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裏的風帶着灼熱的土腥味,從土林的縫隙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
林雪站在原地,盯着腳下的土地,回想起吳國棟教授草圖上那個巨大的、密度異常高的物體,心跳越來越快。
“吳教授。”林雪抬起頭,聲音有些緊張:“您說的那個物體的體積在三萬到五萬立方米之間...如果它不是礦石、不是地質構造,那它有沒有可能是...某種生物?”
吳國棟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林雪繼續說下去,語速變得極快:“這裏是白沙山,我們在這裏發現了史前部落遺址,發現了壁畫,發現了骨笛,壁畫上畫着一頭巨大的白虎,它保護了那個部落不知道多少年,最後轉身離開了。”
林雪深吸了一口氣,擔心吳國棟教授不清楚遺蹟的情況,稍微講的詳細點。
“如果是那頭巨獸,離開了它守護了那麼久的部落,會走多遠?”
“它願意守護那個部落,絕大可能就在附近。”
陳遠志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腳下的地面。
“你是說,這下面有可能是那頭白虎巨獸?”吳國棟的聲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但語氣裏帶着一種嚴謹的審視。
林雪點了點頭。
部落能留存下來,並且將壁畫保留,說明這片區域屬於絕對安全地帶,曾經有巨虎守護。
如果地下面埋的不是白虎,那又會是什麼?
以那頭白虎巨獸的強大,絕不會放任其他巨獸入侵這塊地方。
吳國棟沉默了一會,然後從衝鋒衣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
“陳教授,你之前發給我的壁畫資料,我看過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正是壁畫第五幅——白虎巨獸轉身離去的那個畫面。
“我承認,這些壁畫如果屬實,那確實說明這片區域曾經存在過一頭體型極爲龐大的虎科生物。”
他頓了頓,手指在屏幕上劃過,調出另一張圖——白沙山區域的地質圖。
“但是,我的判斷和你這位學生不一樣。”
他用手指在地質圖上點了一下那個熱源的位置。
“我認爲,下面的東西,不是那頭白虎。”
“爲什麼?”林雪追問。
吳國棟放下手機,蹲下身,用手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兩個原因。”
他畫了一個大致的圓形,然後再圓形周圍畫了一圈放射狀的線條。
“第一,我之前說過,這個熱源周圍的地質存在明顯的擾動,岩層彎曲、斷裂、重結晶——這種結構特種,我只在一種地方見過。”
他抬起頭,看着林雪。
“隕石撞擊坑。”
“如果下面是一頭生物,一頭從遠古時代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生物,它沉睡在這裏,爲什麼會產生隕石撞擊一樣的地質結構?”
林雪張了張嘴,沒有回答出來?
吳國棟繼續說下去,在地上又畫了一個示意圖。
“第二,壁畫上的那頭白虎,按照你和陳教授的描述,是這片區域的圖騰,是部落民的精神信仰,它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體型龐大,力量恐怖。”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這樣的生物,應該是這片土地的原住民,它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成長、一步步變成巨獸的。”
“而下面那個東西。”
他指了指腳下。
“按照地質結構的形成時間來推算,它出現在這裏的時間,很近,遠遠沒有那頭白虎出現在壁畫上的時間早。”
“甚至於,連那些部落民都不如。”
“下面的未知物體,和壁畫上的那些巨獸相比,顯得很年輕。”
林雪愣住了,這地下埋藏的生物和巨虎的年齡對不上?
陳遠志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你的意思是...”陳遠志緩緩開口。
“我的意思是。”吳國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如果壁畫裏的那頭白虎是真實存在的,那它是本土的,它是在這片土地上慢慢長大的。”
“而下面的那個東西,按照地質結構的證據來看,它更像是外來者。”
“並且是從天外來的,不屬於本土生物。”
林雪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這又是什麼?
“外來物種”這四個字在這個語境下,含義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從別的地方遷徙來的動物。
是從天外——從這顆星球之外來的?
“你是說...隕石?”陳遠志的聲音變得很低。
“不完全是。”吳國棟搖了搖頭。
“如果是普通的隕石,它的物質組成和密度不會是這個樣子,普通隕石的密度雖然比普通巖石高,但不會高到這個程度。”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探地雷達數據。
“而且,普通隕石在撞擊地面後,不會形成一個這麼規則的、邊緣這麼清晰的物體。它會碎裂,會擴散,會和周圍的岩層發生混合。”
“但下面這個東西。”
他把數據遞過來。
“它和周圍岩層之間有一條極其分明的界限,就像是...有人把一樣東西,硬生生塞進了岩層裏。”
陳遠志接過數據,看了很久。
林雪站在一旁,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壁畫上的白虎、骨笛、地底的異常熱源、密度異常的物體、隕石撞擊狀的地質結構。
既然不是那頭白虎,那地底下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那頭白虎,又去了哪裏?
“所以...”
林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吳教授,您的結論是,地底這個東西,不是那頭白虎,而是一個...從天外來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吳國棟教授沒有直接點頭。
“我的結論是——根據現有的證據分析,它應該來自天外,時代相較於壁畫上的巨獸,完全不屬於一個時代。”
他看了一眼陳遠志。
“當然,這也有什麼其他因素促成了這個結果,比如外星人來到了藍星,發現了那頭巨虎,然後抓起來研究了一段時日,又把它埋起來了呢?最終是什麼,挖開才知道。”
說道這裏,吳國棟難得的開了一句玩笑。
陳遠志沉默了很久,良久,他終於開口道:“老吳,我們什麼時候能開始挖?”
吳國棟用腳跺了跺地面,感受着地面的牢固,緩緩道:“專業設備已經在路上了,但這裏的岩層太硬,普通的挖掘設備根本沒用,需要從州裏調專用的大型巖芯鑽機。”
“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如果路上不出問題的話。”
“那我們最快也得三天後才能開始挖掘?”
吳國棟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開挖之前,還需要聯邦政府審批。”
“審批?爲什麼還要審批?”陳遠志的眉頭皺了起來:“誰來審批?”
吳國棟正要回答,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我審批。”
林雪轉過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山谷入口的方向走過來。
趙守正。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作戰服,腰間別着一把手槍,身後跟着兩名荷槍實彈的衛兵,和幾天前在BS市酒店會議廳裏穿軍裝的祕書長相比,此刻的他更像一個軍人。
陳遠志顯然也認出了他,但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在BS市開會的時候,趙守正的身份就已經很明確了,他不僅僅是一個祕書長,也是軍方在這個項目上的最高負責人。
“趙首長。”陳遠志打了個招呼,語氣裏帶着一絲急切:“設備到位之後,我們需要儘快開挖,下面的東西...”
“我知道。”趙守正走到他們面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的討論,我在通訊器裏都聽到了。”
他看了一眼吳國棟手中的探地雷達數據。
“外來物體、密度異常、熱源。”
他把這三個詞重複了一遍,語氣比他們幾人更爲嚴肅、慎重。
“這些信息,軍方在兩天前就已經知道了,而且...”
他頓了頓:“軍方掌握的信息,比你們看到的更多。”
林雪心裏一緊。
“什麼意思?軍方如果掌握了更多的信息爲什麼不告訴我們?難道還有什麼隱藏?”
陳遠志有些不滿。
趙守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警衛手中接過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文件。
“前天晚上,我們調用了白沙山區域的一顆軍事偵查衛星,對這片山谷做了高分辨率的熱成像和重力立場掃描。”
他把平板遞過來:“你們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張熱成像圖,比吳國棟之前展示的那張更爲精細。
山谷地下的熱源不再是一個模糊的橙紅色圓斑,而是呈現出了一個...輪廓。
一個非常清晰的輪廓。
林雪盯着那個輪廓,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輪廓不是球形的,它更像是一個...蜷縮的形狀。
有主體,有分支。
像是什麼東西把自己團成了一團,埋在地底。
很明顯的生物休眠狀態。
“這是...”林雪的聲音在這一刻有些顫抖。
如果之前還不敢確認地底下的未知物體到底是不是生物,現在有了這張高精度熱成像圖,哪怕不是專業人士都能判斷出來,這就是某類生物沉睡的狀態。
“熱成像分辨率有限,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趙守正的聲音依然嚴肅:“但重力場掃描的結果更有問題。”
他切換到下一張圖。
那是一張三維建模圖,顯示的是地下110米到160米深度範圍內的密度分佈。
林雪看懂了那張圖,那個物體的密度並不是均勻的。
它有一個密度極高的“核心”,以及從核心向外延伸的、密度稍低的分支。
如果說核心是軀幹,那些分支就像是四肢。
不,更像是...
“老虎!”
林雪脫口而出,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自己也愣住了。
但那個形狀太像了。
一個蜷縮的、四肢收攏在身體兩側的、頭部埋在前肢之間的巨大生物。
而林雪,認爲那就是那頭老虎。
“所以...”陳遠志的聲音也變了:“下面那個東西,真的是一頭....巨獸!”
陳遠志持保留意見,但他並不相信那是壁畫上的巨虎,而是另外的某種巨獸。
“不確定。”趙守正打斷了他,語氣依然肅穆:“輪廓像,但不一定就是,也是隻是一塊像某種生物的巖石也不一定,這種事很常見,我們需要實物證據。”
“那就挖啊!”陳遠志的聲音提高了:“設備三天後就到,到了就挖,爲什麼還需要什麼審批?”
趙守正看着他,沉默了幾秒:“陳教授,你知道下面的溫度是多少嗎?”
陳遠志一愣:“和這有什麼關係?”
趙守正調出一組手續:“核心溫度,根據最新的熱成像測算,大約在五十度~六十度之間。”
“這個溫度不算高,但它是一個正在升溫的過程。”
他翻開之前幾天的溫度記錄。
“三天前,核心溫度是38度,兩天前是45度,今天,就在剛纔,測量的新數據是55度...”
“它在變熱。”
林雪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它在...甦醒?”
她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有冬眠習性的生物,都有一個共同的經歷,那就是甦醒的同時,身體也開始逐漸回暖。
“所以,我們需要時間做好萬全的準備。”趙守正把平板收起來,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做什麼準備?”陳遠志追問。
“我們需要更多的支援。”
趙守正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看向山谷外營地駐紮的那支小隊。
那支小隊一共十二人,穿着聯邦軍隊特種作戰部隊的迷彩服,武器裝備和普通的特種部隊萬全不一樣。
他們的裝備更先進,威力也更強大。
“軍方爲這個項目配備的安保力量,是一支特殊應對的小隊。”趙守正說道:“他們的裝備和訓練都是針對‘非常規威脅’的。”
“難道他們還不夠嗎?”陳遠志看了一眼那支駐守小隊,連火箭彈、狙擊槍都準備了,他不相信這支小隊不能保護到他們。
關於聯邦的軍事實力,陳遠志還是充滿信心的。
這時候吳國棟教授插話了:“陳教授,我之前說過,下面那個物體的密度極高,超出普通巖石數倍,甚至數十倍。”
“如果那真的是一頭生物,一頭能在這種密度下存活、能在這種環境裏沉睡、能夠在岩層中把自己塞進去的生物...”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那麼這支小隊的武器,恐怕很難對它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影響。”
趙守正也適時開口:“就在剛纔,我們的特種小隊已經做過實驗,攜帶的子彈的確可以擊碎巖石,但那也僅僅是擊碎巖石。”
“如果真是那麼一頭龐大的巨獸,就算我們攜帶的武器能擊碎它的皮膚,但也很難穿透它的體內。”
“所以,我們需要支援,需要準備好威力更大、能足以射穿巖石的重火力裝備,以及更多的人手。”
“而且,我們還得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它有沒有‘意識’。”
陳遠志皺起眉頭。
趙守正繼續說下去:“軍方已經調集了一批特殊設備,包括高靈敏地震波探測儀和次聲波接受裝置,這些設備可以檢測地下的微弱震動和聲波信號。”
“如果下面那個東西只是一塊密度異常的礦石,它不會有任何反應。”
“但如果...如果它真的是一頭生物,一頭正在復甦的生物...”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那麼它對來自地面的‘刺激’,可能會有反應。”
林雪聽明白了。
他們打算試探地下的東西。
用某種方式——可能是震動,可能是聲音,也可能是別的什麼重武器——去“喚醒”它,或者至少確認它不是一塊死物。
“一切,都是爲了安全起見,所以,在沒確認安全之前,我是不會批準挖掘工作的。”
最後,趙守正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