聲大笑道:“你可是服了?若講酒量,十個裴行儉也不是我的對手!”

裴行儉已是醺然,低笑道:“你這裏沒好菜下肚,讓我喝什麼酒?改天,嗝,改天上我那裏,叫你知道什麼叫酒量!”

“嘿嘿。”薛禮大笑道:“不管到了那裏,你還是喝不得酒!”

裴行儉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道:“天色晚了,我便不打擾了,改、改日再敘。”

“也罷!”薛禮看了看一旁陪席的顧況道:“顧況,你把薛將軍小心的送回去。出了差池,惟你是問!”

薛禮將裴行儉恭送出府門。顧況扶着他走了沒多遠,突覺得裴將軍壓在自己臂上的重量一下不見,再看他一臉淡然清冷,那是喝醉酒的模樣?

“裴將軍,你?”

“回去告訴你家將軍,府裏有別的人。”裴行儉目光一閃,道:“我不知道藏了幾個,卻覺得有股殺氣。”

顧況一怔,也顧不上裴行儉,轉身就跑。

裴行儉抬頭看着當空那彎冷月,悠然出了神。

“這殺氣……感覺很是悲哀呀……”

顧況氣喘吁吁的跑回了府,卻見到師父還在門前站着,並沒有進去。他放下了心,定定神小聲道:“師父,裴將軍說……”

“府裏有人是嗎?”薛禮淡淡的一笑,“我能感覺的出來,藏了一個,功夫一般。而且,似乎有些猶豫不決。”

“猶豫?”顧況一愣,道:“師父,待我進去捉他出來!”

“你?”薛禮看了他一眼,曬笑道:“那人功夫雖然一般,卻也比你強些。”

顧況吐了吐舌頭,笑道:“那,師父親自出手便是,還不手到擒來?”

“嗯。”薛禮不置可否,他看了看高聳的院牆,道:“顧況,你今天先回去,此處的事情一句也不要對外人講。”

“啊?”顧況一怔,道:“那怎麼行,有人意圖行刺師父,做徒弟的怎麼能先行開溜?”

薛禮倒是被他逗笑了,他看着顧況道:“好,難得你有這份心。不過這人要傷你師父,卻還差得遠。你先走吧,我不留你。”

顧況還要說話,卻見薛禮臉色一肅,登時嚇的頻頻點頭,轉身跑了。薛禮定定的站了片刻,突然朝牆上道:“給我下來!”

夜晚寂靜無聲,月光下的樹影搖曳着,高牆依舊沉默,無動於衷。

薛禮冷笑一聲,道:“牆上一共藏了四個,看在你們沒有敵意的份上,讓你們自己下來。若是等我薛禮出手,可就不美了。”

他話音一落,有四條黑影從牆上瀉落下來,均朝薛禮行了個禮。薛禮一愣,這四人都是王府侍衛服色,卻不知因何來此。

“嗯?燕王有什麼事情?”

“回薛將軍。”爲首的正是魏青衫,他恭敬的答道:“傳聞說有人慾對將軍不利,燕王吩咐我們暗中保護將軍。”

“哦,代我謝過燕王。”薛禮點點頭,突然問道:“我府裏那個人,你們可認識?”

魏青衫愣了下,忙答道:“這,屬下不知。”

“好。”薛禮道:“你們可以走了。”

“這……”魏青衫和三個侍衛互看了一眼,便施禮道:“薛將軍保重。”四人一轉身,縱入黑暗之中,不見蹤跡。

倉促間,魏青衫並沒有明白薛禮的意思。他也不瞭解薛禮,不知道自己適才略顯輕率的回答意味着什麼結果。想那薛禮武藝卓絕,怎麼用得着他們幾個保護?薛禮看這架勢,甚至懷疑這在保護刺客的。他這一問,便是探探那人的底細,魏青衫既然撇清了關係,他薛禮便可放心了。

刺客嗎?他冷笑了一聲。想殺他薛禮,哪有這樣容易?他輕輕搓了搓手掌,血液逐漸燃燒了起來。真的,好久沒有動過手了。

外面漸漸寂靜了。耶律明珠蜷縮在一片黑暗中,無法抑制的顫慄。她決然的離開了幾名勇士的保護,藏身在仇人的家中,不就等着這一刻嗎?自己做的事情,從沒有過後悔和害怕,可自己爲什麼顫抖?是興奮嗎?抑或……恐懼?

自己在害怕什麼?或許,薛禮的積威已然深入了自己的心底。從聽說這個名字開始,就伴隨着殺戮,死亡,以及不可戰勝。自己這柄短短的匕首沒法給她安慰,越是臨近成功,耶律明珠越加沒有把握。

“噌”的一下,匕首已然抽了出來。耶律明珠用手肘壓住了刀鋒,寒光在黑暗中一閃而沒。冰冷的刀柄給了她一絲安慰,涼浸浸的寒氣順着毛孔滲入血脈,沖淡了些許燥動不安。手掌還在發抖,終究好了許多,她摒住了呼吸,只等着最後一擊。

那麼,自己這一刀究竟要刺向哪裏呢?她似乎看到,那挺拔偉岸的身軀浴着血,淡漠冷然的面孔在血光中朝自己曬笑。他似乎在問着:這樣,你便滿足了嗎?自己滿足了嗎?若殺了薛禮,自己就滿足了嗎?

她不知道。但她這一刀必須刺下去,到了這個地步,她別無選擇。

薛禮緩步走進了府門。他走的極慢,不慌不忙。腳步和呼吸渾爲一體,似乎踏着一種奇異的韻律。這韻律是那黑夜,是那樹影,是那彎勾般的冷月。薛禮微笑着,暗含着不屑與嘲弄。他知道刺客躲在哪裏,甚至能感受到那人的不安與慌張。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分外享受。

他停住了腳步,凝視着自己的手掌。在月光下,這是手竟有種淡淡的象牙般的光澤。他滿意的點點頭,猛然“啪”的推開了前廳的門!

“聽說,有人想殺我。”薛禮的聲音在黑漆漆的前廳中迴盪,格外清晰。

耶律明珠心頭一緊,心撲通撲通的猛跳起來。怎麼?莫非他發現了自己?不,沒可能的!自己隱藏的這麼好,這兩天府中沒人發現,怎的他一回來便知道了?

“我很想知道,這個不自量力的人到底是誰。”薛禮緩步走了進來,淡然笑着,彷彿在和一個許久未見的朋友攀談。“緊張嗎?我能聽到,你的心跳得很快。”

他真的發覺了!耶律明珠的手又開始顫抖起來,冷汗不自禁的冒出來,整個人緊張的就像一張快要崩斷的弓。自己怎麼辦?這就衝出去嗎?可是,這樣豈不等於送死一般!等等,再等等,他還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自己一定還有機會!

到了此時,耶律明珠剛纔的彷徨猶豫全都無影無蹤,一股巨大的恐懼牢牢鉗住了她的心臟。薛禮隨隨便便站在那裏,卻彷彿是不可戰勝。耶律明珠不敢現身,黑夜是她最後一層遮蔽,薛禮那狂霸的氣勢讓她只能在黑夜中瑟瑟發抖。

若是熟悉燕王之人在此,肯定會驚得目瞪口呆。薛禮那股氣勢,儼然便是李家的霸劍之氣!若仔細辨別,雖然不盡相同,可根源卻一般無二。至於這份功夫如何來的,除了薛禮,怕是沒人能說得清。

耶律明珠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覺得那股氣勢甚至把黑夜撕得粉碎,讓她無處可逃。她無法逃,也不能逃。她此刻甚至忘記了一切,只知道必須殺了薛禮,只有這樣才能解除這種來自骨髓的恐懼。她咬着牙,死死攥着刀柄,等待刺殺的機會。

近了,更加近了!薛禮緩緩踱着步子,走到了大廳中央。他身後是洞開的大門,月光從那裏灑了進來,銀色的光輝鋪成了一條道路,正被薛禮踩在腳下。他的影子投進了黑黝黝的前方,渾然一片。

“自己出來,還是等我……”薛禮還沒說完,耶律明珠突然鬼魅般自他身側的黑暗中閃了出來。她手掌一翻,一柄寒光閃耀的匕首已然刺向了薛禮的右肋。

“薛禮,殺人償命!”耶律明珠咬着牙,全身的力量瞬間迸發出來。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般敏捷,也沒有這般有力。閃爍的匕首毒蛇般刺了出去,她覺得,薛禮無論如何也閃不開的。

那麼,真的就殺了他嗎?這一瞬,耶律明珠的心猛的蜷了起來,彷彿有另一個自己在尖聲哭泣。沒有用,這樣刺出的匕首,就如射出的箭,說出的話,潑出的水一般,是怎麼也收不回的。

猛的一閃,耶律明珠驚訝的發現,近在咫尺的薛禮竟然不見了!她孤零零的站在月光下,無處遁形,茫然失措,彷彿一尾被拋到岸上的魚。她竭力的過轉身,卻看到一隻閃着異樣光澤的手掌擊在自己胸膛上,以及薛禮那驚訝萬分的面孔。

匕首劃着一道弧線拋落在空中,耶律明珠覺得自己飛騰了起來,如同一隻彩色的鳳凰。她口中的鮮血噴撒開去,銀色的地面斑駁出點點猩紅。她飄蕩着,失去了所有力氣和重量,彷彿永遠也不會着陸。

也許,這便是最好的結局。她想着。黑暗如水般將她淹沒,脣邊留下了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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