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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叩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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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自古爲兵家必爭之地,雄踞晉、豫、秦三省之要衝,嘗有“雞鳴聞三省,關門扼九州”之說。此關北臨黃河,南依秦嶺,十二連城峭拔險絕,高不可攀,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李沐風在關下仰望,心生感慨,倘若今次不能叩關直入,怕是算前功盡棄了。這等關隘縱神州大地不過幾處,豈是輕易便可攻陷的?自己手下不過幾千人,想要強攻潼關可謂勢比登天,不過又給關下添上幾多孤魂罷了。

薛禮卻又是一番心思。這潼關險要如斯,進可攻、退可守,不虧天下雄關之名,但是……世上畢竟沒有攻不破的城池,要是自己率大軍強攻,當用什麼法子?他腦中連想了數個法子,一會兒攻,一會兒守,連番推演,一時竟呆住了。

李沐風卻不知薛禮在想什麼,他拍了拍沈越的後背,笑語盈然:“沈都督,到了城下,怎的一言不發了?”

沈越感覺李沐風的手掌貼在後心,力道暗吐,登時打了個激靈。他知道只要胡亂說話,燕王真力貫出,自己縱有九條命便也嗚呼哀哉了。頓時高聲呼喝起來:“我乃華州都督沈越,有要事找哥舒長垣相商,快快開門。”李沐風帶來的侍衛大多靈巧機變之人,也立時跟着呼喝喧囂,吵吵嚷嚷,把那等遊手好閒之態學了個十足。

城上守軍眉頭緊皺,既是蔑視,又是無奈。一人冷笑道:“不虧是沈都督的兵,全跟他一個樣子。”另一人嘿嘿一笑,道:“‘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還能有什麼別的樣子了?”他們這裏調侃,卻也不耽誤公事,早有人報與哥舒長垣去了。

不大會兒功夫,一羣軍士簇擁一人在城頭出現,朝下面打量了一番,冷然道:“沈都督找在下何事?”

李沐風見那人三十來歲年紀,個子不高,身形瘦小,皮膚黝黑,雙目卻炯炯有神,顯得極是精悍。低聲問道:“此人便是哥舒長垣了?”

“正是。”沈越朝李沐風點點頭,又高聲叫道:“有要事相商,還請將軍開門。”

“哦……”哥舒長垣卻不着急,慢悠悠的說道:“都督怎麼也不打個招呼,突然造訪,讓小將沒了出城迎接的機會。”

沈越一怔,見他沒有開門的意思,心裏急似油煎,卻又無可奈何。突然侍衛中有人罵道:“好大的架子,我們都督便怕了你個矮子不成?”沈越登時明悟,自己心中沒有底氣,說話沒了往日的驕橫,哥舒長垣自然便起了疑心。當下作色道:“哼,哥舒將軍什麼意思?公事也是你耽誤的起的?不開城門也罷,咱們走!”說罷撥馬便走。

哥舒長垣沉默了片刻,突然笑道:“哪裏的話,沈都督誤會了,末將這就開門迎接。”

沈越順勢停住腳步,冷哼一聲,不再搭言,只看着大門被鏈條帶動,嘎嘎的打開了。

這百十人魚貫而入,兩旁守軍冷言而視,弓矢齊舉,無聲的壓迫讓沈越出了一身冷汗。這是怎麼了?往日來潼關,雖然依舊相互冷言相向,卻沒有這番劍拔駑張。

李沐風緊緊跟着沈越,寸步不離,好似個貼身保鏢一般。他一邊注視着沈越的舉動,一邊分心去觀察周圍狀況,越看越是心驚:倘若城門一關,萬箭齊發,豈不成了甕中捉鱉!

最後一人也進了潼關,大門發出粗雜的聲響緩緩關閉,外面的風景隨着關門聲砰然閉合,成了一條隱約細亮的光線。關城以及羣山的陰影瞬間猛壓下來,似乎白晝突然變成了黑夜。李沐風突然覺得有點冷,不禁心頭打了個顫。不妙阿……

裴行儉受命留守,絲毫沒有半分的不滿。燕王走後不久,他便自作主張退軍十裏,扎空營於平地,旌旗羅織,極是招搖。卻引伏兵四千藏於小山兩側,騎兵一千列於陣前,蓄勢待發。

顧少卿見此情景不聞不問,一言不發。林凡又是詫異,又是慌恐,生怕裴行儉壞了燕王的大事。他拖着病體來見裴行儉,卻見此人正揮毫潑墨,心無旁騖,神情專注之極。

林凡心頭火起,正要上前質問,一隻手中突然按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拍,林凡回頭一看,正是顧少卿。

顧少卿探身觀瞧,忽的擊掌讚歎道:“守約端的好字!厚重凝實,暗藏機鋒,但論這番功底,怕是燕王也及不上!”

裴行儉筆端一顫,蓄勢已久的一筆說什麼也拖不下去了,只得頹然擲筆,苦笑道:“少卿須賠我一幅好字!”

顧少卿笑道:“守約的字,我怎麼陪的起?不如他日我求燕王一幅墨寶賠你。”

裴行儉喜道:“那自是好的,燕王的字在下向來佩服。”

顧少卿道:“我想來眼高手低,雖然一筆字拖拖沓沓,可這眼光還是有的。燕王的字極是飄逸灑脫,奈何有風骨而無根基,比不得守約啊。”

“守約怎敢和燕王相提並論?”裴行儉看了顧少卿一眼,搖頭道:“少卿是來考我了。燕王根基在於幽燕之地,此番如龍入海,脫胎換骨自不在話下。”

林凡雖然爲人老實,卻是不傻。那兩人的對話開始聽得他滿頭霧水,後來卻也隱約明白了大概。心中只覺這讀書人說話真是拐彎抹角,遠不及薛禮那等武人痛快豁達。

顧少卿沒有接裴行儉的話,突然轉頭問林凡:“林統領覺得燕王此番爲何單把裴將軍留下鎮守?”

林凡一愣,順口答道:“此去潼關兇險異常,裴將軍功夫不……恩,裴將軍更擅運籌帷幄,不宜去的。”他本意是裴行儉功夫不濟,終於臨時改口,卻是人人都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裴行儉點點頭,絲毫不以爲意,接口道:“運籌帷幄不敢當。林統領說的沒錯,守約功夫甚差,去之無用,反會成了累贅。不過燕王還有一個意思……”說到此處,他不再言語,看了看顧少卿。

顧少卿一笑,道:“守約又考較起我來了!想着幾千人的行動,就算再是隱蔽,終究會有痕跡可尋,估計不久便會接戰;薛禮善攻,守約善守,燕王可算人盡其能,安排的實在妥貼。”

林凡心頭釋然,旋即又問道:“那將軍爲何後撤?倘若燕王有什麼意外,那便遠了一分,怕是回救不及。”

裴行儉笑道:“行軍來時,我看此處十分適合設伏,便暗暗記下了。這裏最適合以寡擊衆,我軍已然佔了地勢。再說以燕王之能,又輔以仁貴的神勇,潼關唾手可得!林統領實在是多慮了。”

說到此處,他走到林凡身前,凝神觀察他的傷口,滿是關切之意。

“統領的傷可是大好了?”

林凡一愣,心頭一陣感激,一絲疑慮已然去了個蹤影皆無。

“勞裴將軍掛懷,已經不礙事了。”

“少時或許便要兩軍交鋒,守約已然有了破敵之計,不過還請統領和衆家兄弟交代一下,以免出了疏漏。”

“正該如此,將軍放心,在下就去。”

顧少卿看着林凡匆匆出帳,心中極是佩服。轉頭微笑道:“此番一來便可令行禁止,不枉守約一番苦心。”

裴行儉卻毫無笑意,道:“少卿是否不齒守約的爲人?”

顧少卿一愣,道:“哪裏的話?”

裴行儉肅然道:“手段雖是高明,卻用在自家兄弟身上,少卿雖說誇讚,心頭怕是不以爲然吧?在下剛入王府,恬居高位,不服者甚衆。倘若不用些手段,如何爲燕王出力?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初衷是好的,又何所謂手段?倘若置身相處,少卿是否有更好的辦法?”

顧少卿靜心尋思,覺得自己剛纔確實隱隱有如此的想法。軍師幕僚最怕心存偏見,讓主觀印象左右自己的判斷,他越想越心驚,當下躬身道:“守約教訓的是,少卿錯了一回。”

顧少卿原本是個疏狂自負之人,自入了燕王府,歷經諸多磨練,已然漸漸按下心性,成熟收斂了許多。不過言談之中,依舊可見到些許痕跡。他說“錯了一回”,雖是自承其失,卻暗含着:‘單隻錯了這一回,別的決計沒錯。’的意思。坦誠間見傲岸,令裴行儉感到慎重卻又有趣:這顧少卿端的是個人物,性情非常人可度也。

裴行儉心頭閃過萬般念頭,卻沒忘了禮數,忙上前託住顧少卿的臂膀,道:“少卿言重了,教訓可不敢當。”

顧少卿順勢站直了身子,動作灑脫順暢,顯然早就等着裴行儉阻他行禮。裴行儉沒想到顧少卿竟是擺明了做勢,愣了一下,見顧少卿在一旁忍俊不禁,頗感有趣,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半晌,兩人收住了笑,顧少卿悠然道:“守約說潼關唾手可得,我卻不信。”

裴行儉一怔,道:“怎麼?”

顧少卿看着他微微一笑,道:“你心中所想,卻瞞我不過。若燕王有失,以潼關之險,這幾千人也不可能排得上用場。急馳回援,也不過是空話一句,因此再遠上十裏,又有什麼干係?”

裴行儉大驚失色,厲聲道:“少卿竟如此猜度於我!”

顧少卿擺手打斷裴行儉,自顧自說下去:“守約必是如此想:燕王乃謀天下者,倘若一個潼關都無法渡過,想來也沒有謀天下的必要了。我聽聞守約博覽羣書,知曉陰陽,對燕王的信心,想必和所謂冥冥天意大有關係吧?”

裴行儉幾次想要開口,卻不知如何分辯,只好默然不語,單看着顧少卿。

顧少卿又道:“處事冷靜,判斷精準,行事不被意氣指使,此乃守約的高處!燕王得次良將,幸甚幸甚!”

說罷,顧少卿行了一禮,徑自出帳去了。裴行儉半天靜默不語,背後衣衫早被冷汗浸透,只覺得自己實在是小看了這王府第一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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