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一條重磅消息在科大的校園裏瘋傳,當代最偉大的數學家之一,蘇聯第一位菲爾茲獎得主,謝爾蓋·彼得洛維奇·諾維科夫院士,即將訪問科大,並舉行爲期三天的學術報告會!
消息一出,整個科大,乃至整個蓉城的學術圈都爲之沸騰,連徐博士和林嵐聽到消息後,都看好了時間,準備來科大見見這位大佬。
他的到來,對於蓉城數學系的學生和教授們來說,不亞於一場盛大的節日。
川大數學系的領導班子更是差點在同一天集體犯了高血壓。
在過去,川大數學系一直以西南第一自居,無論是師資力量還是青年人才的招攬,每次在省內數學年會上都是當之無愧的C位。
而科大數學系,在他們眼裏頂多算是個在工科院校裏默默掙扎的偏科生。
可現在,科大居然直接說邀請到了諾維科夫!
“老胡,你們科大老實交代,是不是給上面打了專項申請,挪用了未來五年的科研經費?”
川大數學學院的張院長撥通了胡院長的電話,那語氣裏的酸味隔着電話線都快把胡院長的手機給腐蝕了:“怎麼連諾維科夫這種活着的蘇聯數學紀念碑,都能被你們給請過來?你們到底出了什麼天價的接待規格?”
胡院長坐在辦公室裏樂呵呵地蹺起二郎腿,謙遜回道:“哎呀,老張,看你這話說的,我們科大哪有你們川大底子厚,經費用得足?”
“學術交流嘛,講究的是一個兩情相悅,諾維科夫院士不要出場費,是他自己想要和漆吳同學溝通一下,我們推都推不掉,唉,這老先生,真是太熱情了。”
嘟嘟嘟。
電話那頭,川大的張院長被氣得當場掛斷了電話。
什麼叫推都推不掉?
這說的是人話嗎?!
報告會當天,科大最大的階梯教室,科學會堂,座無虛席,連過道和門口都擠滿了慕名而來的外校師生們。
不僅僅是數學系的,物理系、計算機系,甚至一些文科學院的學生都跑來湊熱鬧,想要一睹這位活在教科書裏的數學大佬的風采。
漆昊和老王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總算在相對靠前的位置找到了兩個座位。
老王看着這人山人海的盛況,不禁感慨道:“好傢伙,這陣仗,比開學典禮還誇張,諾維科夫的號召力,真是恐怖!”
漆吳則在人羣中看到了胡院長等一衆學院大佬的身影。
上午九點整,當一位滿頭銀髮,帶着幾分東斯拉夫人特有憂鬱氣質的俄羅斯老人,在胡院長的陪同下走上講臺時,全場給出了熱情掌聲。
他就是謝爾蓋·諾維科夫。
掌聲經久不息,諾維科夫只是微微頷首,用帶着濃重俄語口音的英語說了謝謝。
簡單的開場白後,報告會正式開始。
大屏幕上,出現了報告的標題《極小極大理論在辛幾何中的新進展》。
看到這個標題,漆吳心中微微一動。
漆昊記得,諾維科夫早年成名的領域是代數拓撲和可積系統,尤其是他關於葉狀結構的博士論文,奠定了他在數學界的重要地位。
諾維科夫之前宣佈他轉向極小極大理論這個分析味道更濃的方向,最近一直成爲了數學圈子裏面一個熱門的話題。
報告會漸入佳境。
諾維科夫的講課風格與人們想象中的刻板學者完全不同,他沒有一開始就羅列艱深的公式和定義,而是從一個非常直觀的物理問題尋找一條封閉測地線講起。
漆昊漸漸明白了,諾維科夫之所以轉向極小極大理論,並非心血來潮,而是他學術思想的必然延伸。
他試圖用分析的、動態的方法,去解決那些純拓撲方法難以觸及的幾何問題。
換句話來說,就是諾維科夫想用一種更高的視野,去解決問題。
對於一個三十二歲就獲得菲爾茲獎的人來說,諾維科夫從來不會滿足於守着自己前半生親手建立起來的理論,他熱愛數學,所以他願意去冒險。
報告會的提問環節,氣氛更是熱烈。
一個個問題被拋出,從辛流形的幾何不變量,到弗洛爾同調的計算,諾維科夫都對答如流。
諾維科夫發現提問的人當中沒有漆昊,當即主動說了起來:
“我聽說,在華國,有一位年輕的學者,在代數幾何和解析數論方向都取得了非常重要的成果。”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他證明了,在數學這個領域,華國的年輕一代已經走到了世界的前沿。”
全場無數道目光陸續聚焦在了漆昊身上。
諾維科夫順着大家的目光,發現了漆昊,說:“漆,我讀過你的論文,很有創造力,我個人其實很期待,華國的學者能在這方面做出更多的成績,特別是你。”
“漆昊,我認爲,你有潛力成爲繼陶哲軒之後,又一位引領數學發展的人物。”
第二個陶哲軒?!
評價這麼高嗎?
要知道,陶哲軒在數學界,那就是神一樣的存在,是公認的本世紀最聰明的數學家,而諾維科夫,作爲菲爾茲獎得主,他的評價,足以讓人信服!
數學系的人其實早就隱隱有人在討論這個話題,現在諾維科夫直白地說了出來,還是出乎了他們意料,因爲他們沒有想到,連諾維科夫這樣的大佬都會這樣認爲。
不是數學系的人更是驚訝。
如果說剛纔黑板上那些複雜的辛幾何公式和變分估計對他們而言如同天書,那麼陶哲軒這個名字,在現在華國大衆眼中,那就是無可爭議的智商天花板。
很多不是數學專業的人,都聽說過他的名字。
十七歲進普林斯頓,二十四歲當正教授,三十一歲便斬獲菲爾茲獎的數學界莫扎特!
能說漆昊是第二個陶哲軒,足以說明,漆昊的天賦驚人!
徐博士作爲一個在莫大求學過的博士,他太清楚老一輩俄羅斯學者骨子裏的高傲了,能讓諾維科夫在公開報告會上親口說出這種評語,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漆吳之前展現出的能力,已經徵服了這位挑剔的老人!
他當年在莫大差點畢不了業,結果漆吳就這麼贏得了諾維科夫院士的誇讚。
徐博士摸了摸自己那有些過早退後的髮際線,得出了結論。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無數道目光,夾雜着震驚、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看向了漆昊。
漆昊完全沒想到對方會來這麼一手,只能假裝鎮定,微笑着朝着各方示意,報告會結束後,漆昊幾乎是逃一樣地想溜走,但還是被胡院長派人請到了後臺的貴賓休息室。
休息室裏,只有諾維科夫和他的助手還有翻譯。
“請坐,漆昊。”諾維科夫示意他坐下,努力和藹地說道。
“諾維科夫院士,您剛纔的評價,實在讓我受寵若驚。”漆吳用俄語說道。
諾維科夫驚喜地看着他,不知道爲什麼,漆吳的樣子讓他想起了劉大剛。
“看來這裏不需要翻譯了,漆,你的俄語是不是自學的,我聽出發音有些不一樣。”
“我當時是通過俄語書和音頻學的,發音沒怎麼糾正過來。”漆吳省去了系統的功勞,找了一個藉口。
“天哪,能學到這種程度,足以說明你的聰明瞭。”
“果然,數學強的人學習什麼都能學好。”
諾維科夫樂呵呵地說:“數學不會說謊,你的論文裏展現出的天賦,是我近年來少見的,我看到了你身上那種對數學的熱愛,這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他話鋒一轉,提到了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羽生航平事件。
“最近,霓虹的那個年輕人,很急躁。”
“數學研究,尤其是我們這個方向,最忌諱的就是急功近利,他有一定天賦,但功利心太重。”
“從這個角度看,他能及早發現自己的錯誤,對他個人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有機會,我希望你能來莫斯科,來我們斯捷克洛夫數學研究所交流一段時間,我相信,那裏的學術氛圍,會對你未來的研究非常有幫助。”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橄欖枝。
斯捷克洛夫數學研究所,算得上是世界一流的數學聖地。
“謝謝您的邀請,但我不太想出國深造。”
諾維科夫驚訝看着他。
隨後漆昊解釋了:“說起來,我們科大的第一任院長,劉大剛院士,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學者,我聽說,他在無線電領域的造詣非常高,但他好像一生都沒有出過國,這在他們那一代學者裏,還是挺少見的。”
“......”諾維科夫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沒錯,劉是一位了不起的土博。
劉大剛當年赴蘇聯境內的大學留學,只是蘇聯援華教授列別捷夫來華在這裏授課帶的研究生,劉大剛當時還兼任專職俄語翻譯,之後在蓉城完成論文答辯,拿到教育部特批的蘇聯學制副博士學位。
他本來以爲,漆吳昊這種年輕人不會知道劉的往事,沒想到,對方還提起了。
“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的數學天賦,其實很高,如果他當初選擇數學,他也會在數學領域做出成績。”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
胡院長和老王還不知道房間裏發生了,正一臉高興地走了進來。
“諾維科夫院士,報告會非常成功!”胡院長熱情地用英語說道,“我們今晚在學校的專家樓設了晚宴替您接風,另外,我們學校的第一任院長,劉大剛院士,也到了,您和老院長好像是舊識,今晚就大家一起敘敘舊。”
胡院長和老王都認爲,兩位分別代表了中蘇友誼黃金時代的大佬,在半個世紀後重逢,這是多麼有歷史意義的一幕!
傳出去,絕對是科大校史上的一段佳話。
他們滿心期待地看着諾維科夫,等待着對方的肯定。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諾維科夫在聽到劉大剛這個名字的瞬間,想起對方自從分別後從來沒有聯繫過他,就板起了臉。
“不必了,我這次來,只爲學術交流,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啊?”
胡院長和老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們腦子裏嗡嗡作響,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這是什麼情況?
按照正常的社交禮儀,就算心裏再不情願,表面上也該笑着答應,然後喫頓飯,說幾句場面話吧?
怎麼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如此不留情面?
這簡直是把我很不爽四個大字直接寫在了臉上啊!
“院士先生,您……………”胡院長試圖挽回,但諾維科夫已經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對着胡院長微微欠身。
“抱歉,我有些累了,想先回酒店休息。”
說完,他便板着臉,在翻譯的陪同下,徑直從目瞪口呆的胡院長和老王身邊走過,離開了休息室。
“這......老王,我們......是不是哪裏得罪他了?”胡院長一臉懵逼地看向老王。
老王也是一頭霧水:“我也不知道啊!剛纔不還好好的嗎?他怎麼就突然冷淡下來了?”
“是不是俄國人不喜歡應酬?”
“不可能啊!”
“俄國人就沒有不愛喝酒的,他是不想和我們喫飯?”
按照胡院長打聽來的消息,劉院當時和對方關係不錯,所以此時的胡院長壓根就沒猜到問題出在劉院身上。
“你說這要是傳出去了,那還得了?”
然後老王一轉頭,看向了漆昊:“你小子惹到院士了?”
漆昊一臉無辜。
這關他什麼事?
他在老王心裏就是這麼個形象嗎?
漆昊只能開口解釋:“胡院長,王老師,這事跟我沒關係,跟你們也沒關係。”
“那跟誰有關係?”老王下意識地問道。
漆昊攤了攤手:“可能跟劉院長有點關係吧。”
“胡說八道!”老王立刻瞪了他一眼,“劉院人都沒在這裏,鍋就從天上了?你小子別亂猜!”
胡院長忍不住問道:“漆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漆昊賣了個關子:“院長,天機不可泄露,不過如果你們信得過我,這件事,或許我能試試解決。”
“你?”老王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男人不能說不行。”
漆吳一臉正色道:“給我一天時間,如果我搞不定,你們再想別的辦法。
胡院長和老王對視一眼,覺得目前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隔了一會兒,漆昊抱着一束精心挑選的花,被老王帶去了劉大剛臨時的辦公室。
“漆昊,早就聽說你的名字了,今天總算有機會見到本人。”劉大剛一看是一直以來想見的漆昊,立刻笑了起來。
“您是建校以來的首任校長,奠定了學校的學術根基,我身爲本校學生,一直以來都很崇拜您。”漆吳一邊說着,一邊自然將那束花,遞給了劉大剛。
劉大剛接過,順手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漆吳沒有直接提及諾維科夫,而是陪着劉大剛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從最新的科研動態,聊到學校的奇聞異事,漆吳時不時還說兩個網絡上學來的段子,逗得大剛十分高興。
在陪了劉大剛近一個小時,漆昊才走。
漆昊走後,劉大剛欣賞着面前的向日葵,突然,他看到了裏面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發現是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封。
信封上,沒有署名。
劉大剛戴上老花鏡,疑惑地打開了信封,當他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紙,看到上面那一行行熟悉的的俄文時,他不敢相信地坐直了。
與此同時,漆昊已經來到了諾維科夫下榻的酒店。
通過胡院長的安排,他很順利地在酒店的咖啡廳見到了諾維科夫。
這位俄羅斯老人依舊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神情,他攪動着咖啡,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諾維科夫院士,我只是有些好奇,我聽說,五十多年前,您曾經作爲援建專家,來過我們科大?”
諾維科夫的動作停住了。
“是的。”他惜字如金。
“我聽學校的老人說,您當時和我們學校的一位年輕老師,關係非常好,你們曾經夢想着,要一起建立全中國最好的數學系。”
諾維科夫驚訝抬頭:“你怎麼知道的?”
漆昊在系統裏面,悄悄下了命令,戴上了蘇聯學霸勳章。
“......命運總是有着我們無法預料的無奈,對於我們曾經共同規劃的藍圖,以及那些我曾親口對你許下的諾言,我感到痛苦……………”
諾維科夫看着漆昊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他當年寫給劉的那封信裏的內容嗎?!
他怎麼會知道?!
這一刻,這位面對再複雜的數學難題都面不改色的菲爾茲獎得主,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社死!
一種跨越了半個世紀的社死!
自己年輕時寫的那些熱血又理想主義的信,被一個比自己孫子還小的晚輩,當着自己的面唸了出來!
這感覺,比在國際數學家大會上報告時發現自己定理的證明過程有個漏洞,還要讓人臉紅!
俄羅斯人本就不善於表達內心感受,現在被人念出當時寫的東西,他耳根一下紅了起來,但不知道爲什麼他沒有生氣。
看着對方那副窘迫的樣子,漆吳連忙說:“抱歉,院士先生,請原諒我的冒昧。”
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前段時間,我爲了一個研究課題,去學校圖書館的特藏部查資料,無意中,在一本五十多年前出版的《拓撲學方法》裏,發現了這封信,我想,這本書和這封信,應該是您當年留下的。”
“而它的收信人,劉大剛院士,似乎從來沒有看到過它。”
“所以,就在剛纔,我拜訪了劉院士,將這封遲到了五十多年的信,交給了他。”
諾維科夫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看見?
劉從來沒有看到過那封信?
所以,他並不是因爲怨恨我當年的背叛而不聯繫我,他完全就不知道我曾寫過這樣一封信來解釋?
諾維科夫愣在原地。
“我......我要見他!”想起往日種種,諾維科夫突然說道。
臥槽!
難道學霸的勳章起了作用?
來不及多想,漆昊拿出了手機。
一小時後,當胡院長和老王火急火燎地趕到酒店,看到的是一副讓他們永生難忘的畫面,之前那個高冷的諾維科夫院士,此刻正像個坐立不安的年輕人一樣,在咖啡廳門口來回踱步,時不時地看向門口。
後面劉院到了後,和諾維科夫聊了什麼,他們都不知道。
但老王晚上的時候,打電話給了漆昊。
“臥槽你小子,怎麼辦到的,居然讓諾維科夫願意見劉院了,你這本事,讓我這個教授都自愧不如啊。”
漆吳知道信件的事情瞞不住,於是簡單把圖書館的事情說了,老王這才恍然大悟。
“這事該你遇見,畢竟沒幾個人會去特藏館看書,你小子真是運氣爆棚,讓人羨慕啊!”
老王感嘆了一會兒,說起了正事:“對了今天晚宴上,兩位院士很高興,席間他們問起你最近在忙什麼,我順口就提了提你正在寫的畢業論文選題。”
漆吳咯噔一下,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跟他們說,你打算用極小極大理論去處理半空間中自由邊界的Willmore曲面構造,結果你猜怎麼着?諾維科夫眼睛當時就亮了,直誇你這個切入點找得極好,還說極小極大理論在自由邊界下的局部正則性一直是這幾年的
一個討論點。”
“劉院也很期待,然後,這兩位老院士一拍即合,他們決定要來當你的本科畢業答辯評委。”
“答辯評委?王老師,您沒跟我開玩笑吧?我寫的只是本科畢業論文,不是博士論文!”
“我開什麼玩笑,這可是兩位院士親口定下來的,校辦和外事處已經連夜去擬邀請函和審批流程了,而且,還不止他們兩位呢,之前田院士也說要來。”
“對別人來說就是個十來分鐘的PPT過場,但對你來說,那能一樣嗎?”老王在電話那頭笑起來,“小子,你自求多福吧!三位院士坐一排當評委,好好準備!”
哈?!
不是,你們三位院士湊什麼熱鬧,這符合規定嗎?
特別是諾維科夫,你一個外國院士爲什麼也要來!
我還是喜歡你高冷的樣子!
一個本科生畢業答辯,有那麼重要嗎?
是誰說本科畢業證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