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災現
進了六月,天氣越來越熱,燥得人心裏難受。
從今年立春便少雨,截止到如今,也不過零星下過幾場小雨,連地皮都沒有溼
雖說文宣府裏有冰窖,但是像康和郡君、任氏、姜瑞炎他們,要麼上了年歲,要不身子不好,都不敢用冰。
只能使人整日在院子屋子都灑水,驅除暑氣。
連孔織,也被這天氣鬧得整日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來。
這個時候是農耕社會,百姓都是靠天喫飯的。 這雨下不來,一年的收成就不保準了,這是干係到社稷安危的大事。
打過了端午節起,慶元帝便命禮部官員組織祈雨,已經發布了好幾次禁止宰牲的諭旨。
卻是老天不長臉,一連三次祈雨,都是積了點雲彩,又被風吹散了,一丁點兒雨都沒下來。
這祈雨不成,總要有人揹負“罪名”。
這個時候,旱澇雹災在世人眼中,都是老天爺示警。
擱在過去的話,這個罪名就要宰相背了,宰相“失德”,要不引咎辭職,要不被下旨罷免;自打周祿被罷職,這宰相位空缺,這“罪名”就有禮部官員承擔了。
自尚書侍郎起,到幾個郎中,都是“求雨不力,降三極留用”。
剛上任的禮部尚書,在各個公主舉薦的夾縫中,還不容易被慶元帝提拔上來。 如今有被祈雨地事情鬧得焦頭爛額,也沒有人幫襯,出了不少笑話。
孔織還繼續過着守孝的日子,心裏對於那位禮部尚書也帶着幾分同情。
通過承公主府那邊得來的消息,那位尚書能任禮部尚書,也有承公主使人推波助瀾的意思。 她們手中,握着這位禮部尚書的把柄。 等孔織的孝滿後,自然會使法子讓那人空出缺來。
翻手爲雲。 覆手爲雨,對於承公主對朝政的漸漸滲透與掌控,孔織既覺得欣慰,也覺得矛盾。
承公主權勢越紮實,其自保能力越強,也省得孔織惦記。 不過,在這個過程中。 承公主也漸漸流露皇女地魄力來。
權利是柄雙刃劍,孔織實不忍看着承公主沉迷其中。 但是以承公主的身份地位,要是放棄奪嫡,就要一輩子仰人鼻息不說,生死榮辱也都在別人地一念之間。
在皇家談親情,希翼姊妹間能彼此放一把,那無益於笑話。
孔織也明白這點,對於承公主便只有支持的。 不願跟她囉嗦什麼。 不過,老太君臨終前的交代猶在耳邊,孔織也不想將孔家同承公主府混爲一談。
爲姊妹之情也好,爲權利扶持也罷,她可以選擇支持承公主,卻不能用全家老小的姓名去賭博。
如今。 她能做的只有先回覆孔家的榮光,然後將已經所謂的隱宗重新規劃一下。 狡兔三窟,在皇權社會,留一條後路,心裏也踏實。
以師禮待之地名士燕萊,頗有幾分見識,有時候孔織想不到的,她都能想到;孔織看不透的,她能都看得透徹。
在她說起世家把持朝政,門閥同皇權之爭已經陷入死局時。 臉上露出幾分感觸來。
她本是才學橫溢。 少年探花,青年翰林。 只因出身寒門,就在門閥傾軋的爭鬥中受到牽連,平白罷官。
世家閥門把持朝政,屍位素餐,有才學之士報國無門,朝廷上下暮氣沉沉。
文不知忠君,武不知報國,說的就是大華的政局。
孔織聽了,心裏琢磨的,卻是這個世界與平衡世界的關係。
對於“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家”地門閥統治,孔織上輩子也有所耳聞,好像在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最爲昌盛。
直到唐中晚期,門閥制度才漸漸衰退。
到宋朝時,科舉取士就是成熟期了。 大華雖說是平行空間,但是按照年代發展,對照下來如今正是公元十世紀到公元十二世紀之間,要是在另外個世界,正是宋朝。
不管最後登上帝位的是二公主、三公主,還是承公主,上臺後的大致手段,也就是學歷代帝王,扶持新門閥,打擊舊門閥,集中皇權罷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沒有長盛不衰的世家。
孔家有聖人學說支撐,又是不染指兵權,所以不管哪朝哪代,皇家都很禮遇。 儘管如此,待朝廷有什麼傾軋,皇室有什麼變故,孔家上下也只能是任人捏拿,如同孔蓮夫婦一般。
有些事情,是連燕萊也不能告知的;有些仇恨,就算眼前不得報,孔織也始終記得心上。
正如同處決孔紗時,她說過的那句話,“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雖說她對於殺戮沒有興趣,也不是習慣操縱被人生死之人,但是對於那些心存惡意之人,她不會去選擇所謂“包容”,對於曾遭受地苦痛,也不會選擇忘去。
燕萊原是對門閥壟斷朝綱有些感觸,說完見孔織沉吟不言聲,以爲她想不清楚,道:“國公覺得在下說得不對?門閥參與朝政,雖說能保障世家的興盛,但是卻是朝野紛爭的根源之人。 從三皇五帝始,到始皇帝統一六合,多是相權輔佐君權,沒聽說有門閥世家制約皇權的。 門閥世家出身的官員,良莠不齊,身上又揹負家族興衰榮辱,有幾個有忠君愛國之心。 家族權益高於國家利益,這些的人怎麼會將黎庶百姓的生死放在眼裏。 ”說到這裏,抬頭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色。 生出幾分憂心來。
孔織順着她地視線望去,雖說原來最不喜歡陰雨天,覺得潮乎乎的,雨水“嘀嗒”使人難受,如今她卻也盼着下雨了。
“聽說禮部近日又要祈雨,相比欽天監那邊算出了有雨地日子,要是雨水能順利下了。 對今年地旱情多少能舒緩些。 ”孔織道。
燕萊搖了搖頭,苦笑道:“國公生長在京城。 不曉得農事,長江以北的麥收,多是六月前。 今年,北方大飢已成定局,還不曉得會有多少黎庶流離失所,骨肉離散。 可嘆京城仍是歌舞昇平,沒有人想着去想着秋後地賑濟。 ”
孔織聽了。 不覺動容,道:“先生,戶部在各地不是有賑濟糧倉麼?這,難道,是空倉?”
“碩鼠,碩鼠!世家門閥靠着什麼過着奢靡生活,她們壟斷朝野政局,不就是爲了盤剝銀錢更方便麼?國公府傳承前年。 家資豐厚,又是聖人府邸,不會醒鬼蜮魍魎之事,其他人家,真正清白的,能有幾人?”燕萊說道。
孔織聽她話中有悲憤之一。 想着她被罷職正是受了梁家與周家地牽連,想起如今在府中爲屬官的梁雨同周珊,怕燕萊對她們兩個心有介懷,猶豫了一下,道:“先生,梁雨心性赤誠,周珊浪子回頭,她們兩個……”
燕萊笑着擺擺手,道:“國公勿要擔心,在下既入幕國公府。 受國公禮遇。 自然是盡幕僚之綿薄之力,豈會因私廢公。 況且這兩人。 就算國公不留,在下也要勸國公容留地。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周家雖然敗落,但是畢竟是世家大族,周祿做了多年宰相,門生故舊不可勝數。 就算是身爲罪臣,死於流放途中,也有去收斂骸骨的義士。 周珊原不過是莽女子,要是沒有人暗中庇護,如何會完好無損地活到現下?梁雨那邊亦是,就算梁家三夫人得勢,梁雨是嫡長孫女,只要有助力,想要翻盤也不算難事。 ”
雖說燕萊說的是實情,但是孔織卻有些糊塗了。
難道自己收留這兩人,不是爲了回報周珊夫婦厚待非舟、孔綾的情分,不是爲了成全梁雨的好逑之心?
自己的心中,是不是也生出許多未發覺的算計來?
正緘默,就聽門口崔鵲地聲音,道:“夫人,梁府三夫人、冀州將軍梁嵩親自造訪。 ”
孔織不由地皺眉,對於這位三夫人,她心中防範日深。 她思量片刻,道:“小五進來吧。 ”
崔鵲笑着進來,先對燕萊見禮,隨後對孔織道:“沒擾到國公與先生說話吧?因國公之前吩咐不叫人打擾,外頭的人不敢傳話,我剛好路過,便主動承了差事。 ”說着,將一個檀木拜匣送上。
“怨不得好好的書不讀了,來充當傳話小廝。 ”說到這裏,孔織接了拜匣,裏面放着草青色拜帖。
崔鵲這些日子,在沉迷於文宣公府的藏書,所以孔織這般說。
拜帖打開,裏面只有兩行,除了抬頭,就是落款,並沒有實際內容。 孔織的神色轉爲鄭重,不知在思量什麼。
燕萊見孔織神色鄭重,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許是爲了梁雨而來。 ”
崔鵲在旁附和,道:“先生說得極是,這位夫人在世人面前口碑極好。 親侄女既然搬出府,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總要來勸上幾遭,才說得過去。 ”
孔織聽她口中有嘲諷之意。 帶着幾分好奇問道:“小五同這位夫人打過交道。 ”
崔鵲搖搖頭,道:“雖說不叫道過,但是也瞧着有幾分不對來。 這自古以來,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三夫人之母馮氏貪婪粗鄙,不容嫡女,是總所周知之事。 這世女之位又是爲三夫人爭的,三夫人想要學月中謫仙,不染凡塵,那不是扯淡是什麼?過謙既詐,當誰都是傻子麼?”
燕萊聽了崔鵲的論斷,拿着摺扇,拍了拍手心,道:“過猶不及,說得就是這個道理了,這三夫人既想求美名,又想得實惠,世上哪裏有兩全其美之事。 既是佔了便宜,還不若光棍些,瞧着比現在這樣子倒能讓人敬上幾分。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三夫人既是人在局中,想要出塵談何容易!”
瞧着着兩人對於三夫人都是有不屑之意,孔織心裏有些奇怪,難道只有自己會對這看着並不怎麼厲害地三夫人生出提防之心?
雖說是來意不明的不速之客,但是從姜瑞炎那邊說起,卻是實打實的長輩,也不好意思叫其久等。 因此,孔織便叫崔鵲在這邊陪着燕萊說話,她去客廳見梁三夫人去。
燕萊見她要出去,也站起身來,道:“左右也無事,在下出去轉轉,看看書坊近日有新到的書籍沒有。 ”
崔鵲見孔織好像很重視三夫人,也生出好奇之心,笑道:“既是先生去忙,那我就隨國公去領略領略那位三夫人的風采。 ”
幾個人從書房出來,燕萊出去去了,孔織同崔鵲一起往客廳去。
見孔織神色頗爲凝重,崔鵲臉上也收了笑,小聲問道:“表姐如此戒備,可是覺得這位三夫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孔織猶豫了一下,問道:“當年安公主眼疾地詳情,小五曉得多少?總覺得這幾年發生的稀奇事中,不了了之的太多,背後像是有什麼大家不曉的黑手。 ”
崔鵲十來歲便被選爲安公主伴讀,在安公主身邊待了五、六年,感情最爲深厚。
聽了孔織的話,崔鵲不禁握起拳頭,止了腳步,忙問道:“表姐,您這話中之意,莫非……莫非是疑到梁嵩身上?”
孔織也止了腳步,道:“昔日安公主變故時,周家已經倒臺,受益最深的就是剩下的幾位公主,其中以梁和卿所出的二公主受益最深,漸漸地收攏起梁家的權利。 ”
“當時,我們也這般猜測過,只是二公主略顯魯莽,梁家二夫人也不過是草包罷了,要是真是她們的手筆,怎麼會沒有漏洞?要真是她們地手筆,鳳後早就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了。 ”崔鵲道。
孔織點了點頭,道:“所以說,要不,就是疑錯了對象;要不,就是二公主身後,另有高明之人掌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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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校場上。
梁雨面上肅穆,挺胸站在那裏,看着對面幾隊氣喘吁吁地人手,道:“廢物!府兵也是兵,想喫送快飯的,趁早給我滾蛋!”
周珊站在梁雨身邊,面上帶着幾分羞慚之色,小聲道:“都是我不對,沒有領兵地經驗,沒有將人手訓出來。 ”
梁雨瞥了她一眼,沒有立時回話,而是轉過去看着那些兵丁,道:“再跑十圈。 前面五十名,晚飯加肉,中間五十名,無賞無罰,最後五十名,沒有晚飯。 ”說到這裏,一揮胳膊,道:“出發!”
一時間塵土飛揚,眼前的百十來號已經奔出去了。
梁雨這才轉過身,對周珊道:“大人不必懊惱,這些人規矩還是教得很好,只是欠些操練罷了,不是什麼大事。 ”
周珊見她目光坦蕩,毫無輕視之意,忍不住喃喃道:“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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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三家村。
越來越多的村名聚集在村口的小廟中,廟裏廟外地跪了一地,廟裏,冉冉地香菸升起。
佛龕上,白紗幔帳下,蓮花寶座上坐着一人,眉心點着殷紅的硃砂痣,正面帶慈悲地望着匍匐在他腳下的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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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實在狀態不好,努力調整中,爭取恢復日更,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