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如果，回頭不一定是岸，那會是什麼？難道佛還會說謊不成？”一個老翁顫顫巍巍邊走邊囔囔着，滿身酒氣。他是壞人，可是壞人也經常會拜佛，只是更多的是敬畏，倒不真的是信仰。
“年紀這麼大了還喝酒？老爺子真不讓人省心！”長蘇跟在老人的後面，看着他晃晃悠悠幾乎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長蘇真爲他擔心。
長蘇本來正想尋找到山賊頭目的房間，然後爲民除害。可是轉來轉去，頭都大了，也沒找到。而且，他也不認識山賊的幾個當家。殺小兵吧，每次又都下不去手，而且容易打草驚蛇。
真是讓人捉急！
正在他感到無比鬱悶之時，一個老翁吸引了他的注意。不是因爲老翁很特別，而是因爲他看到老人有氣無力，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模樣，似乎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到，頓時同情心氾濫。
這種感覺很奇妙，心裏酸酸的，好想哭，好想去幫他。
今天是長蘇見到的人最多的一天，再看到人時他已經可以表現得很平淡了。可是，不知爲什麼，見到這位老人時，他的心似乎被什麼觸動了一下。
爺爺活着的時候，身子也一直不太好……
“嘔……嘔……”老人扶着牆嘔吐着，吐出的都是苦水，吐完之後，直接用衣袖擦乾淨嘴角。
一陣冷風吹來，老人又不停地咳嗽起來，身體猛烈地顫抖。老人狠狠地打了個噴嚏，身子向後一揚，眼看就要倒下。
長蘇喫了一驚，最不想發生的事還是要發生了。老人這麼一大把年紀，如果真的倒在地上了，肯定摔得不輕。於是，他不再隱藏，也不怕自己會因此暴露，飛速衝到老人身後，把老人扶好。
“回頭不一定是岸，那是什麼？是礁石，還是海水？”老人抓着長蘇胸口的衣服，一手把長蘇提了起來。老人打了個嗝兒，吐出一口酒氣，全噴在了長蘇的臉上。
長蘇皺着眉頭，用手捏住了鼻子。老人到底喝了多少啊，酒氣這麼大，長蘇只是聞着就覺得有些暈暈乎乎的了。而且，老人的力氣真大，似乎很輕鬆的就把他提了起來。
長蘇就這樣掛在空中，真的很難受！
“既然無涯，何以有岸？是了，是了！哈哈哈——回頭確實不是岸！”老人突然拍了下額頭，似乎想到了什麼，大呼小叫起來，一高興就鬆開了抓着長蘇衣服的手。
長蘇來不及做出反應，一屁股拍在了地上，這一下摔得很實在，屁股似乎碎成幾瓣了。他一邊揉着屁股，一邊有些不滿對着老人說道
“不對，不對！浪子回頭，處處是岸！”自己好心扶他，他卻如此對我，真是不知好歹的怪老頭。
“浪子回頭，處處是岸。”長蘇的話使老人的身子猛然一震，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想要品出是什麼意思。
“我雖然識字時間不長，但是我讀的書可不少。佛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其意是想告訴人們，如果你執着於苦海，那麼你就會深陷其中，永無涯岸。如果你幡然悔悟，回頭向善，那麼處處都是岸。可是，如果你知錯不改，即使回頭，也看不到岸邊。如果苦海在你心中，那麼岸總有一天就會被淹沒。如果岸在你心中，那麼又何懼苦海？心惡是淵，心善是岸！”長蘇直視老人的目光，非常認真的說道。
“心惡是淵，心善是岸。”老人一把抓住長蘇的衣服，又把長蘇提了起來。他的臉幾乎貼着長蘇的臉，一遍又一遍地低聲重複着，眼神中煥發出光彩。
長蘇黑着臉，眉頭皺得緊緊的，不敢呼吸，老人身上的酒氣都快把他燻死了。
“是我執着了！若想從良，棄惡便可。怎麼能因爲一句話就產生動搖？罪孽深重不是無法回頭的理由，更不應該是回頭向善的障礙。我這就去勸勸大哥！”老人放下長蘇，轉身就要往回走，不過卻很快停了下來，搖頭笑道：“真是糊塗了！今日是大哥大喜的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怎麼能去打擾？改天吧！哈哈哈！今天可以睡個好覺嘍。”
“臭小子！小小年紀，說話卻一本正經的。雖然沒多少道理，但是說到我心裏去了。不錯，不錯！”老人又把長蘇提了起來，那副滿是皺紋的臉也貼了過來。
你才臭！臭死人了！
長蘇不是嫌棄老人，是在因爲老人太霸道了。動不動就把他像小雞一樣提了起來，考慮過他的感受嗎？而且，你還總是把老臉貼過來，你這想鬧哪樣？
長蘇把頭往後壓了壓，儘量離老人的臉遠遠的，然後呵呵一笑，說：“前輩可不可以把我放下！我這麼重，累着您了就不好了。”
“這點分量算什麼？你這瘦雞般的重量，我能提十個。怎麼？你是嫌我老了？看不起我？”老人哈哈哈大笑，把長蘇提得更高了，一點兒都不覺得累的樣子。
老人又很輕鬆地把長蘇扔起，然後用另一隻手接着。如此反覆丟來丟去，老人玩得很嗨皮，但是長蘇都快吐了。
“媽媽喊我回家喫飯，大神你就放了我吧！”長蘇實在受不了了，雙手抱着放在下頜，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撲閃撲閃的眨着，儘量讓自己顯得更加的可愛。
“哈哈哈！喫什麼飯，我請你喝酒！”老人隨手拎着長蘇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
“噗——這酒好難喝啊！”長蘇剛喝了一口還沒嚥下便噴了出來。
這不是他第一次喝酒，慕容慕容大王就經常賜給他一些美酒佳釀。可是那些美酒佳釀都不是很烈，而且味道甘醇。那個名爲葡萄酒的美酒喝起來更是酸酸甜甜的，非常好喝。
“臭小子！沒福氣享用就不要亂說，我這可是上好的杜康。”老人瞪了長蘇一眼，然後滿飲一杯，發出舒爽的聲音。
“真的有那麼好喝？”長蘇緊緊地盯着老人，見他露出非常享受的表情，心裏不禁癢癢的，很想再嚐嚐試試。剛纔還沒嚥下就吐了出來，雖然嚐出了一些味道，但又說不出是什麼味道。
“哼！看在你陪我聊天的份上，我就再給你斟一杯，這次再吐出來，就不給你喝了。”老人又給長蘇到了半杯。
說是一杯，卻倒了半杯，真小氣！
長蘇這次有了準備，小心翼翼地飲了一小口。
噝，有點兒辣！卻也喝不出什麼味道。於是長蘇皺着眉頭，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啊——好辣！好苦！”長蘇伸着舌頭，不停地用手扇動，希望這樣能好受一些。
老人用手指着長蘇，吹鬍子瞪眼，好像再說：你敢再吐出來試試！
長蘇毫不理睬老人的表情，而且他對於老人的行爲很不爽，眼睛也睜得大大的，毫不退縮地回瞪着老人。然後，搖頭晃腦，嘴裏揹着：“書上說，杜康酒濃郁芳香，醇正甘美，回味悠長。你這酒絕不是杜康！”
“不要再騙我，我讀的書可不少！”他滿臉得意地接着說道。
慕容有個非常小的匣子，但是裏面的空間很大，有一排排書架，每個書架上都擺滿了書籍。一個多月前，慕容就已經把這個小匣子交給他保管了，他可以盡情地看裏面的書籍。
“哼！書都是腐儒寫的，書呆子看的。盡信書，不如無書！人情冷暖，世態百味怎麼能用隻字片語體現出來？一些又酸又臭的夫子更是頑固不化，標榜禮教，滿嘴仁義，是非不分，虛僞至極。滿口荒唐言，不知辛酸事。十年不出門，卻妄談山河民生。”老人冷哼一聲，咬着牙說道，雪白的牙齒在燭光下泛着光澤，滿臉枯黃松弛的皺紋一抖一抖地，很陰森，很恐怖的表情。
長蘇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你這麼討厭讀書人，可是你嚇我幹嘛？
“前輩說的不對！諸子百家，各有經卷傳世，怎麼能說書都是腐儒所作？讀書可以知禮，明理，長知識，開視野，通古今，修身養性……”長蘇越說發現老人的神情越來越不悅，可是他還是挺胸抬頭，理直氣壯的總結了一句：“所以我們應該多讀書，讀好書。”
“年紀不大，話可不少！”老人黑着臉，眯着眼睛，沉聲說道。
“歲數不小，脾氣更大！”長蘇歪着頭，眼睛瞪的圓溜溜的，目光毫不躲閃地和老人對視。
“哈哈哈——”
“哈哈哈——”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得無拘無束。
“你不是山寨中的人！”老人突然幽幽地來了這麼一句。
“我纔不是山賊！”長蘇嘟着嘴低聲地說道，然後又凝視着老人問道，“你是山賊嗎？”
“賊從來不說自己是賊的！”老人晃着杯中的酒，淺飲了一口。
“那就是嘍！”長蘇收回嬉笑，一臉鄭重地說道。
“你想殺我？”老人察覺到了長蘇神色中隱藏的不善，笑着問道。
“我從未殺過人，也不想殺人！”長蘇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但是，如果有必要，我相信我可以下的去手！”
“你還是孩子，打打殺殺不適合你！”老人把長蘇的酒杯收回，“酒也是要少喝爲好。”
“我也想每天哼着兒歌，玩着泥巴，只顧喫喝拉撒睡，做個無憂無慮的小朋友。可是，我不小了。在外面，像我這麼大的男子，都有婆娘了！”長蘇又把酒杯拿了過來，倒滿一杯酒，一飲而盡，“而且，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只要這個世界還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我都會燃燒自己，爲他們帶去光明。”
長蘇的話把老人說的一愣一愣地，過了許久老人才幽幽地說道：“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長蘇滿臉得意，得瑟着說道：“怎麼樣？怕了吧？是不是很想跪地求饒，讓我擾你不死……”
老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啪”的一下打在了長蘇的腦袋瓜上，笑罵道：“臭小子！你這一套一套的都跟誰學的？長的這麼老實，說起話怎麼那麼欠抽？”
“書上都是這麼寫的！”長蘇撇了撇嘴，生氣地說道。
“少看些不正經的書！多好的孩子，腦子怎麼不好使？”老人對長蘇又氣又愛，他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哼！你是壞人，我纔不要聽你的！你說，我是打你一頓，還是真的殺了你好呢？”長蘇冷哼道。
“壞人？是啊！我可是個殺人如麻的大壞蛋呢！”老人似笑非笑。
“我不怕！放馬過來吧！”長蘇擺好姿勢，不敢馬虎。雖然有欺負老人的嫌疑，但是對於壞人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你不上，可別怪我不客氣了！”長蘇看老人不爲所動，只顧自斟自飲。這可把長蘇氣壞了，太瞧不起妖了！
“啊——喫我一拳！”長蘇後退了幾步，然後快速衝了上去。老人雖然年紀大，但是力氣倒不小。所以長蘇不敢託大，這一拳他可是很認真的。
“呃，老壞蛋！快放開我！”
出乎意料，但是又並不喫驚。沒錯，長蘇又被老人提了起來。
“你欺負我！”長蘇很委屈。
這裏太可怕了，我想回家！
“你這三腳貓的功夫是怎麼進來的？”老人把長蘇提到眼前，眯着眼睛問道。
“不用你管！今天栽倒你手裏，算我倒黴！可是小爺我不服！有本事你把我放了，我們大戰三百回合！”長蘇看着眼前老人的手，很想咬一口，可是太髒了又沒肉不好下口啊！
“呵！本事不大，口氣不小。好，我放了你，不用三百回合，只要你能撐下三招就算你贏。”老人把長蘇放下，答應了。心裏暗道：不好好教訓你一下，你就不知道什麼是山外有山，天高地厚。
兩人來到院子裏，一東一西相對而站。風起塵揚，落葉在兩人之間旋轉。
夜幕深沉，誰也看不見對方的神色。
“哼！老人優先，這次讓你先出手！”長蘇冷哼道。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老人揹着手，緩緩地走向長蘇。
老人雖然還未出手，但是長蘇卻不禁連退了數步。
這就是氣場麼？長蘇暗暗想道。
不能退縮，還未出手，氣勢上就輸了，那還怎麼打？長蘇站穩腳步，平定心神，擺了個可進可退的姿勢。
戰鬥，一觸即發。
在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五步的時候，老人終於出手了。一掌一拳，剛出手就非常的凌厲。
掌在前，拳隨後，長蘇隱隱在掌拳之間看到一條金線連着。
長蘇微微俯下身子，兩腿下弓，雙手握成拳頭，眼睛不敢眨動一下。
突然，老人的掌收回，拳頭狠狠地向前打出。
拳頭帶動的風，吹散了長蘇的頭髮，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長蘇沒有硬接，而是身子一側，雙手緊緊地抱着老人伸出的手臂，然後以背抵住老人的胸口，順着老人的力量用力地摔出。
而就在老人翻到空中的時候，老人的手掌抓住了長蘇的後背。
老人在摔下時雙腳穩穩着地，長蘇卻被扔了出去。
長蘇沒想到會這樣，自己怎麼就飛了呢？
沒辦法，既然這樣，那就飛一會兒吧。
“還有兩招！”長蘇在空中翻轉了幾下，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咳咳……”老人連連咳嗽，有些氣憤的指着長蘇說道，“你站那麼遠幹嘛？讓我一大把年紀跑來跑去，你是想累死我嗎？”
“呵呵！”長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傻笑什麼！這次你攻我守！”老人捶了捶腰，沒好氣地說道。
“好吧！前輩可要小心嘍！”長蘇身子一閃，瞬間就來到了老人身後，一拳轟出。
老人的身子很詭異地閃開，長蘇的拳頭打空了，趁着長蘇的空當，老人轉身一腳踢在了長蘇的胸口，長蘇又飛了出去。
這次長蘇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身子就狠狠地撞在了牆上，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
“速度不錯了，可是你的招式破綻太多了。”老人捋着鬍鬚，“怎麼？還要繼續麼？再來，我可不會在這麼讓着你嘍。”
“只要我還沒有倒下，就還要繼續！這次我要讓你倒下！”長蘇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跡，抽出了春雪劍。
“你竟然使用武器。”老人看着長蘇又氣又感覺好笑。
“我只練過劍法，不諳拳腳功夫，我用我不擅長的和你打當然喫虧了。而且你又沒說不讓用武器，所以我不算是耍賴。你也可以使用武器啊。”長蘇理所應當地說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滑頭！”老人笑罵道，“對付你，還用不着武器。”
“大壞蛋！我要替月亮消滅你！”長蘇大喊大叫地衝了上去。可惜今夜並無月亮。
飄雪如絮，無盡劍影飄忽不定。雨雪霏霏，漫天劍光飛射而去。
這原是飛雪連天劍法中的前兩招，此時卻被長蘇拆解重連合成了一招。時而如絮翩翩，時而霏霏密集，讓人很難預料。
本是輕飄飄的一劍，卻暗藏着無盡的殺機。看似致命的一擊，或許只是虛晃一劍。當你放鬆時，便又化作劍雨招招直逼死穴。
“嘭”的一聲，長蘇再次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熱血。
長蘇喘了好久，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許久才朝着天空淡淡地說道：“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