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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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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幹昔ri同僚向他抱拳行禮時,張彪聽到“砰”一下悶響,這才意識到自己回的是捶胸禮。

這兒原本是刺史府的一處耳房。不知爲什麼,當初建造後沒多久就擴了一圈,變成現在這個類似於廳堂的大屋子。晉王和大軍駐紮燕州的那一陣子,刺史府被“借用”作臨時軍營,這間耳房被收拾一番權當休息室。晉王在偏廳和李雪鱗有話要談,胡四海便牽了個頭,給隨同前來的幾位將軍也辦了桌接風宴。

比起屁股坐在另一邊的張松和齊楚,做了十多年同事的張彪一露面便被圍了起來。文雅如左克平等還會先寒暄幾句,一些粗豪的夏軍將領們直接塞上一個斟滿的酒碗,碰一下便把自己手中的幾口灌下,抹抹嘴走到一邊,換別人接上。

“嘯山。嘯山?”

“噢,對不住。哎,胡將軍,該我敬你纔是。”

張彪有一年多沒聽人叫過自己的表字,一時居然沒反應過來。

“嘯山,當初你可是禁軍中數得着的新秀,前途無量啊!”胡四海放下空空的白瓷碗,神色間同時有着惋惜和羨慕,“你那六千赤豹精騎是禁軍僅有的騎兵,雖說是一軍副統領,卻比普通的統領更加令人看重。可惜,那年冬天一戰全部拼光!當時我們都以爲你兇多吉少,誰想哈!”

胡四海的話不用說完大家也能明白意思。雖然張彪那六千嫡系在桑樹坡之戰連他在內只死剩兩個人,但李雪鱗投桃報李,將自己最精銳的一支軍隊交由他打理。無論質還是量,國防軍一個軍都不是大夏的一個軍所能比擬。如果以戰鬥力而論,以黑麒麟爲軍旗軍徽的第一軍足以輕鬆擊敗大夏屯聚在東北的這近二十萬人。得知張彪跟隨李雪鱗征戰後衆人還爲他抱憾了一陣子。畢竟在敵後像土匪一樣流竄,無論升官還是發財都比不上這些在王爺跟前效力的禁軍將領。誰想原本只是一粒隨時都有可能被喫掉的棄子竟然逆天了。看似走了彎路,張彪最後卻成了在座之人中權柄最大的一個。

幾個品級不高的遊擊將軍已經等不及想來巴結,一個勁端着酒碗往前湊:“久聞張將軍智勇雙全,大破蘇合的最後一戰也是張將軍運籌帷幄,佩服,佩服!末將先乾爲敬!”

“張將軍ri後鎮守遼東,從此絕了蘇合人南下的念頭,實乃不世奇功!末將敬將軍一碗!”

張彪碰是碰了,每次都只是抿上一口。憋了一肚子氣的劉雲峯不樂意了。端着滿得一路灑來的酒往前一站,粗着嗓子道:“張將軍是嫌我們的酒不好?還是嫌我們不配和你一起喝?來,是漢子的,幹了!”

見張彪仍只是抿了一口,劉雲峯氣得將碗摔在地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張彪,你這算什麼意思!那個李雪鱗圖謀不軌,難道你也想跟着將我們這些大夏禁軍趕盡殺絕不成!”

“兩位莫吵,莫吵。張將軍,劉將軍只是戲言”

“滾你媽的蛋!”劉雲峯毫不領情地噴了勸架者一臉,“軍中無戲言!你們想自欺欺人老子管不着,別指望老子也幫着養虎爲患!張彪,別告訴我們李雪鱗的所作所爲你一點都不知情。他方纔在大傢伙面前都說了什麼來着?簡直是欺我大夏無人!王爺持重,他開出的條件都答應了。可你們那個什麼‘天可汗’居然還得寸進尺,當場爲jiān猾的商賈討要好處!自古以來官管民,天經地義,他這難道不是在縱容宵小藐視國法!”

劉雲峯是禁軍中有名的猛將,饒是一屋子的武官,拉開他也費了老大的功夫。這人性子太直,按理說不可能在官場中出頭。但勝在忠心,打仗煉兵也是一把好手,總算一路做到了正四品的一軍統領。

張彪也是在這個圈子裏滾過的,知道在座所有人並不是都像表面上那樣想和自己熱絡熱絡。劉雲峯不過是他們默認的出頭鳥,抖落一些大家想說卻不敢說的話罷了。

絡腮鬍子的國防軍中將軍長是個外粗內秀的人。當下也不動怒。不管實權如何,在大夏官制中劉雲峯和他平級。便做了個平揖,道:“劉將軍有所不知,我們軍中規定,外勤任務中禁酒。現在我跟着司令官來燕州也算是在執行任務,若是破了規矩,回去就得聽候軍法官處置。這酒倒是好酒,可也不至於拼着挨鞭子也要痛快喝一頓。”

這種場合不喝酒確實說不過去,但李雪鱗擔心大夏的將領們也會韓世烈那招,用酒精置換出情報。索性規定幾個將軍不準飲酒。至於他和晉王對酌,那是形勢需要,事先都知會過了。

無論大夏還是李雪鱗的國防軍,軍人服從命令是天條。既然搬出這個理由了,衆人也不好再勸酒,一時氣氛冷清了下來。

“至於說我們圖謀不軌我張彪可以指天發誓,自我們司令官以下,大家都不曾想與大夏爲敵!”張彪自己也沒注意到,他這個“我們”說得很自然。

張彪在夏軍中素有誠實守信的好名聲。聽他這麼說,胡四海點點頭:“張將軍忠心爲國,天ri可鑑,這是不必說了。薊縣伯嘿,過不多久得稱他‘王爺’了雖然要求多了些,卻也無損於我大夏。張將軍雖有虎狼之師,行事也需看民心向背。薊縣伯如此精明的人斷不會一意孤行,否則徒然自取其辱罷了。”

劉雲峯跺着腳嘆道:“胡胡將軍,怎麼連你也!嗐!”

一直默不作聲的齊楚忽然笑眯眯地走到前頭,對着衆人道:“各位少安毋躁,請聽在下一言。現在爭來爭去,無非就是說大夏有沒有喫虧。好,那就讓我們把事情捋一遍,簡化一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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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雙手,握拳,左手豎起一根手指。

“這是蘇合邊患解除,大夏得到的實實在在好處。”他又豎起右手一根手指,“因此,大夏給我們司令官王爵和封邑,永鎮北疆,這是付出的代價。”

左手一根手指:“大夏現在饑民揭竿而起,缺錢安撫;烏斯藏虎視西南,缺兵抗衡。爲此,我們上繳雙倍稅收,幫着大夏訓練騎兵,這又是大夏得到的好處。可謂一舉兩得。”

右手一根手指:“既然要訓練騎兵,便要有人生產。鐵甲、兵器、戰馬、被服,這些可不會憑空變出來。因此我們向大夏租借長城以北五百裏的荒地。按理說大夏原本就管不到那兒,便大方一點,也算是朝廷付的代價罷。”

左手一根手指:“而我們得了這些人口稀少的荒地,不但要屯墾放牧,還得繼續上繳朝廷錢糧。放着不管,那兒可是一個銅板都生不出來,現在卻成了搖錢樹。等租期一到,那些農場牧場又搬不走,還不是白送給朝廷。這算不算一大好處?”

右手一根手指:“各位也知道,維繫軍隊可不光是消耗糧草。我們既要防着蘇合人的反撲這不是開玩笑還得供養數量衆多的正規軍、預備役、訓練的客軍,以及工匠們。缺的東西哪兒來?總得允許我們做些買賣,和大夏互通有無罷。我們又不可能讓騎兵馱着皮毛毯子到中原來賣,給商人些優待也等於是照拂一下我們,於情於理難道說不過去?”

左手再豎起一根:“我們的商人不僅販售貨物,也在大夏境內採買。買的都是些器物,不能喫又不能穿,留下的銀錢倒能讓百姓富裕。老百姓不再餓極造反,對大夏難道沒有好處?”

說完,他看看雙手,左手豎起了四根手指,右手只有三根。齊楚將比較的結果亮在所有人面前,高聲道:

“各位都是心思敏捷之人。若能拋開虛名,且看看大夏到底有沒有喫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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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招真行啊!”回驛館的路上,張松搭着齊楚的肩笑道:“居然把他們都震住了,連那個劉雲峯也不再發難。齊楚,你以後退役了也不愁沒飯喫。只要這張嘴皮子在,總有人被你忽悠了。”

“過獎,過獎。這是司令官教的,叫符號分析。不管什麼花裏胡哨的條款,只要把和雙方利害有關的提取出來,一比較就知道誰喫虧誰佔便宜。”

“照你這麼說,我們豈不是喫了大虧?”

“你真這麼覺得?”

張松隔着大蓋帽撓撓頭:“呃應該不會。我還真沒見過誰能佔他便宜的。軍長,你說對不對。”

張彪自打離開刺史府就沒說過一句話,快步走在前面。夏軍的護衛得小跑才能跟上,卻又不敢抱怨。

張彪是個軍人。雖然李雪鱗稱汗讓他和胡芝杭有了心結。但站在這支艱難求生的軍隊的立場上,他沒法指責上司做的不對。如果說剛纔他沒有生出過回大夏禁軍的念頭,那是騙人的。可是回去之後呢?禁軍的騎兵已經都歸胡四海管了。以胡家在朝中的勢力,斷然沒有將這塊肥肉讓給外人的道理。就算能讓他獨領一軍,兵不過萬,打起仗來還得兩三個才能抵別人一個。

他是軍人,對於力量的追求並不比李雪鱗遜色。稍加權衡,放棄手頭能撼動一個國家的勁旅就顯得很不值。

張彪堅信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沒錯,理論上是正確的。但這並不能彌補和自己待了十多年的老單位決裂時內心出現的空洞。

“算了,他是我們中最爲難的。”齊楚輕輕嘆息一聲。張松會意,也閉上了嘴,靜靜跟在獨行於寒夜的中將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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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將軍在夏軍的護衛下已經到了驛館,李雪鱗剛剛與晉王在刺史府門前話別。

“這兩位小弟能讓你帶在身邊,想必也有些來頭吧。”晉王見耶律宏和阿史那哲倫頂着被雪花塗成白色的鐵盔肅立在門口,讚了一句。

李雪鱗替兩人拂去肩上的積雪,道:“他們是我的結義兄弟。也是兩個民族下一代中的翹楚。十年後就該是獨當一面的要員。二十年後,再怎麼不情願也得由他們這些人來管理國家。”

“陽朔,你的眼光見識實在不像一個未屆而立之人應有的。”或許是因爲深談了一番,晉王多ri來緊縮的眉宇舒展不少。他與李雪鱗像是話家常一般一句不搭一句地說着。

“老夫雖允了你所求之事,但畢竟事關國體,兒戲不得。你準備一下,最好就在這幾ri裏你與老夫一同啓程回京。”

“聽說山東那邊的山大王已經打到京畿道了。”李雪鱗見晉王沒反應,只得補充道,“王爺,您是不是帶着大軍南下時能將他們往北趕?只要進了渤海地界就由我來幫着收拾。您看,我們拿下一兩場勝利,在朝中說話也能多些底氣不是。”

晉王注視着李雪鱗良久,確認了他是真心這麼說。今天的李雪鱗可能是被大夏方面的無條件讓步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顯得特別誠懇。

李雪鱗此時是很誠懇。也真的在爲晉王着想。但同時從沒放棄過爲自己爭取利益。比如說,盡一切可能引入更多人口,讓他們去開墾荒地。在原來的那個世界無法想象,但草原上的ri子讓他喫夠了苦頭,原因之一就是沒有足夠的人力可從事生產。以至於新兵們不得不披着簡單裁製的生皮作戰。

晉王不知有沒有看透他的心思。距離李雪鱗來到這個世界只兩年工夫,這位壯年王爺的滿頭烏髮已經變得花白。黑白交雜的髮絲在火把的光芒下緩緩搖了幾搖。

“朝中之事比你想的繁雜太多了。陽朔,老夫既然允了你,便不會食言而肥。犯上作亂的刁民自然不會讓他們爲所玉爲。但大軍一時也動不了。”

“爲什麼?難道”李雪鱗想起鐵鷹曾在密信中提到過一句的某件事,“難道朝廷讓這支大軍屯邊*?原本不是說遷流民到邊境,借他們土地屯墾,以供邊軍就地取用。怎麼連軍隊都要屯邊了王爺,如果朝中確實有人不想讓你帶兵回去,這事我們不妨從長計議。”

“陽朔,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人,老夫不覺得他們是豪傑。但明知可不爲而爲之的,才稱得上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現如今可說是國難當頭,難道老夫要做那縮頭烏龜,由別人去頂着不成?”

壯哉斯言!李雪鱗胸中一陣翻騰。晉王對他有猜疑,有利用,這些他都明白。不可否認的是,他在這個世界所取得的一切都離不開晉王府這個出發點。王府中除了李毅,其他人對他都不錯,多少衝淡了他和另一個世界親人永別的悲愴。對於晉王,他可能沒有什麼親情,友情也算不上特別多,唯獨不缺英雄惜英雄的認同。

這一刻,已經將目光從生存考驗上移向更遠處的李雪鱗,第一次決定爲了他人做些事。

他抱拳躬身,恭恭敬敬地說道:“王爺安排得當,末將謹遵吩咐。請王爺等十天。待末將將軍中事務安排妥帖了便能動身。此去路上盜匪衆多,末將想帶百餘親衛同行,請王爺恩準。”

憑着晉王對李雪鱗的瞭解,他知道這副挑不出毛病的態度背後肯定有問題。但想來想去,還是挑不出毛病。百餘親衛確實也就路上嚇嚇小毛賊,到了守衛森嚴的京城裏根本起不到用處。

“準了。你儘快去安排吧。對了,陽朔,有一事你可千萬注意。”

“恭聆教誨。”

“在燕州做身合適的四品武將官服。朝堂上可不能穿着你那身黑皮子污陛下的眼。”

*注:屯邊的政策見於第二卷第四十三章《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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