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瞪了金梨迅速離去的背影一眼,卻也無可奈何,只是轉過身來牽着我到了桌前,先拿了塊蝴蝶樣子的酥餅給我,自己又去拉清凌。等把人拉過來,按在了凳子上,往那手裏塞一塊粉嫩嫩的糕,自己卻不坐,挽了挽袖子,掀開桌子中間花瓷碗的蓋子,一股好聞的奶香味兒立刻飄了出來。
勞煩龍帝陛下的尊手盛了三碗,乳白色的奶漿配上五顏六色的水果粒,真是色香味俱全。點心做得也不錯,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啃着手裏的蝴蝶,順便聽龍帝給清凌講朝廷中的事:
“獅族與虎族前陣子爲了一片狩獵林子的歸屬起了爭端,原本那林子是老獅王給他閨女的嫁妝,誰知那公主看不上獅王挑的雄獅,卻跟個老虎私奔了,如今小崽兒都生了倆,兩族爭執不下,鬧到我這兒來了,真是的……”
“丞相今日上奏,說南方今年雨水多,怕有水患,想把堤壩水渠都勘測加固一番,打算派狐族的雲斐去辦這事兒,你看怎樣?或者把蛟族的烏鱗派去給他當個副手,可好?我看那小夥子辦事很穩當,也細緻,跟雲斐應該合得來。”
“掌管刑部的蛇族騰遠如今任期也到了,想要回蛇族養老,我雖準了,可接替的人選一時還定不下來,你說是讓副職的狼族蒼懷接任呢,還是再派個人過去?蒼懷這些年越發穩重了,不過年紀到底還是小些,不知道能不能服衆。”
“北邊兒鎮守邊境的熊火要成親了,他父親上奏請求把他調回來,我想想也是,哪能讓人家新婚燕爾的就分開呢,所以打算派浀水郡守的長子去替他一陣。暫時那邊也沒什麼動靜,先讓浀淵在那兒呆個十年曆練一下。”
父王每次見到清凌,總會說些這樣那樣的朝中事給他聽,雖然清凌從來只是聽,不曾表態,可父王卻依舊願意詢問他的意見。有時候清凌會露出些微的表情變化,這時候父王就好像得到了什麼信息似的,做出瞭然的樣子,然後就有了決定。
“箏兒識字,你知道嗎?”
正說話,清凌突然出聲,打斷了父王。放下手中的湯匙,父王先看看我,再朝清凌一笑,從懷中摸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箏兒寫的,字體清俊,相當有功底。”
清凌仔細看來手中的紙,應該就是我寫給父王的清單了。我偷偷瞪了父王一眼,當初他見我寫單子的時候,看了好一會兒,我以爲他是看單子,原來是看我的字。
“寫字也沒人教你?”
清凌目光灼灼地看我,龍帝也目不轉睛。我搖頭,他倆卻好像不信似的。
真的沒誰教啊,好像是自己看書沒多久,有次淘氣,看到赤緯睡得流口水,就順手拿了喜梅畫眉的筆墨,在他臉上寫了個“懶”字,喜梅看到了,就跑去叫玉梨,玉梨看了一眼,倒沒責備我的頑皮,只是叮囑我,不要讓外面的人知道我會讀會寫。然後有時會拿些字貼來讓我抄,我閒着沒事,就拉着赤緯一起抄着玩兒。
兩個人,四隻眼,全定在我身上,弄得我也好難受,手裏捏着點心,喫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看這個情形,我對讀會寫,似乎……真的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呢。
我也問過鼎鑫,我是不是做了很奇怪的事情,所以不能讓人知道?他卻露出不屑的樣子,拍拍我的頭:
“不是,是怕外面那些草包知道你這麼小就識字,他們的孩子卻不會,妒忌你。”
“識字很容易啊,看一遍就會了嘛。”
我那時還沒接觸過琉璃宮以外的地方,什麼都不懂。
“哎喲,我的小公主,你真當別人學字跟你那麼容易啊?”
鼎鑫用手指頭敲了敲我的額頭,轉身繼續做他的點心。
“你這小腦袋瓜裏面的東西多着呢,若是全挖出來,還不嚇壞了萌學裏那些老古板。”
他說得輕鬆,我也向來不求甚解,只是隱約記住了,萌學裏全是老古板。
“萌學的事兒……”
屋子裏彷彿凝固了一樣,誰也不說話,許久,清凌的聲音才慢慢溢出。
“我看箏兒沒必要去萌學。”
說得好!我也不想去什麼萌學!
可這次父王卻沒當應聲蟲,居然反對。
“清凌,箏兒雖然天賦異稟,但基本的國論、政論之類的卻不甚了了。我打算在這次她的生辰典禮上宣佈她爲皇儲,這些她是必須學的。”
不要!我不要當什麼皇儲!
“只爲了國論和政論去萌學,對她太浪費了!皇儲不是會指派太傅教導嗎?”
清凌的聲音竟然尖銳起來,而龍帝依舊不溫不火。
“清凌,即使是皇儲也要先開萌,通過國試之後纔有資格得到太傅,在那之前,爲免外人對皇儲的成長施加影響,皇儲是不允許私下接觸後宮和皇族以外的成員的。你也不想因爲這麼點兒小事就壞了祖制吧?”
平日裏只要對着清凌就毫無原則可言的父王這次居然意外的堅持,我心中不由腹誹。就在這時,清凌彷彿下了重大決定般,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開口:
“我來教她。”
我敢確定,那一瞬間,我看到父王眼裏閃過算計得逞的精光。
“也好,清凌你文治武功,一樣不差,箏兒跟着你學,自然比萌學裏那些學究要強過百倍。況且,你親自教她,名正言順,誰也沒話說,再好不過。”
薑還是老的辣,龍王實在太狡猾!
於是乎,我跟着清凌求學的命運就這樣決定了下來,沒有任何人徵求我的意見。
聽說我要跟隨清凌學習,玉梨似乎是那個最高興的。她非常鄭重地向我行禮道賀:
“恭喜殿下。龍後早年師從大長老,乃是靈界第一才子,若非嫁入王宮,封侯拜相自不在話下。就是大長老,也曾考慮將龍後選爲自己的繼承人呢。”
大長老,長老院的最高統領者,在靈界,他是智慧的化身,幾乎擁有與龍帝平等的地位和權利。但一旦進入長老院,就代表脫離了世俗,必然是無慾無求的,否則,龍帝的地位恐怕還真是危險。
玉梨說得沒錯,跟隨清凌學習了幾天後,我越發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父王曾說他“文治武功,一樣不差”,可現在看來,這樣的說辭哪裏夠呢?學富五車、才高八鬥、才華橫溢、驚才絕豔……這些都不足以形容我眼前的清凌。
談論詩詞歌賦的清凌,如月之生輝,周身散發着幽雅的流光,讓人一見即醉;講述國策政論時,他又似雍容的智者,淡定從容地指點江山,整個天下,都在他的胸中;解讀兵法謀略時,他便化身爲驕傲的雄鷹,眉宇間英姿勃發,豪情萬丈。
這纔是真正的清凌,一身傲骨,氣質超然,如美玉,似醇酒,令人慾罷不能。父王就是見過這樣的清凌,纔不願放手,不捨放手的吧?
“……兒……箏兒……”
清雅的聲音裏帶了一絲不悅,打斷了我的出神。回神一看,就見清凌站在窗邊,手裏握着書卷,正皺眉看我。
“你今天總是走神,我講的你都懂了嗎?”
暗暗歎一口氣,我低頭做懺悔狀。
父王他必然沒被清凌教過,否則決不敢對這位嚴師生出別的心思來。
“主子,教了一早上,您和小主子歇歇,用些點心吧。”
銀梨輕輕柔柔的聲音傳來,接着便有香茶和點心端進來。我心裏歡呼,卻不敢露在臉上,擺出可憐兮兮的樣子,眼巴巴地看清凌。他見我這樣,繃了一下卻沒忍住,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佈置好桌子後,銀梨就退出房去了。她總是這樣無聲無息的,平時看不到她,但需要她的時候立刻會出現。
“清凌,爲什麼教我?”
其實我最想問的是:爲什麼這麼急切地教我?
清凌喝茶的手頓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變化:
“我教得不好嗎?”
“教得好。玉梨說,我只跟着你學了一個月,已經頂的上萌學裏通常學七年的東西了。”
喜梅爲此還開玩笑,說我學文識字快,靈力增長卻慢,將來大概是龍族歷史上最早通過國試但最晚化出龍身的。
“那不是很好嗎?你父王打算正式冊立你爲儲君,你的靈力現在尚弱,能在學識上有所彌補自然有益。況且,這些對你將來爲君治國都是有用的。”
清凌不看我,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清凌,你就是一股腦兒地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我腦子裏,我做的一切,也都只是我做的,不能算是你自己做的。”
咔!
一聲清脆的碰撞,清凌手中的茶杯蓋落在了杯子上。那雙擁有從容淡定的眼,一瞬間染上了情緒。
“胡說什麼?”
我嘆口氣,拉住了清凌的手。
“清凌,你滿腹經綸,本就是治國安邦的良才,如今你不出山,卻想教出我這個徒弟來替你實現理想嗎?可是,清凌就是清凌,誰又能代替得了?既然想做,就自己去做好了,清凌要做的事,自然會比別人做得都好。”
清凌愣愣地任我拉着他的手,眼中帶着迷茫和困惑。片刻之後,他悽然一笑:
“想做就去做?我被困在這鬼地方,又能做的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