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虛名
疾風吹來,掃過枝頭一朵半開的白玉蘭,洋洋灑灑地落到地上。
“我,沈幼淮,對天立誓,生不入孔府,死不入孔祠,除此虛名,再同孔織無半點干係!”沈幼淮的聲音清冷而堅定:“如違此誓……壽不綿長……死後必墜阿鼻地獄……”
那一瞬間,這少年身上流露中的悲涼同傷感,使得孔織的心中也添了幾分酸澀。 彷彿如多年前,初次見這少年般,那用簪子對着自己喉嚨的決絕。
爲何會到了這個地步,爲何會使得這少年失去光華?
聖旨已下,孔織不娶是抗旨,沈家不嫁也是抗旨,這個少年不是糊塗人,應該曉得進退維艱,兩相難以抉擇。
就是因這個緣故,才逼迫他做出如此決絕的打算吧?
見孔織許久不言聲,沈幼淮的臉上隱隱露出絕望之色,苦笑道:“做個如此地步,還是不成麼?我實沒有他法,既不願國公冒着抗旨之罪,也不願再去爲難母親,如此這般,還不行麼?”
孔織看了一眼地上的玉蘭,俯身拾起,放在木幾上。
“不必做個這個地步!”孔織抬起頭,面色平靜地說道:“即便是虛名,眼下織也不能應承公子,那不是織一人之事。 只是公子想過沒有,要是事情拖延下去,或許還有轉機,公子只是揹負未婚夫之名,要是不拖延。 公子日後的終身怕是耽擱在這虛名上。 公子如今還不到弱冠年紀,往後還有大半輩子,還需謹慎思量纔好。 ”
雖然孔織地話中也有關切之意,但是神情中卻沒有女人對男兒的憐愛。 沈幼淮不禁低下頭,嘴角浮出幾許笑意,元明郡君,真是個天之幸兒。
再抬起頭時。 沈幼淮的目光中多了些許坦然,緩緩地說道:“虛名於我。 實不當什麼,早在數年前,我就不再將虛名放在心上。 只是事到如今,情勢趕到這裏,要是一直這般僵持下去,只會影響兩家關係,使得兩家有了嫌隙。 ”
孔織聽了。 不由苦笑,難道讓沈幼淮成了孔家名義上的“平夫”,就能緩和孔家同沈家關係?沈迎既對她逼迫至此,還怎麼讓她心無芥蒂地與之相處?
沈幼淮見孔織如此,曉得她心有顧慮,遲疑了一下,說道:“母親如今的身子不大好,聽父親之意。 母親有致仕隱退之意。 要是沒有意外,這一兩年之內,沈閥家主之位會傳到家姐手上。 ”
這個消息,卻是孔織初次聽聞。
沈幼淮說話間,沒有了方纔的冷清同拘謹,道:“我也是有了私心罷了!如同方纔對夫人所說。 我想要離開京洛,到外頭兒去見見世面。 要是掛了個虛名,天下任我往來,可算是大自在了,也不用再勞煩母親同姐姐們爲**心。”
沈幼淮儘量說得愉悅,但是孔織卻聽不出其中一絲絲歡喜。 不過是逼不得已的下下之策罷了,不願強求孔織同母親,便只能委屈他自己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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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平院,上房。
姜瑞炎看着手上地冊子,上面彙總着京洛近期各個權貴世家的各種消息。
匆匆看過之後。 他又翻回到第一頁。 西衛侯府梁家,卻是越看心越往裏沉。 雖說是他地父族。 但是這世上還有他的妻子、他的父親、他的妹妹需要他保護。
倘使有一天,反目成仇,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只是,她,可會因他留着梁家的血,也心有怨恨……
越是在意,便越怕失去,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縱然是高傲如姜瑞炎,也難免生出忐忑之心。
不過,隨即他便笑着搖了搖頭。 要是她那般輕易就遷怒他,那他還有什麼可辯白的?
韓慧卿地處境不如過去風光,母皇到底在弄什麼把戲?
姜嬛同孔府是骨肉相連的關係,她到底存了什麼心思,對孔家到底有幾分真情?
姜瑞炎心裏的疑問一個接一個,總要尋個穩當的法子,護着孔家同孔織纔是。
正想着這些,他便聽到門外有南明的聲音:“無愉哥哥,郡君可在?”
廊下無愉尚未回答,姜瑞炎已經在屋裏抬起頭,道:“我在,進來吧!”
如今,鷗舟在賞星齋照看任氏,府裏內務多由南明同北耀接手。 姜瑞炎見他們兩個老實本分,平日裏也頗爲倚仗。
南明應聲進了屋子,給姜瑞炎見過禮,方道:“郡君,如今出了十五,到了裁製春衣時,是按照往年的例,還是有所添減,奴兒請郡君示下。 ”
姜瑞炎將手邊的冊子收起,對南明道:“往年的例大致是什麼樣?”
南明回道:“奴兒查了老夫人在時地例,當時老太君每季八套,老夫人、老太爺、老郡君同例,每季六套;小姐同公子們同例,每季四套;三爺、四爺同例,每季兩套;老太君同夫人、小姐身邊的侍兒,有兩套的、一套的、單件的不等。 ”
姜瑞炎聽了,曉得南明爲何還巴巴地來問了。
如今,孔織已經繼承了公府爵位,又已經娶夫成家,成爲家主,不能再已小姐視之。 但是大公子、三公子、六公子、七公子,加上幾歲的孔綾,卻都是孔織地平輩。 要是孔織的的例往上漲,那衆人的卻也不好少。 再說任氏,雖說先國公側室,但是卻是孔織生父,如今已經是誥命,也不好再照先前的例。
思量片刻,姜瑞炎對南明道:“郡君同四夫人按照八套的例來,其餘大公子等人按照六套來,三爺同例,四爺四套,靜心院的小小姐四套,其餘人等按照常例。 ”
南明應了,姜瑞炎怕自己有遺漏的地方,又特意交代一句道:“去賞星齋問一問鷗舟,他要是也覺得妥當,就按照這個來,要是他有添減的,便按他交代的辦。 ”
南明聽了,心裏微微覺得有些差異,這位男主子看着並不是性情柔和之人,爲何獨獨對鷗舟如何另眼相待,難道是顧忌到小姐?
對於鷗舟,他們這些做侍兒地,只有羨慕地分兒。 能夠讓府裏幾位主子都厚待之人,除了他,還有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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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星齋,廂房。
鷗舟皺眉問道:“你已拿了主意?這可不是一年兩年的事,這一去就是十來年,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非舟笑道:“哥哥說地,弟弟都省得,只是總要有人跟在四小姐身邊。 換做其他人,弟弟還真是不放心呢。 都是皇宮裏是喫人的地方兒,弟弟可不想四小姐去上幾年,出了就黑了心肝兒,受人挑唆,同小姐作對!”
孔綾要在十月出孝後進宮,現在就該遴選妥當的侍兒,好好****十個月,跟着孔綾一起進宮。
沒想到,他纔對非舟提起,非舟竟是已經做了這個打算。
在昔日神來居四侍中,非舟雖然年紀最小,但是今年也十七了。 孔綾才五歲,進宮撫養,十年後成年才能出宮。
耽擱了十年,非舟的下半輩子怎麼辦?
想到這些,鷗舟搖頭道:“不行,這樣的話,小姐也不會允的。 就算是爲了四小姐,也不能讓你做到這個地步。 你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該尋思婚嫁的歲數,怎麼蹉跎至此?”
非舟聽鷗舟提這個,不由一怔,隨即歪着頭,笑道:“哥哥怎麼好用這個說弟弟?哥哥可是比弟弟還大四歲呢!”
鷗舟一時語塞,面上帶着幾分悵然道:“我同你們不同,你不明白的!”
非舟苦笑道:“誰是傻瓜麼?哥哥那年因何大病,大傢伙都曉得,只是心裏有數,不願說出來引得哥哥傷心罷了。 即便如此,也過去六、七年了,怎能還爲這個,守一輩子。 ”
鷗舟不願提這些往事,岔開話道:“小姐那裏是一關,四小姐如今歲數小,還不覺得什麼,往後要是曉得耽擱了你,你讓她做何自處?”
非舟笑道:“瞧哥哥說的,弟弟本是府裏家奴,同哥哥還不同。 只是因小姐待咱們親厚,這纔有了幾分體面。 弟弟又不同哥哥似的,能爲小姐分憂;也不能同雅舟似的,在外頭幫小姐跑腿,竟是個廢人!四小姐是我看着長大的,能好好照看她,也算是我爲小姐盡了心力,還了恩情。 ”
鷗舟還想再勸,但是見非舟臉上露出幾分輕鬆自在,終是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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