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號下班之後,我就直奔方家。哲華會給我一個什麼樣的答案呢?可是當見到他,我又有些不敢問了。和往常一樣,喫過晚飯,我、方伯伯、方媽媽邊看電視邊斷斷續續地聊着天。哲華則靜坐在一旁。
眼看天色已晚,我也該走了,可哲華卻似乎沒有告訴我答案的意思。我站起來,大聲說:“我要走了。”我希望我的大聲能夠提醒到他。
“我送你下樓。”方伯伯也跟着站了起來。
我們朝門口走去,我回頭,哲華靜坐在那兒沒有動。我扭開門鎖,也罷,不參加就不參加吧。他現在這個樣子就已經很好了,不能再得寸進尺了。我打開門,抬起一隻腳跨出門檻。
“迎藍!”
我渾身一顫,趕快收回那隻邁出去的腳,回頭,哲華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裏,臉平對着我的方向。
“報名需要什麼手續嗎?”他問,聲音平穩,吐字清楚。
“你要參加?”
“嗯!”
“你確定?”
“嗯!”
這一瞬間,我真想衝過去緊緊地抱住他,他怎麼會這樣把握時刻?他也學會折磨人了嗎?也懂得怎樣給人於揪心的驚喜了嗎?
“你放心,只要你願意參加,你只管選曲目,好好練習,等待比賽,至於報名的事,我全權代理!我——就是你的經紀人,如何?”
方媽媽笑起來,“對,迎藍做你的經紀人,爸爸做你的後盾,而我自然就是你的衣食管家囉!”
一時間,氣氛熱烈起來,我們三人站在那裏,你一言我一句地談論開來。半小時之後,我才重新邁出門檻,離開方家。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匆匆去了大賽報名處。我誠懇地告知了方哲華的情況,他們驚奇、震撼,當然也失了主意,不知是拒絕還是允許,我不報名不罷休地執着讓他們十分爲難,最後求助了這次首席評委王曉聲——本市赫赫有名的鋼琴資深老師。最後商討的結果是——音樂面前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更沒有理由因爲身體的缺陷就將其拒之門外——哲華報上了名。
離比賽的日子還有整整二十八天。其實,我對哲華的演奏一點都不擔心,只要他選好曲目,練習幾天就絕沒問題。我擔心的是他的心態,他真的準備好了嗎?他真的能若無其事地走上演奏臺,抬起手臂,盡情地演奏嗎?如彈給我一人聽一樣?
我幾乎天天下班後就直奔方家,更頻繁地帶哲華出去。我希望他能適應人多的地方和氣氛。我們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廣場,那裏有音樂,有人羣,是所有年齡段的人聚集娛樂活動的地方,熱鬧非凡。
“我帶你跳交誼舞,好嗎?”
哲華遲疑着。
“來吧!”我將他的左手拉過來圍在我的背上,再輕握他的右手,“我們隨着音樂的節奏移動腳步,來,跟着我,後退,一、二、三,轉……”
他的腳步輕鬆自如,音樂節奏把握得準確無誤。
“哲華,你簡直天生就會跳嘛,根本不用教!”我低聲驚呼。
他不答,微微笑一下。望着他平靜的臉龐,寬廣的肩膀,我突然覺得我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他完全可以面對。那我該幫他什麼呢?
我回了一趟公司,到比賽廳去看了一下,然後找到辦公室主任,因爲是熟識的同事,再加上告知哲華的情況,便順利地請求到讓哲華提前幾天到賽場熟悉的機會。
比賽的前一天,方媽媽找到我,無比擔心,“迎藍,哲華可以嗎?明天就要比賽了,他準備好了嗎?你這兩天一直帶他出去在做什麼?”
我笑,“保密!”
“真的可以?”
“您就放心吧!明天您就安心地坐在下面爲哲華鼓掌加油,他一定會給您一個天大的驚喜!”
“是嗎?”方媽媽見我信心十足的樣子,才鬆了口氣。
比賽定在上午的八點半。八點參賽者及家屬進場,八點十五分評委進場,十五分鐘後,比賽正式開始。比賽暫定三天,二十八號青年組,二十九號少年組,三十號兒童組。哲華的比賽就在第一天。
比賽的順序當場抽籤決定。哲華執意讓我抽,抽的時候,手心都出汗了,打開看,是個大大的“九”字。一共二十個人蔘加,這個編號居中,這就意味着哲華可能是上午的最後一個上場,也許是下午的第一個。我只怨自己手氣不好,不該抽的,哲華卻說他的吉祥數字正是九。方伯伯和方媽媽也連連點頭,說哲華出生在九月,九個月大時會叫爸爸、媽媽,九歲時首次參加鋼琴考級便一次通過……我突然記起,今年三月的九號,正是我與哲華相識的日子,不覺暗暗歡喜。但是,我還是緊張,比我自己上場比賽都緊張。
主持人將評委一一介紹之後,再將比賽順序與參賽者的姓名確定了一下之後,便宣告比賽正式開始。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個白白淨淨、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她腳步輕盈,狀態良好,一點緊張的樣兒都看不出來。她坐定之後,雙臂放鬆地垂在雙膝上,看得出基本功不錯,該是一個強勁的對手。
比賽會場靜寂無聲,方媽媽緊挨着我,方伯伯雙手抱肘,哲華呢?我轉頭望去,自從聖誕節我摘掉他的眼鏡之後,他就一直沒有再戴過。此刻,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裏,眼睛平對着前方,我忍不住去握他的手。那隻手溫暖如春,他動一下,回握住我,並不放開。我任他握着,心中暖意盎然,也不再如先前般緊張了。是啊!緊張什麼呢?哲華能到這裏來,不管能不能進入複賽,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坐在這裏,坐在熱愛音樂的人羣當中,這就足夠了!
和我所料的沒錯,哲華是今天上午最後的一名參賽選手。當第八號選手上場,唸到哲華名字讓他準備的時候,我站了起來,帶着哲華出了比賽廳。方媽媽在後面眼巴巴地望着我們,臉上除了擔心,還是擔心。
外面的空氣好多了,雖冷卻更讓人清醒。
“哲華,準備好了嗎?”我問。
他點頭,神情格外地泰然自若:“別擔心!我不會緊張,因爲我走到哪裏都是黑暗,我看不見評委的臉,看不見任何人的表情,所以,我並不緊張!”
我有種錯覺,好象上場比賽的是我,而他在爲我打氣加油。
廳內琴聲停止,八號選手已經彈完了,主持人正在報他所得的分數。我挽住哲華的胳膊,走到門口。主持人在唸哲華的名字,我放開了手。哲華邁開了第一步,我在心中默唸:“一、二、三……十六,站定,鞠躬,左側45度,一,二,三,左挎一步,站定,坐下。”
隨着我的默唸,哲華一一完成,動作雖然緩慢,卻正確無誤。
我看見評委們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紛紛看一下參賽表格,再看一下從容不迫、已穩穩坐在琴凳上的哲華,驚詫和疑惑寫滿了他們的臉,特別是那位權威的王曉聲老師。
我回到坐位上,方媽媽忍不住摟住我的肩膀,她的眼圈變得通紅。
我竊語:“我說過會給您一個天大的驚喜!”
方媽媽使勁地點頭,方伯伯也望向我,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與喜悅。我伸出手指指哲華,示意他們別望着我了,該望的是哲華。因爲他的手臂抬起,第一個音符已經悄然而出了。
按照比賽細則,要連續演奏三首曲子,第一首要求相當於莫斯科夫斯基程度的練習曲;第二首是古典奏鳴曲的快板樂章一首,從海頓、莫扎特、貝多芬、克董門蒂的作品中選擇;第三首屬自由選擇曲目,不加限制。
哲華選的曲目都有相當的難度,第一首是莫什科夫斯基的《練習曲15首》中的最後一首;第二首是貝多芬的f小調作品op.57《熱情》,沒有紮實的基本功和高超的演奏技巧根本彈不下來;第三首自由選曲哲華選的是《少女的祈禱》,他雖沒有說爲什麼選它,但是我心中卻暗自歡喜,因爲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曲子。
哲華的演奏在我看來近乎於完美,真的如他所說,他一點也不緊張,他的旁若無人、他的凝神專注、他的收放自如,都在證明着這一點。我已無法用文字語言來描述我的心境,我的精神無比亢奮,恨不能高聲吶喊,讓全世界的人都能聽到:“看吧!這就是方哲華——鋼琴王國裏的王子!”
我很想去看評委們的表情,可是,我坐的位置限制了我,我只能看到他們的後腦勺。他們是否正在震驚,震驚在這座熟悉的城市裏,居然還隱藏着這樣一顆鮮爲人知的絕世明珠?
上午的比賽就在哲華的《少女的祈禱》中結束。當哲華的分數報出來的時候,我從椅子上霍然而起。9.8分,這是目前的最高分!我、方伯伯、方媽媽幾乎同時奔到哲華的身邊。方媽媽一把拉住哲華的手,連摟帶抱地將哲華扶了起來。
“好樣的!哲華!”方伯伯拍拍哲華的肩,眼睛溼潤。
“哲兒,我的好哲兒,我就知道你行!”方媽媽淚流滿面,她緊挽着兒子的臂膀,“走,我們回家!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
我低頭拭去已流到脣邊的淚水,悄然跟在後面。突然,我聽見後面有人在叫:
“方哲華,請留步!”
我回頭,竟然是王曉聲老師。
他走過來,盯着哲華,更準確地說,是盯着哲華的眼睛。他說:“你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彈琴了嗎?”
哲華點頭。
“八歲開始學的!”方媽媽在旁代答。
“哦!基本功不錯,收放自如,情感把握得也很好!不錯!下午過來聽比賽結果吧!”說完,對方伯伯、方媽媽及我點了一下頭,便大步離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一陣狂喜。哲華,哲華的演奏得到王曉聲教師的肯定和賞識,這就充分表明,進入決賽是鐵定的了。最重要的是,哲華的音樂前景在我的眼裏變得更加的清晰和明朗,我似乎看見了一顆樂壇新星正在冉冉升起,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果然不出所料,哲華以最高分數晉級,進入複賽。複賽地點定在省城,時間暫定爲三月中旬。
當天晚上的方家,簡直有些沸騰了,方伯伯破例喝了很多酒,有了些醉意。方媽媽則不停地笑,那是一種久違的幸福而歡欣的笑。哲華雖然還是那般安靜,但是他的臉上流動着光彩,冷漠、孤獨、黑暗已經離他遠去。
當我們喫罷飯,圍坐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哲華悄然地離開了客廳,然後我聽到了琴聲和他的歌聲,是那首我寫詞他譜曲的歌。方媽媽拉住我的手,我們一起傾聽那首歌。
她說:“迎藍!你做到了,哲華他變了,這都是因爲你!迎藍,方媽媽真的真的好感激你!你是我們全家的恩人!我們……我們該怎麼樣謝你呢?”
我搖頭,臉上笑着,眼裏卻盈滿淚水。方媽媽坐過來,緊緊摟住我,她也在哭,那是喜極而泣。
那晚,我回去得很晚,方伯伯因爲喝多了的關係,早早睡下了,是方媽媽送我下的樓。在樓梯轉彎的時候,我回頭看見哲華竟然站在門口,高大挺拔,由於他揹着屋內的燈光,樓道裏燈光又太暗,我沒能看清他的表情。他也在感激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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