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雨福地。
一道纖細的碧玉長廊,在湖面上延伸出去,直至一座孤亭。
亭外,細雨霏霏,涼風輕撫。
和外界不同的是,這裏的雨是從下往上落。
逆雨之名,由此而來。
繼女蠱仙譚碧雅之後,福地中迎來了新的客人。
“晚輩黑柏,見過東方前輩。”
來者一副普通中年男子的模樣,卻是貨真價實的六轉蠱仙。
“你我有七十年沒見了吧。”
“那時候,我記得你還是黑家的族長,險些就入主王庭了。”
發須雪白的東方長凡,呵呵的笑着,以目光示意:“請坐。”
黑柏坐到石凳上,微微鞠躬。
“說來慚愧,晚輩當時還受着家族的大力扶助,最終棋差一招,被劉家得手了。”
東方長凡笑起來。
“呵呵呵。不錯!”
“那屆的劉家族長是劉一峯,天資絕代,可謂百年難得一出的奇才。”
“前輩記得不差,晚輩佩服。”
東方長凡緩緩搖頭。
“我們智道蠱師,既要推衍,便會注重每一個情報的收集。”
“不過劉一峯雖是光彩奪目,但到頭來卻衝擊蠱仙境界失敗。”
“那一屆的風雲兒們,真正笑到最後的,反而是人稱“黑家石人”的你啊。”
黑柏有些慚愧的謙虛:“前輩謬讚,晚輩也是僥倖。”
東方長凡捋須微笑:“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成就蠱仙難如登天,往往一萬個五轉蠱師,也未必有一人成就。”
“唉!”
“不瞞你說,這些年我也陸續考察了不少後輩。”
“現在的希望,便寄託在這個小子的身上了。”
東方長凡說着,右手食指一指石桌中央憑空升騰起一股彩煙。
其中景象,正是北原草府的實時戰況。
剛巧,二位蠱仙看到潘平揮出彎刀,一招斬殺了唐家族長的情景。
黑柏一揚眉頭,輕咦一聲。
“這有點意思,如果我剛剛沒有看錯的話,這應該是單刀蠱。”
“單刀蠱威能獨到,一旦發,便有一定可能無視同級的防禦。”
“乃是由蠱仙刀魔所創,形體特殊,只是一抹刀刃寒光,非得寄居在刀上纔可。”
“此蠱以刀爲食,被它寄生的刀會漸漸縮減,最終消散一空。”
東方長凡點點頭:“不錯。”
“單刀蠱最高,能達到六轉。”
“刀魔當初憑藉着六轉單刀蠱,獨樹一幟,無人敢惹。”
“但最終敗於蝶劍仙之手。”
“刀魔當場戰死,福地也被蝶劍仙吞併。”
“六轉單刀蠱的蠱方,卻沒有流傳下來。”
“不過,如今在凡間還有不少的單刀蠱。”
“這些都是刀魔昔日僞裝成凡人,遊覽天下時隨意饋贈出去的。
“看來這個幸運的小輩,是得到了刀魔當初的饋贈之一。”
黑柏心悅誠服。
“前輩博聞廣識,在下今日又長了見識了。”
東方長凡乃是北原有名的智道仙。
一生榮光戰績無數,多少蠱仙都遭受他的算計。
他剛剛出生時,東方家族已經是日薄西山。
就是他成就蠱仙之後,一手扶持,多方謀劃,不斷設計。
導致仇敵相互對掐,手腕高超巧妙,終令東方家族重振雄風。
他是七轉蠱仙,是北原當之無愧的巨頭,是東方部族的頂樑柱。
但現在,他已經壽元將盡,時日無多,急於留下傳承。
之前,東方長凡眼界高,陸續選了幾個都沒有看中。
現在,東方餘亮雖然不符合他的全部標準,但也是較爲滿意的人選。
壽蠱難尋,縱然東方部族乃是超級家族,北原最龐大的勢力之一。
當然,這其中,也有正道蠱仙私下聯合,禁止對東方長凡出售壽蠱的原因。
同樣的,對於慘遭東方長凡算計的魔道蠱仙們。
更對東方長凡恨之入骨。
東方長凡算計了無數人,到了人生的最後關頭,終究被無數人聯合謀算。
他自己亦清楚,自己得罪的蠱仙太多。
哪怕是正道,也不願看到他繼續活下去。
黑柏明白,自己這一次和東方長凡見面。
將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位北原傳奇的蠱仙。
因此,他心懷敬佩和緬懷之情。
石桌上的彩煙不斷翻騰,將戰場上的情形,不遺絲毫,盡數顯現在兩人的眼前。
東方大軍,原本就在陣容上有着差距。
潘平殺了唐家族長之後,更加劇了東方家的劣勢。
東方雨晴看着生出白髮的兄長,憤恨不易。
“我看隆慶,哪裏是什麼北原劍聖,分明是劍魔。”
“他明明有着幫助我們東方家取勝的能力,卻眼睜睜看着數十萬將士丟掉性命!”
“他好狠的心!”
東方餘亮有些無奈,他的妹妹被他保護的太好。
根本不清楚蠱界的爾虞我詐。
姜明空的行爲,在東方雨晴看來,有失北原男兒的英雄本色。
但東方餘亮卻並不覺得過分。
魔道蠱師,向來生存艱難。
獲取資源更是要比擁有家族或者門派傳承的正道蠱師困難千百倍。
“小妹,隆慶並非我東方家的家臣,他與我們只是合作。”
“你這話在我這裏說說也就罷了。”
“若是當着他的面,切勿如此言語。”
東方雨晴撇撇嘴:“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石頭做的心,竟然如此冷硬!”
東方餘亮眼神一冷,吩咐左右:“看好小姐,千萬別讓她見到隆慶!”
黑暗中,傳來邊思軒的聲音。
“謹遵家主令!”"
東方雨晴很是不悅:“大哥,你......”
當邊思軒強勢擋在她跟東方餘亮中間的時候,更是怒目圓睜,跺腳抗議。
“小姐,請吧!”
東方餘亮看着離開的兩人,雙眸中的光芒暗淡,喃喃自語。
“是時候跟黑樓蘭做個了斷了。”
東方長凡與黑柏看着孤獨一人,向着黑家王帳而去的東方餘亮。
眼中皆露出欣賞之色。
最終,東方餘亮直接開口邀戰黑樓蘭,親自下場。
他想靠着一己之力,企圖掙扎出一絲希望。
但最終,他和黑樓蘭不分勝負,打了個平手。
當夜幕降臨時,黑樓蘭一聲令下,發動了總攻。
夜晚來臨,夜狼的戰力隨之暴漲。
狼潮一波又一波,在方源的指揮下,對東方大軍最後的防線展開衝擊。
東方大軍士氣低落,人心散亂。
即便東方餘亮做了許多佈置,防線只撐了半盞茶的功夫,就被攻破。
東方餘亮無奈之下,只好選擇認輸。
至此,黑家和東方家的大戰落下帷幕。
黑樓蘭和東方餘亮的私人恩怨,也以黑樓蘭的取勝而暫告一個段落。
“東方餘亮這個後生,別的毛病沒有,就是太牽掛自己的妹妹。”
“他爲了保護妹妹萬無一失,竟將大軍分掉一部分,形成後軍,將妹妹安置在裏面。”
“東方盟軍本來軍力就弱於黑家,這一分兵,使得軍力相差更大。
“若非如此,第一戰的勝負,未必會如此懸殊。”
“呵呵呵!”
“倒是讓黑柏你見笑了。”
東方長凡平靜地看着彩煙淡笑。
黑家大軍穩定了戰局之後,輜重營徐徐開進殘破的防線,開始着手接收俘虜,打掃戰場。
黑柏嘖嘖稱讚:“勝敗乃兵家常事,此屆不成,還有下屆。”
“以我看,東方餘亮已經十分優秀。”
“他將本族的力量保存完好,做得比我還要周到。”
“對家族的這份愛護之心,就已經十分可貴了。”
東方長凡同樣滿臉感慨。
“是啊!”
“別的族人死了就死了,但我們同是巨陽先祖的血脈啊。”
“當初先祖設立王庭,其中一個目的,不就是爲了削弱他族,保護血脈嘛。’
“可惜,即便是巨陽仙尊這樣的偉大存在,到頭來,也是壽元耗盡而亡。”
“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永恆不滅的東西呢......”
黑柏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着。
東方長凡收斂了情緒,輕笑一聲,對黑柏伸出手掌:“好了,下面該談正事了。”
黑柏應了一聲:“是!”
隨後,他將一份清單,從存儲中取出來,遞給了東方長凡。
清單上記載着密密麻麻的內容,是海量的物資。
東方家族在這一屆王庭爭奪中失利,成了黑家的俘虜。
按照當年巨陽仙尊訂下的規矩。
東方一族可以交付一定量的物資,來贖回自己。
若是讓東方餘亮知曉清單上的物資。
他說不定會破釜沉舟,用其中八成的物資交換姜明空出手的機會。
可惜,東方餘亮雖然貴爲東方家的家主。
但對蠱仙的遊戲規則,還是太陌生了。
東方家和黑家,皆是超級家族,擁有蠱仙不止一人。
兩個龐然大物的較量,不過是一場名爲“王庭之爭”的遊戲。
主要的目的,是通過戰爭,來削弱他族,擴張自家,篩選和吸納人才。
這個籠罩北原的宏偉佈局,當然不可能是東方家,或者黑家蠱仙的手筆。
而是來自十位無敵至尊中的一位,巨陽仙尊之手。
東方長凡接過清單,細細瀏覽。
清單上的物資,不僅規模龐大,而且其中許多項,還牽扯到東方一族特有的蠱蟲。
或者最新研製出來的蠱方。
但東方長凡沒有絲毫的不捨,而是輕輕點頭,應承下來。
“成王敗寇,既然失敗了,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的。”
“就這樣吧!”
失敗者付出代價,這本來就是巨陽仙尊訂下的遊戲規則。
歷史上,是有幾次,某些部族不願支付這種戰爭賠款,盡皆落得族滅的淒涼下場。
到現在,已經沒有一個家族敢不去遵守。
這是北原正道的遊戲規則。
如果哪一個部族不去遵守。
那麼就會被排斥於外,成爲其他所有人競相針對的目標。
戰場的夜空中,陡然出現一道巨大的光圈。
光圈穩定下來,形成高大二十多丈的巨型光門。
光門灼照千裏,緩緩打開,形成翠光之路。
從門中,走出一位年輕的少女蠱師。
她手持令牌,在衆目睽睽之下,冉冉落到黑樓蘭的面前。
她面無表情,聲音冷清。
“我是接引使,來迎回東方部族。”
兩人當場完成交接。
在查看了戰爭賠款之後,黑樓蘭喜上眉梢,他徹底發了!
靠着這麼多的物資,他將能裝備更多的蠱師。
可惜,即便吸納了草府投降而來的部族。
他的軍力,也只是堪堪與原本相同。
東方餘亮很是灑脫,看着黑樓蘭微微一笑。
“咱們後會有期!”
既然結果已經註定,東方餘亮風度翩翩地和黑樓蘭告別。
他帶領着族人們,正準備走上光路。
黑樓蘭卻出言,叫住了他。
“東方兄且慢!"
東方餘亮疑惑的看向黑樓蘭,東方家的接引使卻無動於衷。
似乎只要有她在,她就斷定黑樓蘭不會對東方家出手。
黑樓蘭也不扭捏:“還請東方引薦。”
“這些時日,我整理了所有四轉以上的高手名單。”
“卻並未發現那位將我腰斬的強大存在。”
“不知我黑樓蘭是否有幸認識一下咱們北原的劍聖?”
東方餘亮並未直接答應,而是看向站在自己不遠處的姜明空。
“隆慶兄弟,你是隨我直接拜訪老祖。”
“還是認識一下咱們北原未來的王上?”
黑樓蘭的目光順着東方餘亮的視線,看到了風流俊逸,瀟灑卻面容冷漠的姜明空。
他抱拳一禮:“黑樓蘭見過隆慶兄弟。”
“隆慶兄弟既然願意出山輔佐東方兄。”
“定然志在王庭福地。”
“若是隆慶兄願意襄助,東方兄能給予隆慶兄弟的東西,黑某同樣可以。”
姜明空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好似初雪遇驕陽,看的東方雨晴突然一呆。
她從未想過,一個人竟然上一秒冷漠如冰,下一秒便和煦如風。
“黑兄,我出手的價格可是很貴很貴的,遠比某位狼王要貴得多。”
“如若不然。”
“黑家,又怎能戰勝東方家呢?”
方源作壁上觀,他才懶得理會姜明空的表演。
黑樓蘭卻握緊拳頭,隨後又鬆開。
他的臉上笑容全無:“看來,黑某是沒有這個福分了。”
“日後戰場再見,黑某看在今日的情分上,會好好關照隆慶兄弟的!”
姜明空微微一笑,指了指黑樓蘭的腰,沒有多言。
他轉身邁步,無視了東方餘亮,也無視了接引使,第一個走入光門,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