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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席珍待聘,循序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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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營制度在於謙之後,便沒有一個長時間的定製。

  

  天順、成化、正德年間,幾經演變。

  

  如今所用的定製,乃是嘉靖二十九年,世宗皇帝所設。

  

  京營劃分三大營,包括五軍營、和神機營,設武將一人總督,文官協理。

  

  雖說一總督一協理,高下立判。

  

  但俗話說得好,人事和經濟大權在誰手裏,就是誰說了算。

  

  從隆慶年間開始,京營內部若是推補號頭、中軍、千把總等基層武官,都得兵部審查通過後,纔會題請皇帝批準。

  

  至於中層武官副、參、遊、佐等將,則是京營總督,會同協理戎政一同推舉,再由兵部報皇帝御批。

  

  軍餉就更不必多說了,不過兵部這一關,一個銅板也別想拿到。

  

  甚至皇帝想發賞銀,也會被兵部拿出邊軍以“利害勞逸,相去甚遠”給擋回來。

  

  所以,兵部侍郎協理戎政這個位置,可以說纔是真正的京營話事人。

  

  本來朱翊鈞只是打算用趙孔昭這個病號,給這個位置佔住,不要妨礙顧寰的手腳。

  

  但如今既然形勢有變,那也不妨爭一爭這個位置。

  

  能加快整備京營的速度。

  

  慄在庭話一出口,有心之人,立刻警覺。

  

  霍冀更是皺眉冷聲:“慄給事中不要對同僚太過苛刻,誰還沒個病疾的時候。”

  

  “譚綸同是肺疾,不也被陛下委以重任?”

  

  慄在庭也不跟霍冀爭執,不緊不慢站回了班列。

  

  言官彈劾就得自請致仕,這是成例,誰也免不了。

  

  更何況,趙孔昭早有致仕之意,奈何是個皇帝跟兵部都能接受的人選,才被拉着不讓走。

  

  如今慄在庭吆喝一嗓子,弄出些爭吵,並不是爲了給趙孔昭壓力,而是爲了朝臣爭起來,皇帝纔好居中裁判。

  

  就在這時,御階上的皇帝終於開口。

  

  “好了,朕明白諸卿的意思了。”

  

  朱翊鈞頓了頓,繼續說道:“但,勳貴於國朝有功,減罪也是祖宗成法,若是要重處,實讓兩宮母後爲難。”

  

  “此事,朕再與母後商議一番,再議罷。”

  

  “至於趙侍郎染疾不能視事,正當好生修養,以待痊癒,奪職之說,不必再提!”

  

  要是當廷做決定,火候還是不夠。

  

  等發酵一兩日,廣泛討論起來,朱翊鈞纔好下場做這個裁判。

  

  廷議吹風、上書爭論、皇帝裁判,都是必要的步驟,也是實現皇權最簡單的路徑。

  

  皇帝既然發話中場休息,百官也不好再繼續。

  

  只一些有心之人互相對視,交換眼神,心中做好應對的打算。

  

  廷議的事總是一波接着一波。

  

  隨後廷上又因爲海瑞帶回來的巡鹽銀,爭執起來。

  

  部司能支配多少銀錢,直接關乎到自身的權力大小,自然沒人會在這時候搞什麼客氣相讓。

  

  光祿寺哭窮給朱翊鈞都看得尷尬了,說什麼爲了接濟供應,已經開始變賣銅鐵廢器、剩餘麴塊。

  

  而平時兢兢業業,鮮少參與是非的工部尚書朱衡,也在廷議上急的臉紅脖子粗。

  

  一會是什麼二十三座水閘,一會又是因設昭陵衛於昌平州,要修建門樓、公廨、營房等等。

  

  朱翊鈞也不好管束——張宏替內帑哭窮,更是聲淚俱下,大家都沒什麼差別。

  

  爭了大半個時辰,好歹是議出了結果。

  

  六部各取所需,內閣宰割分銀,皇帝端坐背書。

  

  一場廷議,給上次分剩下的銀兩,分了個乾乾淨淨,各自歸庫。

  

  衆人臉色都一副喫了大虧的模樣,心中卻樂開了——總歸是額外分到的銀兩,往後必然還不少,有助於伸張部司威權。

  

  大家心情好,此後議事,也順利了不少。

  

  迅速過了一遍雲南巡撫鄒應龍的推舉、副都御史阮文中蔭子入國子監、祀前禮部尚書章懋於正學祠等事。

  

  乃至四川敘州府地震的賑災與免稅,戶部出銀子也一點沒有扭捏。

  

  直至接近晌午時分,這日的廷議才結束。

  

  皇帝的身影,提前在御階上消失。

  

  朝臣們也陸陸續續離開。

  

  三五成羣,各有討論。

  

  徐階多看了兩眼被領去偏殿單獨奏對的王崇古,好一會才收回目光,緩緩站起身來。

  

  剛一站定,就發現胳膊被扶住了。

  

  他不用轉過頭,也知道是誰。

  

  徐階淡淡道:“朝堂上就不必如此了,你我以前又不是沒有同朝爲官過。”

  

  張居正搖搖頭:“彼時我與老師皆在內閣,自然要避嫌。”

  

  “如今老師閒散之身,也就無礙了。”

  

  所謂以備諮知,只論實權,恐怕連個中書舍人都不如,也就省了黨朋的嫌疑。

  

  畢竟是七十的老臣了,攙扶一二以作禮數,也沒人會講閒話。

  

  徐階不置可否。

  

  他神色玩味道:“今日廷議,怎麼沒議復祀元世祖的事情?”

  

  徐階昨日入城的時候,就聽說皇帝在祭祀歷代帝王,隨後還問起歷代帝王中爲何無有元世祖,甚至最後以皇帝遙祭一禮而結束。

  

  這自然而然挑起了禮部跟太常寺內部一場爭論。

  

  本以爲這是皇帝復祀元世祖的準備,但今天廷議,所有人都未提及,反倒讓徐階有些疑惑。

  

  張居正扶着徐階出殿,解釋道:“昨日便有人揣摩聖意,上奏說我朝與前元一脈相承,亦是華夏正統,理應復祀元世祖。”

  

  “結果,被陛下留中不發,並以窺伺聖心爲由,罰銅一月。”

  

  “以至於朝臣摸不到陛下脈絡,不敢輕舉妄動。”

  

  兩人出了文華殿,走得很慢。

  

  徐階毫不避諱,直接開口問道:“那叔大以爲陛下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陛下說,要考慮到邊塞將士和天下百姓們樸素的感情,讓禮部再多討論討論。”

  

  說完這句,就閉嘴不言。

  

  徐階若有所思。

  

  走出一段路後,徐階掙開張居正的攙扶:“叔大回內閣公辦吧,老夫自去東華門。”

  

  皇帝給的宅邸在東華門外,跟內閣並不順路。

  

  張居正從善如流,站在原地目送老師。

  

  徐階頭也不回,揹着雙手,晃晃悠悠地往東華門走去。

  

  腦子裏卻想起廷議之前,皇帝交代他的事情。

  

  ……

  

  半日之前。

  

  徐階跟着皇帝去往廷議的路上。

  

  “徐卿,朕令人編撰了一本數算啓蒙書,你知否?”皇帝無意間提了這麼一句。

  

  徐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知道此事,但並未看過書。”

  

  皇帝解釋道:“我已經讓戶部官吏、錦衣衛、東廠都修習此書,但稍嫌不足。”

  

  “明年春闈快到了,不少學子入京備考,朕的意思是,卿到了學院後,不妨招攬一些進士無望的舉子,學習數算。”

  

  徐階立刻想清楚了緣由,追問道:“陛下想補充精通數算的官吏,爲度田準備?”

  

  彼時皇帝扭頭看了一眼徐階,似乎在想,老年人腦子轉得還挺快。

  

  他開口說道:“是有此意。”

  

  “不過,除此之外,但還有一層意思。”

  

  “朕想招攬些有興趣的學子,專事數算,以求突破。”

  

  皇帝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允許再考科舉、也不會授予吏身。”

  

  

  

  

  

  “總而言之,便是再替朕倒騰一個職序出來,不是官身、吏身,就是學身。”

  

  “朕給你定個調,若是學身造詣登峯造極,有祖文遠之類的水準,可以封爵!”

  

  徐階皺眉,更是好奇皇帝的意圖。

  

  竟然連爵位都許出來了!?

  

  雖說祖文遠、王尚彬這等地步也是世所罕有,但許爵未免太過誇張了吧?

  

  爲度田準備,不至於做到這個份上。

  

  莫非,這就是如今這位皇帝的小衆愛好?

  

  先帝喜歡後宮造人,世宗尋仙問道,這位的愛好則更是獨特。

  

  ……

  

  一路上回憶着,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東華門。

  

  但他並沒有徑直去皇帝許諾的宅邸。

  

  而是讓領路的太監,帶他去往新學府。

  

  徐階現在最有興趣的事情,其一,就是揣摩皇帝的想法跟意圖。其二,則是看着皇帝施政,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眼下皇帝將大政都託付給了內閣,唯二攥着不放的事,也就是京營跟新學府了。

  

  徐階自然很有興趣去看看究竟在鼓搗什麼。

  

  不多時,就被太監領着,來到了學府門口。

  

  定睛一看,大門口的影壁上,“求真”、“問道”四字,直讓徐階犯嘀咕。

  

  不時有人進進出出,似乎已經頗有些氣候。

  

  徐階朝身邊的太監問道:“如今學府的學子都是什麼來源?”

  

  張誠聽到徐階發問,忙上前一步,恭謹答道:“主要是宗室勳貴,以及過來進修的官吏、錦衣衛。”

  

  本來東廠的太監也是一起來上課的,奈何勳貴、官吏都引以爲恥,不願同堂。

  

  最後只好請老師到內書堂教習。

  

  徐階聽了默默點頭,他一聽便知,後者是給度田做準備的。

  

  不過前者過來浪費糧食作甚?

  

  他想到便直接問了出口。

  

  張誠耐心解釋道:“陛下說,只要數算出了師,便能留在學院,喫一份皇糧。”

  

  “若是能夠學到精妙、推陳出新,也不吝封賞爵位。”

  

  “這話一出,尤其許多勳貴旁支,趨之若鶩。”

  

  徐階聽罷,心中一哂。

  

  哪裏是奔着皇糧來的,這是都算準了,接下來皇帝必然有一次千金買馬骨,老狐狸們都趕着往裏送旁支下閒招呢。

  

  他大搖大擺走進大門,吩咐道:“取一冊數學啓蒙一給我,再將程大位叫過來。”

  

  ……

  

  程大位正在整理書稿,聽了新任山長有召,連忙放下手上的事,跟上太監出了房門。

  

  書院規模不大,一會就到了地方。

  

  程大位剛走到屋外的時候,就聽到屋內氣急敗壞的聲音。

  

  “不是伱方纔說的,這是加號嗎!?”

  

  “徐少師,您看錯了,您近點看,這是乘號。”

  

  後者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程大位一聽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站在門口,沒有第一時間進去。

  

  轉而看向太監張誠,歉聲道:“公公,稍待,我去讓人取一副靉靆過來。”

  

  靉靆就是眼鏡,各人稱呼愛好不同。

  

  石板上用碳作書,省錢又省事,就是對有眼疾的人不太友好。

  

  後來皇帝開恩,發了筆銀子,買了些眼鏡,以備老年學子借用。

  

  張誠叫住了他:“無妨,咱家去一趟便是,程教諭還是先去見徐少師吧。”

  

  程大位拱手謝過。

  

  又交代了一番放在哪裏,這才按捺住心中的忐忑與緊張,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徐階見有人進來,沒好氣道:“你就是程汝思?”

  

  程大位深吸一口氣,行禮道:“末吏程大位見過山長。”

  

  徐階擺了擺手,讓人起身,沉聲問道:“華夏數算一脈相承,你怎麼弄出這麼些亂七八糟的符號,莫不是故意爲難人?”

  

  他指着上面的“+-×÷”,還有那一串橫不平豎不直的數字,臉色盡是不滿。

  

  數算,徐階雖然不能說精通,但也懂一些。

  

  數算本身也有簡式,包括各類符號,數字等等。

  

  但如今這些基礎的加減乘除都弄出一堆不認識的符號,反而讓人摸不着頭腦,他自然有意見。

  

  程大位苦笑道:“山長誤會,此事是陛下的意思。”

  

  他無奈地將皇帝那套,什麼符號便捷明確,數字清晰簡單的說法一一說給這位新上司。

  

  乃至於這些符號都是從哪些外邦古籍中翻閱出來的,都挨個點明。

  

  徐階一聽是皇帝的意思,縱然有所不滿,也只好嚥下這口氣。

  

  悶悶道:“你將此書一一註釋後,再交還給我。”

  

  本來就懂一些,自然不用跟着上課,只需要將符號、數字對應起來便可。

  

  程大位躬身應是。

  

  徐階略過了此事,問起了書院現有的官制。

  

  程大位小心道:“山長,如今書院並無官制。”

  

  “起初,陛下說要給出師後留在學院的弟子,授予吏員的身份。”

  

  “但吏部、戶部、禮部都不同意,也就沒能做成。”

  

  徐階一聽就明白裏面的彎彎繞繞。

  

  雖然只是吏員,但這也是一條晉升路徑,六部能眼睜睜看着皇帝握在手裏就怪了。

  

  難怪皇帝讓他重新定一套學身的官制,還要內帑來發俸祿。

  

  他沉吟道:“現在留院的標準是什麼?”

  

  程大位忙道:“修完啓蒙一的加減乘除,並且能熟練運用於賬目覈算、田畝計算等應用。”

  

  徐階瞥了程大位一眼。

  

  戶部清吏司的吏員也就這水準,你管這叫啓蒙一?埋汰誰呢?

  

  是不是都得達到,欽天監那些動輒數算天體的人,纔算是完成啓蒙?

  

  或者像王文素那樣,得會定位式樣,開方演算,才能算學有所成?

  

  要不是知道這估計是皇帝起的名字,他當場就得惱羞成怒了。

  

  他忍住不快,又追問道:“留院的人多麼?”

  

  程大位搖了搖頭:“官吏修習完,就回部司了。”

  

  “倒是一些勳貴人家,出師後反而會留在學院。”

  

  用陛下的話說,反倒是這批人,不愁衣食,又有些興趣,反而會留在書院。

  

  徐階嗯了一聲,陷入思忖。

  

  恰在此事,張誠拿着眼鏡走了進來:“徐少師。”

  

  他恭謹遞給徐階。

  

  徐階扭頭看了一眼,信手接過。

  

  他戴在眼睛上,重新拿起數學書翻閱起來,嘴裏說道:“張公公,學院的俸祿,定額是多少?”

  

  張誠對答如流:“徐少師,如今書院定額一百二十人,俸祿合計定額萬兩。”

  

  “不過如今在冊只有二十九人,內帑只按在冊撥給。”

  

  “其餘還有印刻書籍、修繕房屋、賃舍夥食等,一年合計一萬七千四百兩,需用時,再按先報後批的流程,由內帑撥付。”

  

  徐階大手一揮:“把今年的全部撥給我!”

  

  “陛下將學院託付給我,是要辦事的,每次都報批,消磨功夫,就怕壞了陛下的事!”

  

  他又看向程大位,理所應當地開口道:“還有各部司、錦衣衛出師的那些人,都得留在學院授課半年才能走!”

  

  “要是六部跟成國公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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