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長白山深處的“長白玄境”,大門敞着。
外頭的風雪灌進來,吹得那滿地的灰白石粉洋洋灑灑,就像是下了一場紙錢。
“呼……”
陸誠站在那根風化的漢白玉石柱旁,伸手捻起一撮隨風飄落的石粉,...
“殺家”二字,未出口,先見血。
那盞懸在戲臺正上方的水晶吊燈,毫無徵兆地“啪”一聲炸裂!
不是燈絲燒斷,不是燈罩墜落——是整塊碩大的水晶燈罩,自內而外,被一股無形巨力轟然撐爆!無數棱角鋒利的碎晶如冰雹般簌簌砸落,卻在離蕭恩頭頂三尺之處,齊齊凝滯半寸,旋即無聲化爲齏粉,簌簌飄散如雪。
滿堂死寂。
連呼吸聲都斷了。
法蘭西公使杜布瓦手中的高腳杯“咔噠”一聲滑落,在地毯上滾了兩圈,酒液洇開一片深紅,像一攤剛潑灑的血。
鄭專員整個人從西洋扶手椅上彈了起來,椅子向後翻倒,“哐當”一聲巨響,震得他身後兩名憲兵下意識端槍,槍口卻抖得不成樣子。
“誰?!”他嘶吼出聲,聲音劈了叉,尖利得不像人聲,“護駕!護……”
話音未落,蕭恩動了。
不是走邊,不是趟馬,不是任何梨園行裏記載過的身段。
是他左腳向前踏出一步,靴底重重踩在戲臺木板上——
“咚!”
一聲悶響,如戰鼓擂於人心正中。
整座八邦飯店三層樓的地基,竟隨這一踏,微微一顫!
吊頂浮雕簌簌掉灰,水晶吊燈殘骸搖晃不止,遠處走廊裏幾扇玻璃窗“嗡嗡”震鳴,玻璃上赫然爬開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蕭恩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文武場的老錢頭瞳孔驟縮,手裏的鼓槌“啪嗒”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看見蕭恩那隻手,正對着主桌方向,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緩緩屈起。
第一根食指彎下——
鄭專員喉結猛地一跳,頸側青筋暴凸,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氣管,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嘴巴張大卻吸不進一絲空氣,雙腿一軟,竟直挺挺跪倒在翻倒的椅子旁!
第二根中指彎下——
主桌右側,那個穿着筆挺軍裝、胸前掛滿勳章的洋務督辦,突然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眼球暴突,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窒息怪響,整個人痙攣着從椅子上滑落,“噗通”一聲砸在地毯上,蹬了兩下腿,便再不動彈。
第三根無名指彎下——
左側那位油頭粉面、正摟着交際花調笑的買辦大員,臉上笑容還僵在嘴角,下一瞬,他整張臉皮如同被無形滾水澆過,迅速泛起大片大片慘白水泡,皮膚迅速皺縮、發黑,竟似被活活蒸乾了水分!他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一頭栽倒,抽搐着,眼珠子從眼眶裏硬生生 popped 出來,落在猩紅地毯上,像兩顆沾血的葡萄。
第四根小指彎下——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撕裂空氣——是鄭專員左手邊那位金髮碧眼的法蘭西公使杜布瓦!他捧着自己的右臂,整條胳膊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反向扭曲,肘關節處皮膚綻開,森白骨茬刺破皮肉,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他昂貴的燕尾服前襟!他痛得滿地打滾,高跟鞋踢飛了一隻,另一隻腳踝被自己扭曲的膝蓋骨生生硌斷,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
第五根拇指,緩緩收攏,握成拳。
蕭恩垂眸,看着自己這隻手。
臺下百十號人,已倒下七成。沒倒下的,要麼癱軟在地失禁哭嚎,要麼抱頭縮在桌下瑟瑟發抖,連抬眼都不敢。方纔還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宴會廳,此刻活脫脫一座修羅屠場。
陸誠的聲音,終於響起。
不再是蕭恩的沙啞唱腔,而是他自己原本清越冷冽的嗓音,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的耳膜:
“這出《打漁殺家》,唱的是蕭恩忍半生,今日拼我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抽搐的鄭專員,掃過斷臂哀嚎的杜布瓦,掃過滿廳狼藉的屍首與血污,最後,緩緩落在自己那隻剛剛攥緊的拳頭上。
“可你們這些人,比丁員外狠,比官府毒,比豪紳貪——你們喝的是三百個鐵路工人的血,喫的是八百個苦力的骨,穿的是平城百姓的皮,坐的是餓殍堆成的龍椅!”
“你們配聽戲?”
“配看戲?”
“配——活在這世上?”
話音落,他並指如刀,朝着自己左胸位置,猛地一劃!
“嗤啦——”
一聲裂帛銳響!
那件重達七十斤、黑底金繡、象徵着梨園至高權柄的蟒袍大靠,竟被他指尖迸出的無形勁氣,從中線整齊剖開!金線崩斷,黑緞紛飛,露出底下一身素淨月白綢衫。
綢衫之下,並非血肉之軀。
而是覆蓋着一層流動的、赤金色的熾烈罡氣!那光芒並不刺眼,卻灼熱得令空氣扭曲,彷彿他體內真有一輪熔爐在燃燒!【半步丹火】的氣息,再也無需遮掩,轟然爆發!
“轟——!”
一道赤金色的火環,以他爲中心,無聲無息地向四面八方炸開!
火環所過之處,地毯焦黑捲曲,紅木桌椅噼啪爆裂,水晶杯盞瞬間熔成琉璃淚滴,連那些端着湯盤的西洋侍者,身上精緻的燕尾服也“騰”地燃起幽藍火焰,卻不傷皮肉,只將衣物焚盡,露出底下驚恐萬狀的軀體!
火環掠過主桌,鄭專員身上的中山裝化爲飛灰,他本人卻並未被燒灼,只是渾身皮膚迅速龜裂、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如同被岩漿炙烤過的肌肉紋理——他竟在活生生地被【煉體】!
“啊啊啊——!!!”鄭專員的慘叫已不似人聲,他想掙扎,四肢卻像被釘在無形的刑架上,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陸誠緩步走下戲臺。
粉底皁靴踏在猩紅地毯上,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燃起一朵赤金蓮焰,蓮焰所至,血污蒸騰,屍骸化灰,連空氣中瀰漫的腥氣都被滌盪一空。
他走到鄭專員面前,俯視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欽差。
“你說江南‘小騷亂’?”陸誠的聲音很輕,卻蓋過了所有哀嚎,“那三百具被機槍掃成篩子的屍首,是我親手一具一具,從鐵路枕木底下扒出來的。他們手裏攥着的,是拖欠半年的工錢欠條,不是石頭。”
他抬起腳,靴底懸停在鄭專員暴凸的眼球上方半寸。
“你說‘逆黨終將被碾碎’?”陸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好。我便碾給你看。”
靴底落下。
沒有血肉橫飛。
只有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噗”響,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物擊碎。
鄭專員的頭顱,連同他那頂嶄新的禮帽,以及帽檐下那雙寫滿極致恐懼與難以置信的眼睛,徹底塌陷、變形、化爲一灘無法辨認的、混着白漿的暗紅泥濘,深深嵌入波斯地毯的絨毛之中。
陸誠收回腳,靴底纖塵不染。
他轉身,走向還在斷臂慘嚎的杜布瓦。
法蘭西公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用僅存的左手瘋狂抓撓着地面,試圖向後挪動:“Merci… Merci Dieu… I am French! Diplomat! Immunity—!!!”
“外交豁免?”陸誠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杜布瓦那根扭曲斷裂的右臂肘關節,“你替東島浪人牽線,用法國領事館的倉庫,轉運鎮壓鐵路工人的機槍子彈時,怎麼不提豁免?”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脆響!
陸誠竟將那截刺出皮肉的森白骨茬,硬生生掰斷,反向按回斷口!杜布瓦的慘叫聲戛然而止,翻着白眼昏死過去,整條右臂以一種更加詭異的角度,軟軟垂落。
陸誠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那些癱軟在地的洋人、買辦、軍官,此刻連哭都哭不出來,只剩下篩糠般的抖動,牙齒磕碰聲在死寂的大廳裏清晰可聞。
他不再看任何人。
只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
解開。
裏面是那疊早已乾涸發黑、卻依舊觸目驚心的血書。
陸誠將血書高高舉起,赤金色的丹火光芒映照其上,那些用鮮血寫就的控訴、那些歪斜顫抖的血手印,在火光中彷彿重新流淌起來,發出無聲的悲鳴。
“這八百個冤魂的血,今天,我陸誠替他們,討回來一半。”
他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靈魂都在戰慄。
“剩下的,平城梨園行的諸位前輩,會替他們,一筆一筆,記在賬上。”
“這戲臺子,我替你們守住了。”
“這骨頭,我替你們,挺直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
轉身,一步步,踏着赤金蓮焰,沿着來路,向後臺走去。
那身被剖開的黑金大靠,在行走間片片剝落,如同褪去的腐朽甲冑。月白綢衫在丹火映照下,潔淨如初,纖塵不染。
當他即將推開後臺那扇沉重的橡木門時,腳步微頓。
沒有回頭。
只留下最後一句,輕飄飄,卻重逾千鈞:
“告訴周大奎……慶雲班的規矩,從今往後,改一條。”
“但凡有國賊,登臺獻媚,梨園行的鑼鼓點,只敲喪鐘。”
“砰。”
橡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門外,是死一般的寂靜,以及滿地尚未冷卻的餘燼與絕望。
門內,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陸誠站在黑暗裏,緩緩閉上眼。
【玲瓏心】內觀,五蘊澄明。
他體內那團赤金色的丹火,正穩定地、熾烈地燃燒着,照亮了經脈深處每一寸細微的虯結與阻滯。【半步丹火】已穩,距離真正凝聚【武道金丹】,只差臨門一腳——需一場傾盡全力、生死相搏的淬鍊。
而今晚的血,不夠燙。
還不夠燙。
他需要更滾燙的血,來點燃最後那一點靈光。
黑暗中,陸誠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一團核桃大小、純淨得不含絲毫雜質的赤金色火焰,在他掌心無聲升騰。火焰跳動,映亮他半張臉——依舊是那張溫潤清俊的青年面孔,可那雙眼睛睜開時,瞳孔深處,卻有兩簇微小的、卻永不熄滅的金色火苗,在靜靜燃燒。
他攤開手掌,任由那團丹火,在掌心之上,溫柔地、無聲地,跳躍。
窗外,天邊,已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色的魚肚白。
黎明將至。
而平城,纔剛剛開始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