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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李媽媽:好日子還在後頭呢!【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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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霸踉蹌後退三步,左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道斜斜的刀口,指縫間滲出的血珠迅速染紅了灰布僧衣。他喉頭一甜,硬生生把那口腥氣嚥了回去,可胸膛裏翻江倒海的悶痛卻怎麼也壓不住——不是皮肉之傷,是心口被劈開了一道豁口,冷風灌進去,呼呼作響。

滿堂寂靜。

連方纔噼啪撥算盤的店主都僵住了手,算珠懸在半空,像凝固的雨滴。

扈三娘收刀入鞘,刀鞘尾端“嗒”一聲磕在青磚地上,脆得扎耳。她沒看薛霸,只盯着自己右手虎口處一道新崩開的血線——那是剛纔硬接宋公明第七十二刀時,震裂的。

李俊攥着樸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掌心全是汗。他原以爲自己能替鄧元覺擋下這一劫,可眼前這景象比他預想的更刺眼:不是扈三娘武藝突飛猛進,是薛霸……竟真被逼到了這個份上?他下意識看向王寅,只見“太歲神”雙臂抱在胸前,眉頭擰成個疙瘩,目光卻不是落在薛霸身上,而是死死釘在扈三娘後頸那截白皙的皮膚上——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細如髮絲,若不湊近絕難察覺。

龐萬春忽地低笑一聲:“原來如此。”

蔣敬馬麟齊齊側目:“什麼如此?”

龐萬春沒答,只朝扈三娘抬了抬下巴:“那疤,是魯智深留下的。”

話音未落,鄧元覺猛地抬頭,九個戒疤映着油燈忽明忽暗:“阿彌陀佛!魯提轄當年在五臺山醉打山門,曾用戒刀鞘尖劃過花和尚後頸——只爲試他筋骨韌勁!”

衆人呼吸一滯。

扈三娘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

薛霸胸口的血還在滲,可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那種牙齒咬破舌尖、血混着唾沫嚥下去之後,從肺腑裏滾出來的笑。他慢慢直起腰,僧袍前襟被血浸透一大片,像潑了一幅歪斜的硃砂畫。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原來你早就是他的人。”

扈三娘終於抬眼,鳳目清亮如寒潭:“我不是我。”

“可你用他的刀法。”薛霸抹了把下巴上的血,“日月雙刀本無此勢,你那‘流雲斬’第三式,刀刃旋到三分之二時必有半息凝滯——那是魯智深教人時怕學徒傷腕,特意留的活釦。天下只他一人這樣教。”

扈三娘指尖無意識摩挲刀柄纏繩:“……他教我時,說這是‘花和尚的懶筋’。”

“懶筋?”薛霸嗤笑,“魯智深從不懶。那是他防着徒弟日後被人拿捏命門,故意埋的破綻。”

滿屋人聽得脊背發麻。

王寅突然跨前一步,靴底碾碎一塊迸濺的算盤珠:“所以你早知她身份?”

薛霸搖頭:“不知。只覺她刀風裏有股子熟稔的戾氣——像見了故人墳頭長出的新草,說不清是喜是悲。”他頓了頓,望向扈三娘身後那扇糊着薄紙的窗,“今晨她闖進這客棧時,袖口沾着半片蓼花葉。潯陽江畔三月纔有蓼花,可東京城裏……早凋盡了。”

扈三娘垂眸:“我昨夜乘船順流而下。”

“所以你根本沒去東京。”薛霸聲音漸沉,“你從梁山來。”

“是。”扈三娘坦然,“宋公明叫我來取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不是你。”

話音落,張順突然“嗷”一嗓子跳起來:“哥哥小心!”——他看見扈三娘左腳鞋尖不動聲色往前滑了半寸,鞋底與青磚縫隙嚴絲合縫,正是發力前最隱蔽的蓄勢!

可薛霸沒動。

他甚至沒看扈三孃的眼睛,只盯着自己僧鞋尖上那點未乾的血漬:“取我?要殺我,還是……帶我回梁山?”

扈三娘沉默兩息,忽將日月雙刀解下,反手插進身旁方桌木縫。刀身入木三寸,嗡鳴不止。

“宋公明說,薛霸哥哥若肯歸山,梁山泊頭把交椅空着。”

滿堂倒抽冷氣。

李俊手一抖,樸刀“哐當”掉在地上。

鄧元覺“騰”地站起,光頭鋥亮:“善哉!這話說得……比曹榮的官印還重!”

王寅卻冷笑:“空着?誰坐的?”

扈三娘終於轉身,目光掃過王寅、龐萬春、蔣敬、馬麟,最後落在鄧元覺臉上:“宋公明親口所言——‘薛兄若至,晁蓋哥哥的靈位前,再不設第二把椅子。’”

空氣彷彿凍住了。

晁蓋之死,是梁山泊永遠結痂又撕開的舊瘡。多少人揣測是宋江默許毒酒,多少人暗地裏罵他“黑三郎”,可今日這話,由扈三娘之口擲地有聲,竟比雷霆更震耳。

龐萬春喉結滾動:“他……敢這麼說?”

“他敢。”扈三娘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他還說,若薛霸哥哥不願坐那椅子,便請坐到他左邊——頭領議事時,左邊是軍師之位。”

蔣敬失聲:“吳用?!”

“吳用已赴東昌府,助盧員外攻城。”扈三娘平靜道,“宋公明說,梁山缺個真正鎮得住水火的‘總管’。不是押司,不是軍師,是能劈開長江浪、踩碎汴京雪的……薛霸。”

薛霸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紋縱橫,一條橫貫生命線的舊疤,是當年在大相國寺後巷,爲護一羣乞兒被潑了整壺滾燙茶湯留下的。那時他剛剃度,師父說“火中取慄,方見真性”,他不懂,只記得皮肉焦糊的氣味混着乞兒哭聲,燻得人睜不開眼。

如今那疤底下,血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爲什麼是我?”他忽然問。

扈三娘沒回答,只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褪色的蓼花,針腳細密,是女子手筆。她展開帕子,裏面裹着一枚銅錢——不是制錢,是枚邊緣磨損嚴重的“祥符元寶”,字跡模糊,卻能看出“祥”字右下角有個極小的墨點,像一滴乾涸的淚。

薛霸瞳孔驟縮。

鄧元覺脫口而出:“這是……魯提轄隨身帶的壓袖錢!他常拿這錢給街頭賣唱的瞎子!”

扈三娘指尖撫過銅錢上那滴墨痕:“魯提轄臨去五臺山前,在鄆城縣衙後巷,把這錢塞進我手裏。他說‘丫頭,江湖兇險,別信官家的銀子,信這個——它髒,但真’。”

滿室無聲。

只有店主哆嗦着掰算盤,珠子亂響:“賠……賠不起啊……”

薛霸忽然彎腰,拾起地上那把樸刀。刀身映出他扭曲的面孔,還有身後扈三娘挺直的脊背。他慢慢將刀橫在胸前,刀尖朝下,刀柄遞向扈三娘。

“我若接了,是不是就要殺幾個官軍,才配坐那把椅子?”

扈三娘搖頭:“宋公明說,薛兄若來,第一件事是燒了梁山泊所有招安文書。”

薛霸怔住。

“第二件?”他啞聲問。

“第三件。”扈三娘伸手接過樸刀,反手插入自己腰帶,“是去東京,替魯提轄……取回他的戒刀。”

王寅霍然抬頭:“魯智深的刀?在誰手上?”

“高俅府中。”扈三娘目光如刀,“去年冬,魯提轄醉闖相國寺,刀被高俅親兵繳去,懸在府門照壁上,題字‘降妖伏魔’。”

龐萬春冷笑:“高俅倒會借勢。”

“他借錯了勢。”扈三娘嘴角微揚,“魯提轄的刀,砍過西夏人的脖子,剁過生鐵鑄的枷鎖,唯獨不認‘降妖伏魔’四個字——他只認‘殺人放火受招安’的勾當,該有人替他擦乾淨。”

薛霸盯着扈三娘腰間那柄樸刀——刀鞘斑駁,卻是嶄新的桐油味。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汴京瓦子裏看雜耍,臺上力士舉鼎,鼎底刻着“祥符元寶”四字。當時他笑罵:“假錢鑄得比真錢還硬氣!”旁邊老丐卻咧嘴:“小和尚,錢是假的,膽子是真的就行。”

如今這膽子,正懸在扈三娘腰間,晃得人眼暈。

“我有個條件。”薛霸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

扈三娘頷首。

“我不坐頭把交椅。”他抬手指向鄧元覺,“我要他坐。”

鄧元覺呆若木雞:“貧僧?!”

“你追了我半載,從建康到東京,從江南到山東。”薛霸目光灼灼,“你不是追我,是追那個‘花和尚’的影子。如今影子就在這兒——”他指向扈三娘,“你若真想掙脫,就替我守好梁山泊水寨。讓江湖人知道,鄧元覺不是魯智深的影子,是薛霸的……影子。”

鄧元覺渾身一震,九個戒疤泛起奇異紅光。他忽然雙手合十,深深一拜:“善哉……薛兄既以影子相託,貧僧便做那最亮的影子!”

蔣敬馬麟對視一眼,同時單膝跪地:“願隨大師,守水寨!”

李俊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拽起童威童猛:“哥哥莫嫌小弟粗鄙!水軍頭領李俊,願爲薛兄先鋒!”

張順搶步上前,撲通跪倒:“小弟張順,願隨哥哥殺上東京!”

王寅龐萬春沉默片刻,竟也並肩跪下。王寅解下腰間短斧,斧刃朝上呈於掌心:“太歲神,從此聽令。”

龐萬春拔出匕首,在左臂狠狠一劃,鮮血淋漓:“我龐萬春,今日起只認薛霸二字!”

薛霸沒看他們,只盯着扈三娘:“最後一件事。”

“你說。”

“我接了你的刀,就得走你的路。”他扯開僧袍前襟,露出胸膛上那道未愈的刀口,“可這傷,得你親手包紮。”

扈三娘沒說話,轉身從包袱裏取出白布與金創藥。她走近時,薛霸聞到一股極淡的蓼花香,混着血腥氣,竟不刺鼻,反而像雨後新泥。

她解開他衣帶,指尖冰涼。包紮時,布條繞過他寬闊的背脊,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酷。可當最後一圈布條勒緊,她忽然停住,拇指用力按在他傷口邊緣——那裏皮肉翻卷,血珠又沁出來。

“疼嗎?”她問。

薛霸閉眼:“不疼。”

“撒謊。”扈三娘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粒褐色藥丸,“含住。”

他依言含住。苦澀瞬間炸開,卻帶着一絲奇異的清涼,直衝天靈蓋。眼前光影晃動,恍惚看見五臺山大雪紛飛,魯智深赤着腳踩碎冰凌,拎着酒罈仰天大笑:“薛家小禿驢!你躲得過刀,躲得過命麼?!”

“我躲不過。”薛霸睜開眼,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我來了。”

扈三娘將空藥瓶收入袖中,轉身走向門口。推門前,她忽然回頭,鳳目如電:“薛霸哥哥,梁山泊有座聚義廳,廳中掛着十六把刀——都是戰死兄弟的遺物。你若真來,就選一把最舊的掛上。宋公明說……那把刀,一直空着。”

門扉輕響,人影消失。

薛霸站在原地,僧袍半敞,胸前白布染着新鮮血色。他慢慢抬手,摸向自己後頸——那裏,一道淺淺舊疤蜿蜒而下,與扈三娘頸上那道,如同鏡中倒影。

鄧元覺忽然合十,低誦:“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李俊撓頭:“大師,這時候念啥佛?”

鄧元覺閉目:“念他……魯智深當年在五臺山,每晚醉後必誦此經。貧僧聽了三年,一句未漏。”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天。

店主終於癱坐在櫃檯後,喃喃自語:“完犢子……這月工錢,怕是要折在‘薛霸’倆字上了……”

薛霸卻笑了。

他抓起桌上那枚“祥符元寶”,銅錢邊緣的墨點已被體溫焐熱。他握緊它,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這疼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想起十年前瓦子巷裏,那老丐遞來的半塊胡餅。

餅是餿的,可暖。

他邁步走向門口,僧鞋踩過青磚上自己的血跡,一步,兩步,三步……血腳印蜿蜒向前,像一條初生的河。

鄧元覺追上來,猶豫片刻,低聲問:“薛兄,咱們……真去梁山?”

薛霸頭也不回:“先去東京。”

“爲何?”

“取刀。”他頓了頓,聲音沉入暮色,“順便告訴高俅——他府門照壁上那把刀,不是鎮宅的,是催命的。”

風從門外灌入,掀動他染血的僧袍下襬。那袍角翻飛如旗,旗上無字,卻似有千軍萬馬奔湧而來。

樓下,店主突然聽見頭頂“咔嚓”一聲輕響。抬頭望去,房樑上不知何時多了道新鮮刀痕,深及寸許,木屑簌簌落下。

他盯着那道痕,忽然福至心靈,抄起算盤拼命扒拉:“不賠了不賠了!這刀痕……值二十兩銀子!”

暮色徹底吞沒了客棧招牌。

而千裏之外,梁山泊水泊深處,一艘烏篷船悄然離岸。船頭立着個披蓑戴笠的身影,手中釣竿垂向幽暗水面,浮標靜止不動。

浮標下三尺,一柄鏽跡斑斑的戒刀,正靜靜橫臥在淤泥之中。

刀脊上,“魯”字早已模糊,唯餘一道深痕,形如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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