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章,女兒作冰人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牀上是新換的百花刺繡綾被,鳳鸞睡在牀上似睡非睡,面上帶着很悲傷。大紅的綾被襯出她雪白的面龐,郭樸一眼就看明白,鳳鸞今天晚上粉搽多了。

他只站了一下,就回身往外面去。郭樸不願意聽虞臨棲說鳳鸞不好,也不願意聽鳳鸞說虞臨棲不好。

虞臨棲要是大奸大惡到徹底的人,會把郭樸放倒見底。郭樸對於虞臨棲,如同虞臨棲對於郭樸一樣,有一份感情。

這份感情在政見的不同上,只會越走越遠。可現在他們還沒有走遠,互相還有依戀。

“站住!”身後傳來鳳鸞氣急敗壞的喊聲。郭樸淡淡道:“原來你沒有睡?”他疲累以極,只想丟下任何人去書房裏睡覺,再好好咀嚼寧王殿下的話意。

鳳鸞不肯放過他,裝睡裝傷心沒起效果,鳳鸞乾脆跳起來,走到郭樸身後,對着他熟悉的身影痛心疾首,顫抖着道:“你。竟然相信他,不要我?”

沒有回頭的郭樸道:“我不是要你要他的事,鳳鸞,下次你再這樣,我捶你!”他斬釘截鐵,說得一個字兒不拖拉,鳳鸞大慟!

虞臨棲是什麼人,是無事管別人家裏閒事,拆散別人夫妻,而郭樸還不管的人。郭樸是找回來鳳鸞,可鳳鸞心裏也會想,她多麼喜歡樸哥,樸哥理當找她回來。把她找回來,這才叫撥亂反正不是。

周鳳鸞初到京中,只想當一個好妻子。她對郭樸別的事情上百般依順,初來又要見鄭克家,又要考慮孩子們親事,又不時擔心郭樸和盧家死灰復燃,她哪裏明白外面許多事?

別人夫妻過得好好的,虞大人一出現,馬上就不一樣。不讓盧家進門,是祖父和婆婆所說,鳳鸞就是挑唆,也得家裏人會信。

見郭樸不哄自己就要走,鳳鸞憤怒大於生氣。

她憤怒了,在郭樸身後指責道:“你忘了他做過什麼事?你忘了他如何對我?是他先到家裏來尋我的事,是他!”

鳳鸞悲傷過度,口不擇言說出來:“難道你借這事要攆我走!樸哥!”她大聲道:“我要你答應我,從此以後再不見他!”

這是所有女人會想的話,有超過一半以上的女人會說出來,會去指責自己的另一半。鳳鸞氣得身子發抖,要說她有錯嗎?別人指責她,她還不能說句話?

可是郭樸轉過身,給她一個冷臉:“別鬧了!”轉身再往外去。鳳鸞傷心不已,郭樸用睡到外面這個法子,鳳鸞沒有碰到過。

女人多愛想,這一去,幾天回來?以後說一聲虞大人,樸哥就睡外面?鳳鸞不甘心,虞臨棲大人固然認爲自己攆走周氏沒有錯,可鳳鸞又何錯之有?

她上前幾步,用力揪住郭樸衣衫,大聲再道:“以後不許你再見他!”郭樸忍氣回身,夫妻兩個人對視一眼,鳳鸞又有了淚:“以後你再見他,就是不要我,我回家去!”

房中響起暴喝聲:“備車,送少夫人回去!”

這一聲喝過,鳳鸞身子晃了幾晃,傷心淚落:“你,你竟然如此狠心!”她惱怒不能再忍耐,用力把郭樸推了一把,斜身淚如雨下:“你這個負心人,你這就不要我!”

郭樸身子一歪出去一步,不拘哪個位置上的椅子坐下,對外面再喝道:“給少夫人收拾東西,立即就送她走!”

“我和母親在一起,”二妹從來不甘寂寞,扯着嗓子說出來,郭樸看她一眼,見全然不懂事體,再加上一句:“把二姑孃的衣服也收拾好,一起走!”

房裏丫頭們全跪下來不敢接聲,念姐兒哭泣道:“我不要母親走,父親,不要讓母親和二妹走!”她撲過去求郭樸,郭樸瞄瞄面色蒼白,眼睛卻血紅的鳳鸞,心中嘆一口氣,正兒八經吩咐長平:“套車,送少夫人和二姑娘走!”

長平不敢說話,臨安跪下來懇求道:“現在天晚,請公子明天再定不遲。”郭樸疾風般過去,重重給了臨安一個巴掌。

打得臨安身子倒地,郭樸咆哮道:“套車,現在就走!不能出城住客店,明天一定出京!”房裏房外再沒有人說話,鳳鸞只覺得心裏有刀子割一塊再割一塊,傷透了心。

她仰面收泣,心灰意冷地扯起二妹往外走。念姐兒悲泣一聲:“母親,”從父親膝前撲過來抱住她:“母親不要走。”

再回身去求父親:“讓母親留下,念姐兒才喜歡。”

郭樸冷冷淡淡揮揮手:“放開,讓她們趕快走!”給一個孩子給鳳鸞,也算是陪着她。面對他這樣的態度,鳳鸞心碎了,她知道自己又不敵虞大人,爲什麼不敵,她想不起來。

衣服不要了,反正有銀票。外面車套好,長平點好家人在車旁等着。雖然人和來時一樣,可鳳鸞總覺得透出淒涼。

車聲轆轆,明月還是那個明月,鳳鸞離開沒有掛牌的忠武將軍府,看二妹在車裏很喜歡,還在問:“母親,我們是出去耍吧?”

府中念姐兒抱着父親哭:“家裏還要請客人,沒有母親怎麼辦?”郭樸柔聲哄女兒:“母親不在,念姐兒當主人。”念姐兒放聲大哭:“可念姐兒不會做主人。”

郭樸哄着念姐兒睡着,見臨安來回話:“少夫人在城門口客棧住下。”才洗浴出來的郭樸一襲白衣,分外俊朗的眸子裏放下心。見臨安面頰紅腫,他輕嘆道:“去支份兒賞銀。”臨安躬身,囁嚅又道:“明兒再找少夫人,還是來得及的。”

“不許接!”郭樸又生起氣來,接下來很是疲倦地道:“我最近沒功夫。”沒有功夫哄鳳鸞。臨安小聲道:“可是少夫人她不知道。”

郭樸面無表情,自打竹簾子進去。

一樣的月色照在客棧裏,鳳鸞還沒有睡着。

旁邊是二妹睡得呼呼,小孩子睡得快,而且沒心思。鳳鸞抱膝獨坐,算是回魂。樸哥倒有這麼狠心?鳳鸞很想心一橫,明天一走了之。

可是她的身子,她的心,她的從頭到腿,都有異樣感。這異樣感在告訴她,不要走。

曾經有三年的離別,刻在鳳鸞心裏永不能忘。她雙手握住腳踝,再用手指輕點腳旁牀鋪,心中湧現出來的,先是郭樸的點點好。

要是侯秀才那種人,鳳鸞想,一定不要他。可是樸哥,是有很多的好。鳳鸞一條條的想着,甚至從郭樸臥病時開始想起。

她想到逼婚樸哥那天,後來就會明白,樸哥喜歡自己,不是病在牀上,逼婚就成的人。再後來汪氏雖然得意,樸哥也儘量端得很平。雖然鳳鸞有不滿意,可是認真回想,郭樸算是盡力。

再就是三年之別,鳳鸞想到這裏淚如泉湧,怎麼虞大人就這麼重要,他說一句樸哥信一句。鳳鸞不服氣,本能的不服虞臨棲。可是明月獨在窗前,自己在客棧裏。

輸了的自己,纔會在客棧裏。

把這些盡情地恨一回,再想郭樸尋到自己,他不問自己,不管不顧成了親。成親後日子溫柔纏綿,直到樸哥去從軍。

淚水“嘩啦啦”往下掉,鳳鸞抽抽鼻子,見二妹沒受打擾,雙手掩住面龐,放心地哭了一回。

哭過,她心裏好過不少。一個想法跳入她腦海中,不走,憑什麼要走!自己走了,指不定什麼人來。

可不走行嗎?鳳鸞思索這可能性,最後得出結論,自己只要不回家,愛在哪裏在哪裏。包袱裏銀票足夠,自己愛住客棧,並不是樸哥的地方。

有了這個結論出來,已經是雞叫五更。長平在隔壁房裏,睡得很是警醒。聽到少夫人房門響,跑出去問道:“使我嗎?”

鳳鸞面容淡淡,着一身月白色繡花裙,好似月中仙子。她道:“我們明天不走,”長平一下子明白過來,喜歡地道:“那是,好不容易來,爲什麼要走?”

“我們換家客棧住。”鳳鸞下一句的話粉碎長平的心思,長平愣神間,見少夫人轉身閉門。她出來,就是爲說這一句話。

明天不走,也不回家,換個客棧再住。

天亮的時候,郭樸和何文忠等人在刑部門口候着,受苦受難的楊英將軍總算出來。他外面套一件乾淨衣衫,是郭樸想法子送進去的。

呆上這麼些日子,楊英鬍子長得多長,人也瘦得多。腳步還蹣跚,眯着眼睛看外面日頭。中秋節才過,楊英是夏天進去,呼一口氣:“老子出來了!”

幾個親兵過來扶起他上馬車,楊英還不肯:“又不是娘們,坐什麼車!”何文忠在馬上,拿馬鞭子敲敲他肩膀:“這是軍令,聽令!”

郭樸在旁邊取笑:“有車接你還不好?”滕思明笑:“拿你當新女婿看,新女婿回門,是有車接。”

楊英咧開嘴笑:“我嶽父窮得叮噹響,回門那天我地上走過去。”車子駛動,楊英在車裏看自己身上衣服:“這不是郭大少的褻衣吧?”

馬車到楊家門口,幾個人想讓楊英老婆高興一下,故意讓楊英不下車,先使人去叫門。楊英老婆來開門,抬頭見郭樸在,嚇了一跳。

過來哀哀求郭樸:“郭將軍,求你不要再上我家來,有人說是你得罪什麼人,才扯到我們家老爺身上,”

郭樸愕然,但是和氣地道:“弟妹,你弄錯了,”話沒有說完,有怪叫一聲從車中傳出,楊英從車裏躥出。

他鬍子雜亂,衣服也不合體,驟然出聲,把他自己老婆驚得後退幾步,坐倒在門檻上。剛要抬頭,見一個巴掌打過來,楊英大罵:“郭大少是我的好兄弟,你怎麼這樣對他!”

打得楊英老婆尖叫幾聲,郭樸等人大驚失色,上去抱楊英的抱楊英,喝斥的喝斥。街坊鄰居出來圍着看,何文忠大感丟人,對着楊英屁股上重重一腳,罵道:“進去再鬧!”

楊英跌跌撞撞到門裏,郭樸抹一把汗,好笑道:“這算什麼!”何文忠笑罵:“他要有你對老婆一半好,他就成個人!”

郭大少馬上閉上嘴,何文忠沒有發現,只和人進來。

楊英老婆從進去,就坐在地上哭,一行哭一行說話:“從你進去後,誰知道你犯的什麼事!有人說這樣,有人說那樣,我一個女人沒腳蟹,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歹!”

郭樸心裏只想鳳鸞,鳳鸞和楊夫人一樣,也是個女人。女人愛亂想,因爲她不知道。他搔搔頭,被楊英的暴喝扯回神,楊英怒得快要像門神:“郭大少和我不沾親不帶故,這麼幫忙你還不感激?”

“正因爲不沾親不帶故,這麼幫忙,我才奇怪!”楊英老婆更有理。郭樸伸長腿不耐煩,對楊英使個眼色,還有完沒完。

楊英正看他,瞪圓豹子眼:“大少,你爲我花了多少錢?”郭樸眼睛在楊家轉一圈兒,楊英嗓門兒更高:“怎麼,你怕我還不起?”

“沒有多少錢,別再提它!”郭樸出口長氣兒,拿靴子敲地,斜眼楊英:“我們走,你不打老婆,這錢不用還,再打老婆,這錢翻倍還。”

何文忠忍不住一笑,房裏別人也全在笑。段志玄回答出來:“爲楊將軍花了近兩千兩,”楊英老婆嚇得又是一聲尖叫,身子原本坐地上,現在更爲癱軟,倒有這麼多?

楊英心裏有底:“差不多是這些,那些獄卒他孃的,不見錢不放你們進來!”段志玄再道:“還有爲其它人花了近一千兩。”

郭樸笑嘻嘻:“你們可以用軍功還我。”楊英罵他:“你以爲自己是大帥!”郭樸摸摸鼻子:“我並不等錢用,你何必着急!”

“我才搬家進京,讓我一下子拿兩千兩出來,還真的沒有。”楊英愁眉苦臉,很快有了主意,對自己老婆道:“大少家裏開着店,你以後按月去買東西,拿到的俸祿花上一半,算我們還錢!”

房裏嘻嘻哈哈聲不斷,直到出來,何文忠忍俊不禁對郭樸道:“真有他的!”抬手重重拍着郭樸,意味深長地道:“幾時我犯事,你要這麼對我?”

“你犯的什麼事?”郭樸現在草木皆兵。何文忠更要笑,和他分別上馬:“我逗你呢,”

長街一頭,郝紹奔過來:“郭將軍,我總算找到你,”他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道:“你的官印,可以下來了!”

皇城之中,王貴妃翹起手指掂一片蘭花,送到鼻前去嗅,慢條斯理地問秦王:“果然都放出來了?”

“是的,父皇今天上午又見刑部裏黃大人,對他說小題不要大做。”秦王喜悅滿面,悄聲回母妃:“還是您看得清楚。”

王貴妃沒有喜顏色,放下蘭花只說了兩個字:“可惜。”

忠武將軍郭樸接過官印,讓人去做府門前匾額。鳳鸞在客棧裏,正在哄二妹。這是換的第三家客棧,二妹鬧脾氣:“要回家,”

“乖,這一家住得不喜歡,明天咱們再換一家,”鳳鸞竭力用換客棧來安撫女兒:“咱們不明不白回去,怎麼見祖父母?”

二妹小手一指:“要回父親的家。”鳳鸞想板臉,又捨不得;想笑着哄過去,又笑不出來。聽外面有喊聲:“母親,”

卻是念姐兒聲音。

“念姐兒?”鳳鸞顧不得牀上的二妹,飛奔出去看,長平在門外躬身垂首,含笑道:“是大姑娘來了。”

鳳鸞顧不得什麼,先沒好氣他:“是你回去說的?”長平陪笑:“大姑娘會想您。”念姐兒小腳步挪過來,先眼圈兒紅了:“母親,”撲到鳳鸞懷裏。

“我的寶貝兒,你怎麼了?父親罵了你?”鳳鸞見後面來的是臨安,才扁扁嘴沒有說話。帶着女兒到房裏,念姐兒和二妹快快樂樂抱在一處,二妹頗有得意:“姐姐,母親說明天再帶我換客棧住,我們要把京裏有名的客棧全住一遍。”

念姐兒羨慕地道:“是嗎?”

她身上是雲紋撒花的衣服,盤金十字扣。鳳鸞愛憐地抱她入懷:“這是出門做客的衣服,父親沒說你?”

“沒有,我說我出門兒呢,父親讓臨安哥哥送我。”念姐兒親不夠地抱着母親脖子摩挲,拿小腦袋抵在鳳鸞肩窩上撒嬌:“明天要請客,念姐兒不會當主人。”她大眼睛可憐巴巴:“怎麼辦?”

鳳鸞微笑:“我的乖乖要當主人呢,母親教你,一教就會。”這小小的身子,只比牀高出一小截兒,居然要當主人了。

房裏有桌子板凳,現成模擬出來。鳳鸞扯着念姐兒小手,再招呼二妹笑:“你扮客人。”二妹很喜歡,跳下牀踢着腳先到外面去。

長平和臨安對她笑,她扮一個鬼臉兒,再裝腔作勢敲敲門:“客人來了。”

“請進,”念姐兒喜滋滋,學着母親的樣子坐得端端正正。二妹進來,伸頭伸腦左右看,鳳鸞來請她入座,讓念姐兒看好:“第一位客人,坐這裏。”

念姐兒用心記住,二妹縮頭縮腦坐着,縮着小腳兒笑。鳳鸞喊她:“再扮第二位客人。”長平從外面敲敲門,一本正經地道:“我是第二位客人。”

“第二位來的,應該是何夫人,”鳳鸞帶笑說過,長平扭捏着行了一個婦人禮節:“大姑娘你好啊。”

二妹啪啪鼓掌,念姐兒笑嘻嘻上前:“何夫人請坐。”長平就坐,臨安清清嗓子,在外面敲門:“那我就是龐夫人。”

鳳鸞指點着女兒:“要是龐夫人先來,記得,她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念姐兒用力點着小腦袋:“知道,父親說要依着官大官小來坐位置。”鳳鸞驚訝:“父親肯對你說這些?”

臨安尋着空子,上前來道:“公子在家裏很想少夫人。”今天的鳳鸞不是幾年前的鳳鸞,換成幾年前,小廝們說一句,她會信一句。

今天的鳳鸞繃緊臉:“他要是想我,不會自己來賠禮!”要是賠禮,可原不原諒他呢?這也是個難題。

“公子要不想少夫人,怎麼容大姑娘出來?”臨安說得鳳鸞沒話說,硬找出一句強詞奪理:“他以爲念姐兒買繡花線。”

二妹聽到信以爲真,從自己客人位上又跳下,往地上一坐,手指身前地道:“我們來玩賣東西,姐姐,快來買繡花線。”念姐兒歡歡喜喜:“好。”

鳳鸞手撫住額頭低呼一聲,孩子們不管她心情如何,還是玩得很喜歡。

雖然很想留女兒住一夜,鳳鸞也還能想到忠武將軍府要一個女主人。見天近午時,催促女兒:“回去吧,想我再來。”

二妹對姐姐擠眉弄眼地笑:“明天我們下館子,我給你帶好喫的。”念姐兒噘起小嘴兒:“我想留下,可又丟不下父親,怎麼辦?”

鳳鸞伏身親親她:“乖寶貝兒,你不在,誰給父親當女主人。”送女兒出來,外面是念姐兒來坐的轎子。

街上有一個人喊她:“郭少夫人,你在這裏拜客?”何夫人轎子從這裏過,對着客棧疑惑不已。二妹玩得正開心,笑眯眯接上話:“母親帶我住客棧玩兒,今天住這裏,明天住那裏,”鳳鸞打斷她的話,掩飾道:“孩子們淘氣,說許久沒住過客棧,怎麼辦,我不依着她們不行。”

“看你把女兒們慣的,真是好母親。”何夫人疑心消去,告辭過轎子走遠,才自語道:“小的那一個,我看着怎麼也不能定成親事。這姐妹兩個人,倒像兩個母親出來的。”

就是大的那個,也要再看看當母親的纔行。她回到家,見嫁在京裏方家的妹妹在這裏,方少夫人和何夫人道過安好,坐下來沒說幾句,何夫人請她幫忙看兒子親事,順便說出鳳鸞來:“郭家的親事我看不行,當母親的太慣着孩子,客棧這種地方,千金小姐怎麼能亂去?”

她搖着頭:“不行。”

方少夫人在大家裏,大伯子方大人是有名的方正,她道:“興許是郭少夫人自己住?”何夫人想想有理:“也許,好好的她住客棧,哦”

兩個人同時出一聲,各有笑容:“是夫妻置氣。”何夫人馬上精神來了:“明天郭家請客,我早早去,一看就知道。”

星月到高空,念姐兒穿着水紅色小裏衣,在和父親鬧彆扭:“要母親,我要母親。”郭樸很是耐心:“睡吧,明天念姐兒當主人,讓父親好好喜歡喜歡。”

他逗着女兒小噘嘴:“以後這將軍府裏,就是念姐兒當家。”念姐兒沒鬧幾下子,小孩子沒心思,打個哈欠睡着。

再起來父親不在,念姐兒去找臨安,小眉頭顰着:“昨天那一招不管用。”臨安在意料之中,道:“咱們再用第二招。”念姐兒睜大眼睛:“嗯,這一招一定要行!”

早早來的,是何夫人。二門內念姐兒出迎,小小紅色繡花衫子,碧色裙子拖地,把繡鞋全遮住。何夫人正要樂,念姐兒彬彬有禮:“夫人這邊請。”

“呵呵,你母親倒不在?”何夫人見小小孩子有模有樣,只跟着她進去。念姐兒送何夫人到椅子上:“請坐這裏。”何夫人驚奇地看着椅子,再看這小小的孩子,忽然心裏不舒服,這樣的孩子,郭少夫人怎麼生出來的?

臨安在回郭樸:“有件東西要買,我現出去。”

在陪何文忠的郭樸瞅他一眼:“昨天幹什麼去了?”臨安出門,直奔客棧而來。少夫人每天住哪家客棧,長平和臨安都通話。輕車熟路找到,臨安裝出不自在,來見鳳鸞:“大姑娘待不好客,在家裏急得要哭。”

鳳鸞正懸心這事,馬上急得不行:“那怎麼辦?”臨安道:“請少夫人隨我回去,再教教大姑娘。”

這個話音,臨安是私下來的。鳳鸞輕咬嘴脣,臨安又進言:“要是不願意進門,請少夫人在後門上,我請大姑娘出來。”

“好吧,”鳳鸞爲難地答應,郭將軍夫人帶着二妹坐上車,大門一定不進,往自己家裏後門上來。

後門打開,二妹一溜煙跑走,鳳鸞沒法子喊她,只嘟着嘴。念姐兒過來,有一堆的話:“乾果子有十幾樣,可擺哪些呢?父親說有些喝茶時用,有些酒席上用,可怎麼上呢?”扯着母親的手:“快來幫我。”

路邊兒上有家人經過,都含笑行禮。鳳鸞還尷尬,只肯到廚房。讓女兒自去待客:“母親幫你照看這裏。”

任由念姐兒拉了再拉,扯了再扯,鳳鸞堅決不肯再動一步。無奈的郭大姑娘又來找臨安,臨安就在旁邊,她扁起小嘴兒:“第二招也失敗。”

軟軟的小嗓音,泫然的小眼神兒,遇到胸有成竹的臨安,馬上轉變成笑臉。臨安小聲地道:“我們還有第三招,大姑娘您去見公子,把剛纔的話再說一回。”

話音才落地,念姐兒小手提起裙子,跑得飛快走了。鳳鸞沒聽到話,卻看得到。從廚房裏禁不住一聲:“慢着些兒,”

郭樸那裏十幾位將軍在,二妹坐在父親膝上喫東西,要告訴他:“我們住好多客棧,”郭樸就給一個喫的給二妹,不讓她說話。

“大姑娘請公子,”臨安步子輕快地來回話,郭樸定定看着他,看得臨安心裏發毛,只是陪笑。

等不及的念姐兒自己過來,大大方方對着叔伯們行個禮,再道:“請父親出來。”郭樸因此纔出來,板着臉在廊下:“不在後面待客,又出來作什麼?”

“乾果子要上呢,是先上紅棗,還是先上黑棗?再有蜜餞,上哪些的好?”念姐兒乖乖巧巧地來回,郭樸好笑,常年打燕的人,還能讓女兒哄了。見她不動,念姐兒雙手推他:“父親去看看。”

外面又走進來一個客人,郭樸拍拍女兒:“去問廚房裏那人,她什麼都知道。”自己去迎客,獨留下念姐兒失望在原地。

垂着小腦袋,腳步拖拉去後面,鳳鸞見狀也就心知肚明,柔聲道:“母親下一回還來看你。”門外傳來哼地一聲,念姐兒歡呼:“父親。”鳳鸞慌亂起來,手腳快沒處兒放。郭樸在門外斜睨着:“既然回來,還不去待客?”又是重重地一聲“哼”,道:“還等我八抬大轎去接不成!”

鳳鸞夜靜更深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好些話回。偏偏這個時候,一句話也沒有。像做錯的孩子般聽着,心裏不服氣上來時,門外已經沒了郭樸。

二妹手裏抱着一個果子,嘴裏咬着喫的:“母親,我們還走不走?”她在這種時候想起來要走,鳳鸞嘴裏嘀咕着:“哼,還等八抬大轎去接。”

一手拉一個女兒回房裏換衣,房中人見到她都不意外,就是擺設也原樣不變。鳳鸞存心想問的話,念姐兒說出來:“父親和我在這裏睡,今天晚上,我還能來睡嗎?”

二妹脫掉鞋子,已經上了牀。

這一天來的人很多,長陽侯府以少夫人陳氏的名義,也送來禮物。鳳鸞忙的腳不沾地,打發賞銀,安排回禮。送幾樣可喫的菜去,陳氏倒不拿大,說在請客,又備幾樣子可用東西送來。

何文忠問郭樸:“幾時拜的長陽侯世子?”郭樸道:“你還不知道我,我怎麼會去拜他?就拜了,沒得讓人看不起。”

對於送來的禮物,郭樸心裏一股子酸水往上冒,酸溜溜道:“女眷們的面子,是比我們大。”

最後一撥客人出去的時候,鳳鸞覺得腰快斷了。在郭家親戚們再多,來到有幫忙的人。女兒們早就打發去睡,念姐兒重得到夫人們的喜愛,二妹只鑽在父親懷裏。

想到兩個女兒鳳鸞喜滋滋,再往上想兩個女兒的爹,鳳鸞憋悶。虞大人今天也在,好在他只坐坐就走。

“還要八抬大轎去接?”這話鳳鸞重新推敲,不是什麼盼自己回來的話。怎麼進京就變了?鳳鸞無力往房中去,說看月亮,在假山石上坐着,屏退人,獨自對明月看着。

勸自己半天,鳳鸞鼓起勇氣,懷着僥倖想,興許女兒們全在房裏,這就少尷尬。進房裏見銀燭高燃,只有郭樸一個人睡在牀上。並沒有睡着,睜着眼睛想心事,旁邊幾上放着半盞醒酒湯。

從他腳頭爬上牀,鳳鸞側過身子面朝裏睡。才睡下,肩頭被拍一下,郭樸道:“起來,我和你說話。”

“要是虞大人不必再說,”鳳鸞馬上就急:“我以後拿他當菩薩奶奶供着,”說着抹眼淚兒,賭氣道:“一天給他上十枝子香。”

郭樸低沉地笑起來:“你早當他紙人不就好了。”鳳鸞道:“那盧家呢?祖父說貓也不準進來,”郭樸慢條斯理打斷:“你當他們貓狗不如。”

眼淚就此沒有,急躁一下子飛開。鳳鸞張口結舌:“你倒是這個意思?”郭樸悠悠然取過醒酒湯:“他們說完了,再來說說你吧。”

“我有什麼好說的,我一直沒變過,”紅鴛帳暖,鳳鸞忽然出來一句話:“樸哥,你變了心。”郭樸把上衣一扯,露出赤裸的胸膛:“哪一塊心變了,你給我找出來!”鳳鸞閉上嘴垂頭,又偷偷抬眼看他胸前,硬邦邦的肌肉碰觸到眼神,鳳鸞莫明紅了臉。

她伸出手指,先點上一點:“這裏,”側着耳朵聽聽,再噘嘴:“這裏,要不就是這裏變了。”郭樸似笑非笑:“你想我了吧?”

“”鳳鸞沒話說。下一秒鐘被摟在郭樸懷裏,郭樸輕聲地問:“想就想了,這倒不敢說?”鳳鸞感傷地道:“想你,可是也不明白你。樸哥,”她輕抬眼眸:“這京裏花花世界,你會不會眼花?”

郭樸低低的笑出聲,反問道:“這京裏花花世界,你呢,你會不會眼花?”邊說邊扯去鳳鸞衣服,郭樸柔聲道:“我們一起來眼花。”

房外,躡手躡腳走來唸姐兒。她穿着小小的寢衣來看,問過父親和母親睡下來,才放心地回去。

寧王府的書房中,“砰”地一個東西飛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幾片。從顏師道起都不敢說話,寧王漲得面紅脖子粗,就差喘粗氣。

“關了這麼久,什麼也沒查出來!你關他幹什麼!”寧王暴怒,俊美五官有些扭曲。陰沉的眸子掃過衆人,別人都低頭,獨虞臨棲用帕子掩住口,不緊不慢地擦拭嘴角。

他這麼悠閒,當然被寧王點名:“臨棲,你有什麼主張?”寧王又氣上來:“廖易直在軍中幾十年,不信他辦的全是正派事!皇上今天傳刑部尚書,兵部尚書,吏部尚書,說歷年案子,有沒有斷清的,要交大理寺。”

大理寺,寧王插不進去手。他又多疑,以爲自己這一次動作引起疑心,對着這些人撒氣。

虞大人手中的帕子再一次拭嘴角,寧王看着礙眼,沉着臉道:“臨棲,有話就說。”

“秦王殿下,最近在做什麼?”虞臨棲慢慢騰騰只說這一句。寧王負手回身房中踱幾步,抬腿踢動壓衣白玉環,發出微澤。

走得有十幾步,寧王慢慢露出笑容,大有深意看一眼衆人,再笑對虞臨棲:“是我弄錯了。”顏師道鬆一口氣,見別人都鬆一口氣。只有虞臨棲,他原本沒提氣,也就不用松,還是悠悠閒閒坐着,帶着不管狂風暴雨,他自閒庭散步的神色。

“漢公,”寧王一聲稱呼,纔回京幾天的夏漢公打一個寒噤,欠欠身子:“我在。”寧王走到他面前,夏漢公早就起身哈腰,肩頭被殿下拍了兩下,寧王溫聲道:“副帥久離軍中,可是不行。”

夏漢公忙道:“是,這是奉旨回京。皇上說遼東局勢不穩要議事,不想我回來,這又穩定住。”寧王面上抽搐幾下,只有虞臨棲冷眼旁觀到。

“依我來看,只爲遼東,原不應當調你回京。”寧王嘆息着回到自己座位上:“這是廖帥軍中有威望,不怕軍中羣龍無首。只看這些進京的將軍們對他多忠心,就可以知道。”

重刑之下,硬是一個人的嘴也沒有撬開。說廖易直沒辦錯過事,寧王一百個不相信。他眸子柔和放在夏漢公身上,忽然發現他的心,自己竟然看不清楚。

寧王取帕子揉揉眼睛,再看衆人。顏師道肅穆沉然,方大人一本正經,虞臨棲悠閒自在,夏漢公謹小慎微還是當年模樣,可是眸子裏有看不清的地方。

殿下暴怒,是下午被肖妃罵過。肖妃喊他進宮,只有母子兩個人時,厲聲悄問:“你要置我們於死地?”再就命寧王:“關押軍官,全部放回。”

當時寧王還辯解:“已經關到這個時候,再審一審。”肖妃眼波馬上變得凌厲,隨着這凌厲沒有再責怪兒子,只嘆一口氣:“你果然不如秦王。”寧王在心裏回一句,你也不如貴妃。可是,這一對還是母與子。

怎麼就不如秦王了呢?秦王在整件事裏按兵不動?一言不發?寧王手指不自覺叩幾下,嘆氣道:“有誰知道我的難處?”

虞臨棲手中帕子又放到脣邊,寧王對着他一笑,注意到帕子改繡掐邊兒,道:“給我看看。”虞臨棲送過去,寧王打開帕子,見裏面寫着一個字“等。”

他不易覺察地把帕子送回,心中知道來的這幾個人中,必有一個不妥當。淡淡說上幾句話,道:“你們都去吧。”

夏漢公很想和虞臨棲攀談幾句,等到他一處走,還沒有說話,擦身過去寧王的貼身小廝。他雖然沒有匆匆,夏漢公眼光也被吸引住,纔看一眼,虞臨棲喊他:“幾位將軍們如何?”因此岔過去,說着話各自回家。

纔到家門,寧王的小廝候在虞府門邊兒上,呈上一封密信。虞臨棲裝着漫不經心,像看尋常信一樣打開,裏面幾句話觸目驚心:

遼東王妃孫氏,意欲和貴妃和解,遂走遼東王。虞臨棲收起信,面有餘瑕微微而笑,問寧王小廝:“誰人送信來?”

“遼東崔復。”小廝道:“他現在郭樸將軍家中。”虞臨棲面色抽幾下,郭家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地方,有那樣一個女主人。

他淡淡道:“請回復殿下,我會去找郭樸將軍。”進得府門忽然煩躁,是爲遼東打不起來,還是爲孫氏王妃的狡詐。直到坐在自己從宮裏弄出來的雕刻梅花山石的椅子上,虞臨棲才板起臉想明白,還是爲周氏。

郭家的周氏,真是氣死人也!而且到現在,她拒不賠禮道歉!

崔復並不知道有人跟着他,他邀請郭樸出去:“外面好說話,在家裏酒菜收拾,先要麻煩你夫人。”

“我們家稱呼她少夫人,”郭樸遇到這時候,總要多解釋幾句。依言和崔復出來,問哪裏去,崔復笑道:“紅芳閣好,我有熟悉的魁首,給你認識認識。”

郭樸一樂:“我倒沒有,不過我願意看看。”又看自己衣服,水藍色夾衣,玉色綢褲,笑着道:“我這一身不丟你人吧?”

“丟也丟在你自己身上,等下無人相中你,你就知道丟不丟人。”崔復和他玩笑:“就怕我這裏貶低你,等你去到,人人眼睛裏只有你。老鴇愛鈔,小娘可是愛俏。”

郭樸挺一挺胸:“你這樣說,我就陪你去。”兩個人說笑着到紅芳閣,崔復的相好叫金翠兒,彈的一手好琵琶,讓人備酒菜,又殷勤問郭樸:“大少愛什麼樣的,我有許多姐妹薦給你。”

“我是個雛兒,你們笑話吧,人不要,酒拿來!”郭樸說出來,崔復和金翠兒都不信,郭樸堅決不要,這纔沒有喊來。

琵琶聲響起,圓潤動聽。崔復乾笑幾聲:“你別怪我,這裏我最放心。”他面上有慨然。低聲道:“我要見廖帥,可有辦法?”郭樸筷子在一盤子火腿裏翻着,回道:“我該問還是不該問呢?”

“我全告訴你,”雖然秋天,崔復也把衣襟一拉,露出黑黝黝的胸膛,面上有不平之色:“遼東原本是王妃孫氏的天下,王妃招王爺爲婿,不想貴妃送去幾個女子,王爺從此不到王妃房中。”

郭樸的筷子停上一停,對沒有見過面的貴妃十分賓服。難怪大帥也說好計,只不過去了幾個女人。

崔復鼓起面上橫肉:“我們不服,願爲王妃效力。有位蕭先生出了一條計策,勸王妃和貴妃暗通款曲,”

“停!”郭樸總算明白他黑夜裏被人追是爲什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不必對我說。”郭大少對於少一事最好,還是知道。

金翠兒坐在門邊兒離他們遠,依就垂頭彈着琵琶。房門並沒有關上,崔復不提關門,郭樸也不肯關。

有琵琶聲,又兩個人坐得近,有什麼話倒可以說清楚,也不怕別人聽。崔覆露出笑容:“郭大少是吧,我聽好些人這樣喊你。大少,你爲朋友兩脅插刀的事,京裏已經傳遍。”郭樸苦笑,自語喃喃:“難怪殿下要找我。”寧王,不是平白見人的人。

崔復只聽清,道:“不管誰找你,我看你都辦事兒。大少,我爲孫王妃求你,爲我引見廖大帥。”

政見,又是政見,郭樸覺得撲面而來的,是讓人不能喘氣的屏障。他惦量這事情,笑容還是苦苦:“公主府上大門常開,你自己去就是。”

“不是你家,他不認識我,會說不在,會說不見。”崔復緊跟郭樸不放,郭樸酒汗出來,取帕子拭額頭,覺得這事不好接,忽然見到外面幾個人進來院子,眼睛一亮頭一低,對崔複道:“你要找的人應該是他,長陽侯世子安思復。”

安思複眼睛尖,看到有一間房裏坐的是郭樸,他裝看不到,郭樸更不出來。和他同來的東平侯世子沒看到郭樸,是坐下來道:“你那個師弟,姓郭的那個,”安思復皺眉:“什麼人都是我師弟!”

“現在義氣名字出去,十幾個軍官全感激他。”東平侯世子道。安思復更皺眉:“沽名釣譽之徒。”

“沽名釣譽也好,譁衆取寵也好,你看遼東王,當年娶了王妃,都說他沽名釣譽。”東平侯世子晃一晃膀子嘻笑:“說王妃孫氏力氣大如男子,生得好似無鹽,遼東王也不是沒能耐,娶了她,也有沽名釣譽之說。”

金翠兒房裏,郭樸聽得津津有味:“娶老婆怎麼叫沽名釣譽?”崔復忿忿道:“有一回夜襲,他救的是當時在閨中的王妃,救過後說怕王妃名聲有損,就此要娶她。有人說他重名節,要我說他沽名釣譽!”

“你當時多大?”郭樸戲謔地問,崔復翻翻眼睛:“我十歲,怎麼了?我雖然小,大幾歲聽到這事,就這麼想他。”

郭樸微笑:“都說遼東孫氏掌控遼東,果然名不虛傳。”崔復見機道:“可是一開仗,就生靈塗炭。”

“這與大帥有何關係?”郭樸明知故問,崔複道:“打與不打,大帥可以說話。”郭樸不置可否,要小解,獨自走到後院去。

和安思復走了一個面對面。

要說安思復,原本郭樸對他們三個人是打聽過再打聽,初到廖大帥手下,甚至多幾份敬仰。不知哪一年,哪一個兄弟自京裏來,把安思復的話傳給郭樸:“沽名釣譽之徒。”就像崔復剛纔說遼東王。

當上沽名釣譽這徒,郭樸樂顛顛去告訴虞臨棲,捱了幾個白眼兒,一個人外面打獵回來,跟沒事人一樣。

第二句話又出來,安思復說郭樸:“應該會巴結之人。”郭樸從這開始,聽到安思復就沒有樂過。在虞臨棲身上,郭樸知道看不起他出身的人太多。站得越高,這樣的人越多。

他對安思復,更多一層不反感。

桂花蕩漾如春色,兩個人見面!

前面是兩間竹舍,這個是便所,郭樸小肚子微脹,急着小解。後面笑聲總有邪氣,這裏是青樓。

這種地方,是肅然見禮如官場上,郭樸覺得滑稽;不言不語揚長而去,他又恨自己軟弱,心裏好大不忍。

而且避不開。要換個地方,早早看到安思復,郭樸早就走開。這就是安思復氣他惱他的緣由,他不是大大方方去打招呼,而是眼皮子瞥見,就避開另一條路上。

通往便所的地方,最後只有這一條路。安思復冷峻下面龐,郭樸不想看,把頭一低,當空一揖,袖子隨意揮灑着,就要走過。

“站住,”安思復喊住他,郭樸不得不站住,安思復修長身子依在桂花樹下,頭頂銀桂閃爍,他的面容穩如泰山,毫無多餘的表情,開口就是教訓:“初來京中,立身謹慎,狎妓飲酒要有分寸!”

“你怎麼來了!”郭樸給他一句,大步走開。他本來是小解,怕安思復不走,在裏面磨蹭足有一刻鐘出。

地上幾點銀桂花,再就是幾個淺淺的腳印子。出身自商賈人家的郭樸瞅了瞅,道;“這鞋底子納得好,”抬起自己腳底子看,也是千層底納得均勻。幸好鳳鸞沒有走,指着念姐兒給自己做鞋,可憐乖巧的女兒要累到,也還做不出來!

沒走幾步,遇到左散騎常侍方大人的弟弟方嘗清。左手玉人在懷,大喜道:“厚樸,我今天擺酒,你在太好,來來來,今天晚上不許走。”

郭樸正不想和崔復多說,他才從是非中出來,不想無事再捲入是非之中。也大喜:“有酒喝最好。”摸摸身上荷包裏只有幾十兩碎銀子,他要交接方嘗清,吩咐臨安回去取錢:“給方公子賀喜。”

鳳鸞現在聽到取錢就疑惑,如數兒取給臨安,再盤算郭樸進京後花的錢,好幾千兩銀子,足夠幾個小康之家一年過日子。

她心中不定,被攆離家總是一根刺扎着。最近常添心事,思索樸哥幾時這麼狠心。樸哥從來就是狠心的,做事情從不拖泥帶水。捆曹氏,遂汪氏,鳳鸞有一回離家,郭樸先大怒:“拿繩子捆回來。”

鳳鸞不記得這些,她只留戀郭樸好的時候。暮色西沉帶出紅霞,鳳鸞喊來長平:“天這般晚公子不回,取衣服你送去,夜裏好添衣。”

包兩件衣服給長平,想一想又備上換上的簪子和羅襪。長平走開,鳳鸞使一個近來知心的家人跟去看。回來告訴少夫人:“公子在紅芳閣。”再陪小心:“奴才只跟到那裏,不敢進去。”

好似銀魚出水,水面叮咚幾聲,打開鳳鸞胡思亂想的大門。她不動聲色賞了家人,見念姐兒在寫字,抱起她親親,念姐兒格格笑:“墨汁甩出來了。”二妹坐地上玩三、四個皮球,湊起來要母親一個親親,小手烏黑再去玩球。

晚飯送上來,小饅頭,過水麪,現蒸的包子裏面是腐竹幹筍肉,郭樸最愛喫。念姐兒咬一口,就吩咐丫頭:“給父親留起來。”二妹把自己紅棗粥一推:“給父親留起來。”

鳳鸞無話可說,自己心裏也想留,女兒們說出來,她心裏放下一塊石頭般輕鬆。再懸起來時,是梆子敲打二更。竹影子在秋風中左擺右動,垂到窗前乍一看數條青蛇蜿蜒。鳳鸞驚出一身冷汗,坐起來問人:“公子呢?”

“還沒回來。”守夜的丫頭回過話,鳳鸞再也睡不着。她痛恨自己送替換的金簪子去,又盼着金簪子給她結果。

丫頭偶然起夜,無意見中看一眼,錦帳中少夫人抱膝獨坐,一個人垂淚。

婚姻是古代女人的全部,儘管鳳鸞管事,還是郭家的。外有虞臨棲大人,這位大人出來一回,鳳鸞碰壁一回。內有少夫人沒生兒子,從來是她的心病。

她怎麼能不煎熬?要是能想得開,遇事掐指一算從來解開,從來聰明絕頂,那就不是她。她犯着不少人常犯的小錯誤,無事逛逛死衚衕。

主要是虞大人,鳳鸞想到就添堵。虞大人是沒有緣由的不喜歡她,而且手段毒辣,且不思悔改,郭樸還沒有一句話出來。

總覺得自己一個人對上虞大人,而虞大人身後,像是一羣人。

本來有幾個夫人才交朋友,汪氏弄了一回,鳳鸞不敢多去滕家,雖然知道滕夫人在操辦滕思明親事,沒有空閒。何文忠夫人是明白有心結,鳳鸞不願意找她。

過去憂愁至死的女人多幾個,是心情苦悶又無人可說。好在鳳鸞她憨直,從客棧裏不走,她就打定主意,和以前一樣,守好自己的家。

現在,新的一波又來了。在鳳鸞是這麼看。

郭樸天明回來。紅芳閣有睡有洗的地方,他半夜裏說酒醉就去睡。安思復他雖然不待見,可他說的:“初來京裏,不要狎玩,”郭樸留在耳朵裏。

找一間房和臨安睡下,不管什麼人都不開門。臨安好心打開包袱,喜歡地道:“少夫人備的真齊全。”郭樸想妻子從來體貼,除了小心眼子讓人難受,但有幾個婦人,不是小心眼子愛糾結?

裏外換上一身新出門,天色微明是五更出去。老鴇沒睡,見這有錢的郭大少要走,他看着就有錢,昨天送賀禮就是一百兩。和人賭錢取出一疊子銀票,寫着一百兩的,倒有七、八張。不是一擲千金的豪客,總是個殷實人家。

“大少,晚上還來,你住哪裏,丟個地方下來,你要不念着我們,讓人請你。”老鴇直送出大門,恨不能長亭送別纔好。郭樸上馬對她笑:“你急什麼?我要來,自己來。”帶馬先走,臨安在後面呲牙:“我們自己會來。”

老鴇追上兩步:“哎哎,可千萬想着我們。”這一主一僕已經走遠。

鳳鸞蔫蔫才起牀,在廊下看着丫頭們澆花。二妹在院子裏踢腿打拳:“啊!哈!”打出這種腔調來,念姐兒抿着嘴兒笑,在幫母親寫幾個字。

晨光中,喫飽了睡足了的郭樸過來,先哈地一聲問二妹:“你打的是猴拳吧?”二妹嘻嘻:“父親也來。”郭樸擺手:“父親睡覺,下午再來。”他想着鳳鸞癸水日子要來,直奔鳳鸞而去,扯住她的手再吩咐念姐兒:“今天你管家,給二妹和自己安排早飯,母親和我再睡會兒。”

鳳鸞只看他身上衣服,頭上新換的簪子,帶笑問:“哪裏睡了一覺,還沒有睡夠。”郭樸嬉皮笑臉:“院子睡一夜,沒人理我,這就來尋你。”

“那你白花了錢?”鳳鸞想生氣,又不敢。被郭樸強扯到房中,郭樸嘻嘻回她:“我愛白花錢。”鳳鸞氣結,又不能不從。這一覺睡到中午才起,鳳鸞還是眉眼兒不舒展。在碧窗下梳頭,郭樸提起筆來:“來來,我給你畫個笑着的眉,你就喜歡了。”

鳳鸞仰起頭看他笑容,輕聲道:“你最近支去許多銀子?”郭樸臉色一變,手中筆停下,嚴厲地道:“你少管!”

楊英這事已經過去,郭樸不願意再提。

給妻子畫過眉,下午方嘗清的夫人來訪,這是何文忠夫人的妹妹,特地來見鳳鸞。鳳鸞還是無精打采,有心人方少夫人看出來。

悄聲道:“你要小心,男人進了京,都是要變的。”這正中鳳鸞心事,她身子前坐一坐,關切地問:“這種話怎麼講?”

“昨天我家那個一夜不回,我問他哪裏去,說是新進京的人納小星,你猜在什麼地方,在紅芳閣,我留心爲你問問,你家郭將軍也在。一夜沒回吧?”方少夫人爲鳳鸞擔憂:“現在可回來了?”

鳳鸞強打的三分精神也沒了,聳拉着眉梢眼角道:“在房裏。”方少夫人又問:“你前幾天住客棧,是和郭將軍生氣了吧?”

愛打聽別人家裏閒話,是宅門裏閒着無事女眷們的每日工作之一。方少夫人不管家,有大把子的閒時間。

題外話

感謝票票。介個,不寫遇到事反手就能扭轉的女主,見諒親們,普通人。轉變,從來有過程,另外有原因。

推薦李箏大神的書《高門棄女之步步生蓮》一對一寵文,養成系,女主有一點馴獸“異能”。

五歲時,嫡母一把火燒了她的家,生母親弟葬身火海。

祖父說,就是我死了,也不許那賤種姓秦,不許你玷污我秦氏門楣!

於是,她成了秦府六少爺的丫頭,沒有姓氏。

兩個月後,她從樹上摔下來,年僅八歲生性頑劣的九皇子拂開她臉上亂髮,說:這個妹妹會爬樹、膽子大,我喜歡!你跟我進宮吧!

於是,豐神俊朗有如謫仙的太子殿下將她帶進宮,換了身份,女扮男裝成爲九皇子的伴讀,賜名鳳舞

且看她如何以卑賤的出身,慢慢走出一條幸福的康莊大道,步步生蓮。

收藏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獵妖高校
九轉星辰訣
高武:從肝二郎神天賦開始變強
帝皇的告死天使
魔戒:中土領主
武道人仙
皇修
長夜君主
娘子,你不會真的給我下藥了吧
武道長生,我的修行有經驗
幕後黑手:我的詞條邪到發癲
大玄第一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