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燈火通明,但氣氛遠不像普通酒店那樣輕鬆。
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種複雜的表情。
興奮、困惑、不安、震驚等,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林雪掃了一圈,有些喫驚。
她認出了不少人。
那個站在大堂中央、正和人激烈討論的禿頂老頭,是夏城大學的鄭明遠教授,聯邦青銅器領域的絕對權威。
他旁邊那個留着山羊鬍須的中年人則是聯邦博物館的館長梁文博,專攻古代簡牘,據說去年剛評上了院士。
大堂右側的休息區裏,一個穿着衝鋒衣、皮膚黝黑的壯漢正蹲在地上翻看一張地圖,林雪認出來那是周培元研究院,高原犛牛種的頂級專家,野外考察經驗及其豐富。
去年陳老師一行在高原挖掘一處遺蹟時還有過合作。
他旁邊坐着一個戴眼鏡、氣質文雅的中年女性,林雪隱約記得她叫方敏,是一名植物專家,在植物分類學領域頗有名氣,他們挖掘出的史前植物成分進行分析時,還曾經請教過她。
還有更多她不認識的面孔,但從他們交談內容和舉手投足間的氣勢來看,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古文字學家、歷史地理學家、動物學家、植物學家、地質學家、氣候學家...幾乎涵蓋了大部分人文社科和自然科學的各個領域。
林雪下意識靠近了陳遠志一步,壓低聲音:“陳老師,這到底什麼會啊?怎麼什麼專業的人都有?”
陳遠志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也再快速掃視着大堂裏的每一張面孔,瞳孔微微震動,這些人大半都認識,或者說,至少知道些情況。
而正是因爲他知道這些人都是誰,他才更加明白這個會議的分量。
這些人,是當前學術界在各個領域的頂尖大腦。
能把他們同時召集到一起,絕不可能是小事。
“老陳!這邊!”
一個聲音從大堂左側的走廊方向傳來,陳遠志循聲望去,表情微微鬆弛了一些,帶着林雪走了過去。
喊話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身材微胖,戴着鴨舌帽,穿着一件皺巴巴的夾克,混在人堆裏毫不起眼。
但林雪知道這個人,如果她沒認錯的話,這位是李成軍教授,國內唯一一個專門研究上古殷朝考古和文獻的學者。
殷朝。
林雪在腦海裏快速回憶了一下這個名詞。
殷朝,傳說中的上古王朝,距今約2500~3200年,史書中偶有提及但語焉不詳。
學界主流觀點認爲它要麼是神話傳說,要麼是部落聯盟階段後被後人附會成的一個“朝代”。
由於缺乏確切的文物證據,殷朝研究一直是冷門中的冷門,甚至很多權威學者都不承認它的存在。
李成軍再這個領域挖掘了三十多年,被同行戲稱“追夢人”,言下之意是他研究的東西根本不存在。
但李成軍不在乎,他就是認定了殷朝真實存在,並且一直在尋找證據。
陳遠志和李成軍是老相識了,兩人交情不淺,在考古學上雖然方向不同,但私交甚篤。
陳遠志走過去,兩個人簡單握了握手,陳遠志開門見山問道:“老李,你知道這次會議是什麼內容嗎?”
李成軍的表情微妙的變化了一下,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拉着陳遠志和林雪走到走廊盡頭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壓低聲音問道:“老陳,我先問你,你這次是不是有新發現了?而且新發現超出現有認知?”
陳遠志眉頭微微一皺,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李成軍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也有,而且我可以告訴你,這次被叫來的人,每個人都有。”
“上面之所以搞這麼大的陣仗,不出意料,就是因爲我們的新發現。”
陳遠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發現了什麼?”
李成軍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狂熱,那種狂熱不是獲得學術上的狂熱,而是更原始的,更令人瘋狂的東西。
他從夾克衫裏掏出一張信封,抽出來幾張照片遞給陳遠志。
林雪湊過去看,照片上拍的是一座墓葬的清理現場,墓室不大,陪葬品也很稀少,很簡約,但在墓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
其中一張特寫照片上,林雪看到一幅古人打坐時的刻畫,而在刻畫旁邊還有大量楔形文字,密密麻麻,像蝌蚪一般,讓人看一眼都覺得眼皮發麻。
“殷朝一名煉氣方士的墓葬。”李成軍的聲音帶着一股顫抖:“我們去年在聯邦Z區河東那邊挖到的,墓主人是個殷朝中期的方士,一輩子癡迷長生問道。”
“墓葬裏有大量的修煉典籍、竹簡、帛書...以及你手中看到的石刻,光是初步整理出來的就有上百篇。”
陳遠志翻看着照片,表情從一開始的專注竹簡變得有些怪異,看了一會他抬起頭看着李成軍:“典籍,殷朝的文字體系我們目前還沒有完全破譯,你怎麼確定內容?”
李成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裏沒有其他人,然後從信封裏抽出最後一張相片,遞給陳遠志。
那是一張手寫的筆記照片,上面用聯邦文字工工整整的抄錄了一段楔形文字,旁邊密密麻麻的標註着註解。
“這是我自己破譯的第一篇,也是唯一破譯的一篇!”李成軍的聲音壓抑着一股顫抖:“是一篇‘煉氣入門篇’,講的是如何通過特定的呼吸和意念引導,感知並吸收天地間的‘氣’。”
陳遠志一愣:“老李,你一個搞考古的,該不會信這些東西把?”
李成軍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副“我就知道你們的反應會是這樣”。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來:“來,把手給我。”
陳遠志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李成軍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捏,也就是在這一刻,陳遠志的表情變了。
“你...有什麼東西從你手裏面傳過來了?”
陳遠志下意識鬆開手,然後緊緊盯着李成軍的手,明明是很普通的手,剛纔接觸的時候他手心裏忽然傳來了一股熱流,像是水一樣。
不僅如此,即使在鬆開手後,他依舊能感受到那股熱流已經沿着他的手掌,緩緩進入了自己的體內。
這是什麼東西?武俠電視劇裏的內力?
“這...就是‘氣’!”
李成軍擺擺手手,示意陳遠志不用擔心,眼中的狂熱更濃了。
“老陳,我把那篇煉氣入門篇反覆研究了幾十遍,確認破譯無誤後,抱着嘗試的心態,按照上面的方法練了。”
“第一天感覺什麼都沒有,第二天覺得身體微微發熱,第三...我真的感覺到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來描述那種難以言說的體驗:“怎麼說呢,就像是在空氣裏捕捉到了一種...東西,它無處不在,但你平時根本就感覺不到它。”
“按照典籍裏的方法調整呼吸和意念之後,你就能感知到它,甚至能引導它進入身體。”
“練完之後,整個人神清氣爽,整個人精神好得像回到了二十歲,體力也明顯好多了。我這個老腰,你也知道考古挖掘留下的職業病,蹲一會就痛得不行,現在蹲上一整天都沒事。”
林雪一直在旁邊安靜的聽着,原本以爲李成軍再講神話故事,畢竟對於傳說中的殷朝,絕大部分人都是當做神話傳說來看待,甚至還出了不少大熱的連續劇,但現在他這麼一說,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一下李成軍。
雖然面容蒼老頭髮花白已經是個小老頭的形象,但面色紅潤,眼神清亮,說話中汽十足,舉手投足間沒有半點六十多歲老人的遲滯感。
這種狀態,說是四五十歲都有人信。
陳遠志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看着李成軍,神情楞了楞,想再說些什麼,但感受着體內正在逐漸擴散的暖流...
“所以...這是真的?”
李成軍沒有回答,而是賣了個關子:“老陳,你剛纔說你也有新發現。你先告訴我,你的發現,是不是也是真的?是不是也超出了正常的認知框架?”
陳遠志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那骨笛,的確超出了正常認知框架。
李成軍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像是某種猜測終於得到了驗證,他正要繼續說什麼,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
“你們是在聊新發現的事嗎?”
陳遠志和李成軍同時轉頭,一個穿着衝鋒衣、皮膚黝黑的壯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跟前。
這個人林雪知道,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位犛牛專家,周培軍。
此時他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大大咧咧的靠在牆上,表情同樣有些怪異。
“周研究院,你好。”李成軍打了個招呼,語氣倒是自然:“你聽到了?”
“聽到了一部分,神奇的上古呼吸法,這些在高原上,那些廟裏的喇嘛從古至今都有流傳,不過我不是研究這一塊的,對這些不是多瞭解。”
“不過老李你也別緊張,我不會到處亂說的,我給你看看...我這邊的新發現!”
他說着,從身後揹包裏拿出來一個平板電腦,劃了幾下,調出一組照片,遞了過來。
林雪湊過去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照片上是一片高原草甸的背景,遠處是雪山和藍天,而在畫面中央,一頭體型大得離譜的犛牛正低頭喫草。
林雪見過犛牛,在紀錄片、動物園,她知道成年公犛牛的肩高能到1米7左右,體長兩米多,體重極限能達到七八百公斤,已經是陸地上相當壯觀的動物了。
但照片上這頭犛牛,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它站在草甸上,周圍有幾頭普通的犛牛作爲參照,那些普通犛牛在它面前,就像成年馬和剛出生的馬駒一樣矮小。
它的肩高目測至少在3米以上,體長超過5米,粗壯的四肢如同四根石柱,巨大的頭顱低垂着,一對彎角像是兩把巨大的鐮刀。
它身上的長毛幾乎垂到地面,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這是我在拉雅高原腹地做種羣調查的時候拍到的。”周培軍的聲音壓低了。
“一開始我以爲是鏡頭壞了或者是參照物錯覺,但我後來花了兩個月時間在山裏追蹤這頭個體,用無人機、地面測距儀、多角度拍攝,反覆確認...它就是這麼大。”
他劃到下一張照片,是一組對比數據圖表。
“它的體型參數超過了目前科學記錄中所有犛牛物種的生物極限,而且不止這一頭,那個種羣裏還有幾頭體型異常的個體,只是這頭最大。”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陳遠志沒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
周培軍收起平板,目光掃了一圈,低聲道:“我在高原上跑了二十多年,什麼犛牛沒見過?但這次,我是真的懵了。犛牛的進化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體型的物種,除非...”
說到這裏,周培軍重重喘了一口氣:“除非這片土地上,曾經存在過某種我們完全不知道的生態條件,能夠讓生物突破現在的體型極限。”
“而如果那是真的,那也就意味着...那種生態正在迴歸!”
走廊裏安靜了下來。
然後,又一個聲音加入了進來。
“周老師說得對!”
林雪轉過頭,看到那位氣質文雅的植物學家方敏這時也走了過來。
她手裏也拿着一個平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平靜但眼中同樣興奮。
“我這邊也有發現。”
方敏調出平板上的照片,展示給大家看。
“哀牢山原始密林,我帶着團隊在做植被調查的時候,發現了一篇從未記錄過的植物羣落,這些植物...怎麼說呢,完全不符合常理。”
照片上是一片茂盛的原始森林,但林雪很快就看出了方敏所說的“不符合常理”是什麼意思。
畫面中央是一株巨大的蕨類植物,它的觸角伸展開來,直徑目測超過十米,巨大的觸角蜷縮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昂首挺立在一片腐葉之上。
旁邊作爲參照的一顆大樹。在它的對比下反而顯得像是灌木。
“蕨類植物在石炭紀之後就沒再出現過這種體型了。”方敏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語速快樂不少。
“這株個體的分類地位目前還不明確,它同時具備古生代擬蕨類和現代真蕨類的特徵,但又不完全屬於任何一個已知的科屬。而且最關鍵的是,它生長的這片區域,不管是土壤、氣候、環境都不支持如此巨大的植物生長。”
“換句話說,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裏,更不應該長這麼大!”
方敏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研究了十八年的植物分類,以爲自己已經把這片土地上的植物摸的差不多了,但現在我發現,我們可能連皮毛都還沒摸到。”
走廊裏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