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夫人拉着九卿的手, 一直來到廚房旁那個飼養火雞的嗣圈裏。只見在一人高的木柵欄邊上, 擺着一隻半人高的竹籠子,籠子裏面一隻黑灰色的小東西,正蹲在裏面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看二人。
活蹦亂跳的, 並不像生病的樣子。九卿回頭去看吳夫人,吳夫人笑着道, “它什麼事也沒有,我只是拉着你過來看看。”
九卿默然, 她明白吳夫人的心意。
“兩個人聚在一起不容易……”吳夫人拉着九卿的手輕聲道, “不管怎麼樣,都要相扶相持地過下去,何況……”她眼中泛上晶瑩之色, 迎着陽光的眸子便有星星點點的水光盈然閃碩, “你要相信兩位師伯的眼光,對於方仲威的人品, 他們是考慮了又考慮的……”
“……”九卿無語, 這不是關於什麼人品不人品的問題。
望着默默無語的九卿,吳夫人幽然嘆了口氣,攥着九卿的手不覺捏緊起來,“你知道嗎……”她悵然地道,“我這些年之所以沒回來看你, 除了身體的原因,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我沒有任何的理由來探視你……”她頓了一頓, 才苦笑着說出了下面的話,“以你生母上門?等於是自取其辱,不但看不到你,反而會連累了你的名聲……”她接着又嘆了口氣,“所以我不得不託兩位師兄暗中關照於你……如今好不容易你脫離了江家,我們母女得以團聚,我不想看着你因爲一些不重要的原因而影響了你們夫妻的感情。”
不重要是原因?!九卿徹底無語,這難道就是今人和古人意識上的重大差別?不被所愛的人信任,這難道在她們來說也是無足輕重的事?
吳夫人絲毫沒有注意九卿怪異的神色,一邊說着,一邊拉着她走到柵欄的跟前,指着裏面的一對雌雄火雞說道,“你看,它們來自遙遠的玉鄯國……”那對火雞正交頸着嬉戲,光禿禿的脖子,紅紅的臉,看着異常有喜感。
九卿的脣輕輕抿在了一起。
吳夫人接着道,“它們換了氣候,換了環境,卻還能相安無事,你說這是爲什麼?”不等九卿回答,她又自言自語地解釋,“因爲它們有伴兒啊,能夠相扶相持地活下去……”然後她轉過來面對九卿,柔着聲音勸道,“而你和方仲威,是經過皇上的賜婚,一輩子只能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不爲別的,就爲了這一點,你就要給他個機會,讓他試着改掉毛病……”說着,她伸出手輕輕在九卿的臉頰上摩挲,目光溫柔地注視在九卿的臉上,半晌之後,忽然轉移了話題,“如果你想知道我的過去,我可以全部告訴你……”
爲了勸和他們,她竟然不惜以暴露自己的隱私爲條件?!
九卿不禁怦然心動,一個母親的溫柔、慈愛,吳夫人全部都給了她!她從來沒有在錢夫人那裏嚐到過的,如今全在吳夫人身上給補了回來,她不覺得眼角溼潤,輕輕覆上了吳夫人的手,輕聲道,“不用,您什麼時候想說,再告訴我……”
一個人最不想提及的,也許就是最讓自己痛苦或者難以啓齒的過去,吳夫人雖然沒有主動跟她說過,但是,她可以感覺得出來,吳夫人對那一段經歷,有着刻意的抗拒。而今天爲了她,要揭自己的傷疤,她又怎麼能允許自己如此自私。
“我……試一下……”她遲疑地說着,給了吳夫人一個不確定的答覆。
這也就是答應給方仲威的機會了?吳夫人眼睛裏瞬間湧上了笑意,她拍着九卿的肩膀,低聲道,“你放心,我知道怎麼幫你出這口氣。”說完還衝九卿眨了眨眼,語氣陡然便輕快起來。
九卿瞬間石化,原來一貫溫柔如水的吳夫人,還有這麼俏皮的一面?這種語氣,怎麼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似的。
而轉回來的吳夫人,當着吳將軍的面,向方仲威面授機宜,“你這麼這麼辦……”
方仲威驚喜之餘連連點頭,打躬作揖辭了二位,急匆匆走了。吳將軍卻看着吳夫人大搖其頭,“你當心做得太過火了,小心適得其反。”
吳夫人卻笑着搖頭,一邊走過去給吳將軍斟了盞茶,一邊一本正經地對他道,“你放心,我這招指定管用,只有成功的份,絕對沒有失敗的道理。”語氣很篤定。
說着,她眼前不期然就浮現出在大理寺裏,方仲威看凌侍郎舉杯遙讓九卿時那守護獵物的豹子一樣戒備的眼神。
她的嘴角不覺得就越翹越高起來。
吳將軍再次搖頭的時候,長隨進來稟報,“將軍,王副將他們在外面求見……”
吳將軍出去之後,吳夫人吩咐隨後進來的黃嬤嬤,“吩咐人備轎,咱們去凌府。”
黃嬤嬤訝異,“不坐車嗎?”她疑惑地望着吳夫人,不是很確定地問。
“不,坐車太招人眼。”吳夫人邊往外走邊吩咐,“你告訴他們抬那頂土黃色的軟呢轎子,然後去二門外等我……我去換件衣裳就出來。”
黃嬤嬤答應着,狐疑地跟着一起往外走,“那小姐要不要去?”順手給吳夫人掀了簾子。
“不用,”吳夫人邁過門檻之後站住了身形,沉思了一下,低聲對撂了簾子一起站在階級上的黃嬤嬤道,“先瞞着小姐,千萬別讓她知道咱們去了凌府。”黃嬤嬤訝然,她卻不多做解釋,又接着吩咐,“她若問起,你就說是將軍部下的一個娘子,染了風寒,咱們去看她,用不了一會就回來,讓她等着咱們回來一起喫飯。”
黃嬤嬤一一答應,不再多問,點着頭一徑去了。
送走了吳夫人,凌夫人轉身遣退了身邊服侍的丫鬟嬤嬤,拉着凌侍郎的手笑道,“這下倒有好戲看了,”然後又道,“你爲什麼不提議吳夫人,在咱們的府裏請方將軍兩口子?”
凌侍郎笑着點了點她的鼻頭,“我當着你的面,跟人家小廝眉來眼去的,這是不是有點太不着調了?而且守着夫人好男風,這很容易被人看出問題來的。”
凌夫人便撅了嘴,伸手打開他的手指,“可是人家還想看一場好戲呢,你們這麼一去酒樓,不就把我撇在家了?有什麼意思……”她小聲地嘟噥着,抱着凌侍郎的胳膊蹭了蹭臉,滿面都是小女兒情態。
凌侍郎不由食指大動,“啪”地一聲在她如白瓷般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失笑着道,“你要去也可以,我單另給你開個隔壁的房間,撿那有縫的,讓你看個夠,只是……”他拉長了聲音,目光閃閃地看着眼前的小女人,眼裏滿都是促狹的笑意,“別喫你夫君我對某個女人示好的醋就成。”
“嘁!”凌夫人輕嗤,“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也就我把你當盤菜似的……”說着,臉不覺就紅了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小,“當寶似的死捂着不放,生怕別人奪了去……”然後又揚高了聲音,跌足道,“放在別的女人面前,興許人家連正眼都不看你!”雖然嘴硬,臉上卻已經紅潮一片。
凌侍郎愛死了她這一臉嬌俏的模樣,伸出手一把就把她撈到了懷裏,“夫人,乖乖,小寶貝……麼,來,親一個……”話未完,兩片火熱的脣已經泰山壓頂似的印了下去。
二人開始你儂我儂,一陣的濃情蜜意,魚水情歡……自不必提。
方仲威出了吳府的大門,上馬之餘不免有些猶豫。自己宴請凌侍郎倒比較好辦,下個帖子或是親自去請一趟都無所謂。可是要開口讓凌侍郎請他和九卿,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這個嘴。總不好把自己夫妻正在鬧矛盾這個家醜跟外人宣揚,用它來獲得別人的同情吧?
可問題是,如果不以凌侍郎宴請他夫妻這個藉口把九卿調出來,九卿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因自己邀請了凌侍郎,就乖乖跟着他回府的。
他一時爲難之極。
馬兒在他的猶豫中緩步走着,不知不覺到了東大街鬧市,方仲威依然毫無所覺,愁眉不展。猛然間聽到有人喚他,回頭卻看見自己的一箇舊年好友,是那個曾經跟九卿提起過的斷臂郎四。他訝然在馬上問道,“怎麼你今天這麼空閒,不用在綠野營當值了嗎?”
郎四是綠野營的總教頭,綠野營是皇上親衛軍的基地。職責的關係,郎四一年之中幾乎很少有時間這麼閒情逸致地有出來逛街的時候。
所以他今天在東大街上碰見郎四依然像上次不期然而遇時一樣的驚訝。
而今天看他的穿着打扮,很隨意的一身便裝,一副精神煥發,形容飽滿,並不像是有什麼公事出來要辦的樣子。他不覺納罕,又見郎四手中提着一隻大大的包袱,身邊還跟着一個幕離遮面的女人,女人的手中也是大包小包的東西,好奇怪,這情景怎麼看着這麼像……
方仲威驚訝之餘,暫時拋開了心中的煩惱,笑着下馬跟郎四抱拳見禮。
“我告了假,這幾天有點私事要處理……”郎四和他寒暄幾句,也不向他介紹身邊的女人,只是說暫時有事,改天請他喫酒,說着還指了指身後的酒樓,然後便叫着女人一前一後地走了。
女人臨走之前回頭看了方仲威一眼,走了幾步之後才聽她對郎四的背影小聲地埋怨,“你怎麼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
方仲威側耳細聽,就聽郎四壓得極低的聲音說道,“怎麼介紹?說你是我的表妹,還千裏迢迢地跑到京裏來,甘願做我的妾侍?”
聲音雖低,方仲威卻一字不落的聽在耳內,不由得目瞪口呆。
半晌之後,才緩過神來。禁不住嘬牙感嘆,一個女子,尚且有這樣的勇氣!而自己身爲一個八尺高的男兒,遇事猶豫不定,還這麼婆婆媽媽的,反倒不如一個婦人的膽量氣魄了。
思及此,暗中下定決心,翻鞍上馬,藉着一鼓作氣,繞過通往自家的街口,由南面兩府之間的通長鬍同,疾馳着往凌府趕去了。
到凌府拐彎抹角把自己的來意說了,凌侍郎聽完半天才領會了他的意思,“你是說,你掏錢請客,讓我假裝做東,然後以我的名義邀請你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方仲威,摩挲着茶盅的邊緣更進一步地詢問,“也就是說,我請客,卻是你出銀子,而我請的客人,是你和你的小廝……或者是說,其實你們純粹是自己出銀子請自己,這是什麼道理?”他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眼睛卻定定瞅在方仲威的臉上。
方仲威面色紫漲,窘得幾乎無地自容。這廝把話繞來繞去的,不外乎就是笑話自己捂着耳朵偷鈴鐺的蠢舉!可是不這麼辦又有什麼辦法?不這麼辦,九卿她能出吳府麼?
一時被凌侍郎兩隻爍爍放光的狐狸眼盯得有些惱羞成怒,乾脆給他來個破罐子破摔,方仲威立起眉眼剛要把那天大理寺裏他承諾的話拿出來堵他的口,卻不成想凌侍郎忽然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地道,“方兄不用如此地大費周章……那天小弟在大理寺裏已經說過,如果破了案子,小弟一定好好宴謝方兄和你那隨侍的小兄弟……”他輕輕放下手中茶盅的,坐直了身體,“只是這幾日府裏不得便,所以延擱了時間。”說到這裏他又話鋒一轉,“不過小弟今日卻已在悅賓樓定了雅間,打算明天宴請方兄和那個小兄弟。”
悅賓樓?京城第一大酒樓,需要提前幾天預定包房的酒樓?
方仲威聽了大喜,本想起身道謝,又惱他方纔的調侃,於是面上不露聲色,淡淡地瞅着凌侍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後,才慢聲慢語地道,“那就多謝凌老弟了……”把凌老弟三個字的強烈不適硬生生壓在心底。
他的孩子都十歲了,還在自己面前裝嫩!
心中不屑,口中卻不敢說出來。
凌侍郎卻有如他的肚裏蛔蟲一般,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哈哈笑着說道,“別看我的兒子比方兄的公子癡長几歲,但是論起年齡來,方兄未必就比我小……”然後不等方仲威相詢,自顧報上了年歲,“小弟今年二十有七,屬馬,臘月十九的生日,不知方兄今年年紀幾許?”
二十七?方仲威心裏微愕,和自己同歲,月份卻比自己只小了幾天。自己是臘月初十的生辰,本以爲生日夠小的了,沒想到今天竟遇到個比自己還要小幾天的。
他悶悶地報了自己的生日時辰,心中卻暗罵凌侍郎的奸狡,處處好像都在耍自己玩似的。
凌侍郎拍手笑道,“真是無巧不成書,小弟的生日只比方兄的小了幾天,不然的話,還真是小弟喫虧了……”然後在方仲威的暗翻白眼中,往前探了探身子,隔着桌子把臉湊近方仲威的眼前,壓低聲音道,“不過小弟倒是和方兄有許多愛好相同的地方,也許是生日相近的緣故吧,”他眨了眨眼睛,“小弟竟然深以方兄爲知音……”
然後他再進一步往方仲威的跟前湊了湊臉,幾乎如蚊蚋地說道,“方兄的那個小兄弟,小弟我也很感興趣,不知方兄可否有割愛相讓的一日?”邊說邊用手刀比了個斷袖的姿勢,不等方仲威有所反應,他便倏地縮回臉,然後眼睛溜溜地四顧了一週,笑嘻嘻得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椅裏。
方仲威聽了他的話被氣得七竅生煙,只覺得五內俱焚,一股無名火倏然而衝頭頂,他緊緊捏起拳頭怒目看着凌侍郎,咬牙一字一句警告道,“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凌侍郎便黯然地收回眸子,嘆氣道,“可是明天我要請方兄和那位小兄弟喫飯,小弟我還真怕把持不住……”話說的憂心忡忡的,還煞有其事似的。
這是□□裸的挑釁!怕你就別讓我請你們啊?
小人!方仲威咬碎鋼牙,卻也猶如一盆涼水兜頭澆下,霎時間熄了心裏的火焰。
九卿的事還要着落在他的身上,暫時還不可得罪了這個“小人”!他咬着牙幾乎是從嘴裏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一句話,“那我就明天恭候凌老弟的相邀了!”然後起身告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凌家的花廳。
他竟然默允了自己荒誕不經的玩笑?而沒有一拳揍在自己的臉上!凌侍郎訝然地看着方仲威的背影消失在花廳的門口,半天攏不上嘴。直到凌夫人的聲音響在耳旁,他才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
“看起來,這世上不光只有我一個人拿妻子當做無價之寶……”他喟然感慨,臉上還帶着小小的失落似的鬱悶。
“那是!”凌夫人不無得意地坐在他的身邊,和他擠着坐在了一張椅子上,她一手搭在桌子沿上,一手穿過凌侍郎的肘彎挎上他的胳膊,挑着眉道,“不然我怎麼起心想要和她結交,咱們這叫興味相近……”
“什麼興味相近,我看你們這叫臭味相投……”凌侍郎對她的話嗤之以鼻,以肘彎拉着她起身,一邊往廳外走一邊說道,“自你那日由吳府裏回來一直嘴上不停地叨叨着她,我就知道這女子不是一個省油的燈,沒想到竟然把咱們叱吒疆場的方將軍給迷的五迷三道的……”他揚聲吩咐站在廊檐下的嬤嬤,“叫她們馬上擺置飯菜!”然後扶着凌夫人邁過門檻,低聲警告她道,“你可別跟她學壞了,有點什麼不順心的事動不動就離家出走,到時我可不像方大將軍一樣,曲裏拐彎地想盡辦法哄着你回來。”
由於已在外面一衆僕婦的目光之下,凌夫人不便反駁於他,只得狠狠白了他一眼,高高撅起了嘴巴。
廊檐下的嬤嬤自動屏蔽他們夫妻二人的說話,退開兩步之後衝遠遠躲在一旁聽候差遣的婆子打了個手勢,那婆子轉身飛跑着去傳話了。
凌侍郎看着那婆子的背影,壓低聲音對正撅着嘴的凌夫人笑道,“你若是有朝一日也跑了,我就把三個搗蛋的小子一起都給你送過去,讓他們鬧得那家人雞犬不寧,看還有沒有人敢收留於你?”
凌夫人聽了臉泛怒色,再也忍不住伸手擰他,“敢情你慣孩子就是爲的這個留得後手?”
凌侍郎喫痛地咧嘴,拽着她捏在自己腋窩下嫩肌的一隻素手討饒,“哎呀!夫人饒命,我就是這麼說說而已,要我慣着孩子的人不是你麼……”
夫妻兩個打情罵俏,身邊隨侍的丫鬟嬤嬤都識相地遠遠躲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