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一路狂跑着出了秋桂園,心中確是滿腹的委屈,淚着秀麗的面頰流了下來。她不過是想嫁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男人而已,爲什麼這一點點渴求都要成了奢望了。桂姨孃的咄咄逼人和冷酷無情讓她一陣心寒。正月初六,她竟然就這麼把自己的女兒給賣了,她當自己是什麼了,真的以爲是自己肚子裏生出來的就可以主宰和決定自己的一切嗎?她不會讓她如願的。可是她也知道桂姨娘定然是說得出就做得到的,既如此,又何必在這世上芶活了。想至此處,翦瞳心中卻是一陣煩悶懊惱,竟是有了輕生之意。看着後園的那一潭盈盈的塘水,那樣光潔,那樣清澈,心想着自己若能像那水一樣無聲無息,隨意流動該有多好。
“雲大哥,我們,我們來生再見!”翦瞳哼哼地笑了兩下,看着那一塘清水,閉了眼睛,已經一腳踏出,縱身跳進了池塘之中。一旁追過來的紫萱頓時間花容失色,大聲地喊了起來:“來人啊,來人啊,快救命啊,快救命啊,四小姐落水了,四小姐落水了!快來人啊!”驚天的呼喊卻是驚動了高家的一幹僕役,紛紛湧向了後園。最先趕來的是崇儒和婠婠,二人剛剛還在院子裏嬉戲耍鬧,便聽得紫萱的呼救聲,想也不想地就狂奔了過來。崇儒見得瞳的整個身子已經沉了下去,在水塘裏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當下臉都白了,大喊一聲:“四姐!”跟着跳下了水,飛速地向着翦瞳遊了過去。
婠婠站在一旁,卻是心急火燎地,這還是初春的天氣,池塘裏的水冷得像冰一樣。一邊喊着崇儒哥哥要小心,一邊讓爾後趕來的幾個家僕下了水,去幫着崇儒救翦瞳。衆人卻是忙活了一陣子,費了好大的力氣,纔將翦瞳抱上了岸。
瞳的整個身子都已經打溼了,面色蒼白得很,緊緊地閉着眼,一動也不動。竟是死了一般。
“小姐,小姐,小姐,你醒醒啊,醒醒啊,小姐,小姐,你不要有事啊,小姐……”紫萱哭哭啼啼地迎上前來,蹲在一旁。大聲地喊着。“快,快把她胸腔裏地水擠壓出來,崇儒哥哥!”婠婠一臉驚慌地道。崇儒哦了一聲,已經蹲下了身子,也顧不得自己冷得直打囉嗦了,拼命地壓擠着翦瞳的心口。瞳嗚地一聲,輕輕地咳了一下,口裏吐出了大灘大灘的水,嗆了幾下,便不動了。
“快把她抱進屋子裏去,梅香姐姐,你趕快去生火,蘭若。麻煩你趕快去準備生薑湯來!”婠婠一旁吩咐着趕來的下人。幾個丫頭點頭哦了一聲,手腳利索地各自忙開了。崇儒一把抱起了翦瞳,便往翦瞳的院子去了。
房間裏,紫萱和婠婠已經給瞳換了一身乾熱的衣服。又用被子層層地將她捂實了,梅香已經生起了幾盆火炭,房子裏一時暖意融融的。經過大家的一番忙活,瞳地命也算是救回來了,漸漸地有了呼吸,身子也跟着熱和起來。
“崇儒哥哥,你怎麼樣了?”婠婠看着已經回房換好了衣服的崇儒,一旁關切地道。崇儒搖了搖頭,哈了口氣道:“我沒有事情。”一邊又看了看昏睡在牀上的翦瞳,“四姐怎麼樣了?她還好麼?”
“我們已經跟她換了衣服,可是她全身還是溼的,等她的身子再熱和些,再給她換下來。這水實在是太涼了,像冰一樣冷。”婠婠蹙了蹙眉毛,籲了口氣道,一邊看着崇儒的手,有些心疼起來,握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又吹,“你看看,你的手都凍紫了。”
“我不冷!”崇儒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只要四姐沒出事就行了!”“還好紫萱叫得快,再晚一會的話,可就沒有人了。也不知道四姐怎麼就會落水的了!哎……”婠婠一臉愁容地看向翦瞳,輕輕地嘆了口氣,翦瞳看起來也不像是那樣子嬌氣的小姐啊,瘟疫那會,她跟着自己一塊在軍中照顧生病地兄弟,卻是要強得很了。
“好好的怎麼會落水的。瞳了,翦瞳怎麼樣了?要不要緊啊?”門外,殷蘭疾步匆匆地走了進來,小裳也跟在後頭。二人聽得翦瞳落水,卻是嚇得魂都沒有了。這大過年的,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叫人心裏不舒服。
紫萱坐在牀邊,不住地垂淚,一邊給翦瞳熱敷,一邊道:“小姐,小姐你怎麼這麼想不開,怎麼會這麼傻,你真是的,你要是出了事情,雲大哥怎麼辦?”
殷蘭看着牀上安躺地翦瞳,面色白得跟紙一樣,心裏一堵,難受極了,一邊問起了紫萱,語氣中略顯責備:“紫萱啊,平時瞧你這丫頭挺機靈的,我才讓你去照顧四小姐的,你怎麼就沒有看好她,讓她落了水!”
“老夫人,我,是紫萱不好,都怨我,沒有看好小姐。我,我也沒有想到四小姐竟然這麼想不開,竟是要尋死!”紫萱抽抽泣泣地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翦瞳好好的怎麼會尋死的,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殷蘭面色一凜,問了起來。紫萱似有遲疑,也不想多做隱瞞了,一五一十地將桂姨娘把翦瞳許人了的事情都說與殷蘭聽了。
“混賬,簡直不像話,哪有這樣做孃親的。都還沒有問過我,居然就收了人家地彩禮,她,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殷蘭聽完了整個事情
,卻是氣得不行了,原本以爲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收斂一點,哪裏想得到她竟然又變本加厲起來。
“姨娘真是太不像話了,怎麼可以這樣子。明明知道翦瞳心有所屬。還這樣逼她。哎,也難怪她會想不開了!”小裳搖了搖頭,一邊嘆了口氣。崇儒也是憤憤然地,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衆人正自生氣間,門外已經響起了桂姨孃的斥責之聲:“你們怎麼做事情地,我不是吩咐了你們。讓你們好生看着小姐的嗎?怎麼就會讓她落水了的,你們真是沒有用!一羣廢物!”真真是人未到,聲已至。
桂姨娘適才在屋子裏被翦瞳的頂撞氣得不行,生了好半天地氣,沒有多久就傳來了翦瞳落水的消息,當下讓她嚇了個半死,便風急火燎地向着這裏過來了。進得屋子,便瞧見了一大堆人已經站在這裏了。個個臉上都有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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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啊,你,你來了啊……這,這翦瞳真是讓人操心了,大過年的,這麼不小心!”桂姨娘面色微微一哂,有些心虛地看着殷蘭。殷蘭面色發青地瞪着她,緩緩地向着桂姨娘走了過去,哼了一聲:“她是不小心,還是給人氣得想尋死。妹妹應該比我清楚!”
“我,我不知道姐姐在說什麼?哪裏有人氣翦瞳了,她性子那麼柔,怎麼會隨便生氣?”桂姨娘低着頭,不敢直視殷蘭咄咄逼人的目光。“是,瞳的性子是好。她是溫順。可是再好再溫順的人也經不起你這樣的磨。這才安靜了幾天啊,你又給我興風作浪了,這個家不鬧出點風波來,你是不罷休的是不是?妹妹啊,原本我以爲你已經改了不少,可是沒有想到你居然還是狗改不了喫屎。有你這樣當娘地麼?有你這樣逼自己女兒的麼?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竟然收了別人的彩禮,暗地裏將翦瞳許人了。你眼裏還有老爺,還要我這個大姐嗎?你,你問都不問?”殷蘭咬了咬牙,捏緊了拳頭。大聲地呵斥起來。
“那,那我也是爲了翦瞳好啊。我,我就在想,反正是一個女兒而已,老爺身體又有病,姐姐你要照顧他,現在還要忙着崇儒的婚事。我,我就是想簡簡單單地把翦瞳給嫁了,不讓你們麻煩!我,我不知道瞳她不想嫁的!”桂姨娘低眉順目,強詞奪理起來,一邊又補上了一句,“翦瞳始終是我生的嘛!我,我這個做孃的想讓她幸福也有錯嗎?我們母女的事情,姐姐管這麼多幹什麼!”
“你爲翦瞳好,你想讓翦瞳幸福,我看你是爲了你的私心纔對。桂香,你根本就是一點也沒有變,自私自利,傲慢無禮。我真是後悔,當初就不應該讓你進門地!進了我們的高家敗壞門風。我告訴你,翦瞳她除了不是我肚子裏懷胎十個月出生的,她就是我的親生女兒一般,你呢,你覺得你配得起娘這個字嗎?我處處忍着你,讓着你,看來是我錯了,像你這樣的人,根本是一輩子也改變不了。豬就是豬,王八就是王八。”殷蘭怒氣衝衝地道。
“大姐,你說話不用這麼刻薄惡毒吧,犯得着這樣罵我嗎?我哪裏有私心了,你不要隨口冤枉我。我知道老爺疼你寵你,可你也不要太把我不當人看了!”桂姨娘一臉的不悅,趾高氣揚地看着殷蘭,似乎也有滿肚子地火氣要發泄出來。
“是你不把自己當人看啊!”殷蘭挽起袖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揚起右手,左右開弓,就是兩個耳光甩上了桂姨孃的臉,啪啪的響聲震得在場的人都是一陣目瞪口呆。桂姨娘卻是始料不及,沒有想到殷蘭會動她,只覺得兩頰火辣辣的生疼,周遭的目光如毒針一般射進了她的身體裏。
“你……”桂姨娘還想說些什麼,殷蘭竟是發了狠,又是左右兩個耳光,打得桂姨娘險些站立不住了,氣勢也不復以前的那般凌厲蠻橫,嘴角邊跟着流出了血,看着殷蘭地目光裏多了一份畏懼。這個看似和煦的女人,二十年來從來不曾打過她,而今天,居然連着打了自己四個耳光,讓她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如此的難看下賤。
“你不用覺得委屈,打你四個耳光我嫌少了,我真恨不得抽你四百個耳刮子。這第一個耳光是我替老爺打地,他竟是瞎了眼,讓你給撞到了。這第二個耳光是替我自己打的,我竟然容忍了你這樣的人二十多年來,我真是個笨蛋。第三個耳光是替翦瞳打的,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是你的女兒,是我的女兒。這最後一個耳光,是我替小裳打的,你做了什麼事情不用我說了,心知肚明。田桂香,今天你給我聽好了,走出這個房門,馬上給我從高家滾出去,再也不要出現在高家!我們高家養不起你這樣的人,所有的人都給我聽清楚了,田桂香不再是高家的姨娘,再也不是高家的人。她的死活跟我們高家再也沒有任何關係。誰要是念着舊情去幫她,也馬上給我滾出高家!哼!”殷蘭右着囉嗦,一字一句,說得極有分量。
在場的人全都噤了聲,生平第一次,他們瞧見這個高家的主母發了這麼大的脾氣,這一天的殷蘭,讓桂姨娘直到死也不曾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