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號,北京的娛樂報紙賣脫銷了。
《北京晚報》娛樂版頭版頭條,黑體大字佔了一整行:“製片方叫板院線,票房分賬提高至百分之四十一”。
《京華時報》的標題更直接,紅底黑字,跟過年貼對聯似的:“陳樂張衛平聯手逼宮,院線被迫讓步”。
《新京報》的標題是:“好萊塢規則空降國內,電影春天來了?”
各家門戶網站更是一早就把頭條換成了這個新聞,配圖是陳樂和張衛平在中影門口的照片,陳樂側着臉,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張衛平笑得很開,露出一口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旁邊站着張一
某,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嚴肅,下巴微微揚着。
消息傳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圈子裏就炸了鍋。
更多的人是高興,製片方的分賬比例從百分之三十五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一,這是電影改革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以前製片方辛辛苦苦拍一部片子,票房一個億,到手才三千五百萬,扣掉成本、宣發、稅收,能剩多少?
有時候連宣發費都不夠,現在多了六個百分點,六百萬。六百萬,夠再拍一部小成本電影了。這筆賬,誰都會算。
記者們聞風而動,跟聞到腥味的貓似的,扛着攝像機、舉着錄音筆,滿北京城追人。
有人去堵馮小剛,馮小剛正在籌備《手機》,穿着一件皺巴巴的夾克,領口敞着,頭髮亂糟糟的,跟雞窩似的,手裏拿着一個劇本,正在跟葛優說戲。
葛優蹲在旁邊,手裏拿着一根菸,沒點,嘴角叼着,眯着眼聽。記者把話筒遞過去,差點戳到馮小剛下巴上。
“馮導,您對分賬比例提高有什麼看法?”
馮小剛把劇本夾在胳膊底下,雙手叉腰,腰桿挺了挺,想了想,下巴微微揚起。
“好事。大好事。早該這樣了。製片方拿百分之三十五,說出去都丟人。人家好萊塢拿五十,咱們拿三十五,憑什麼?咱們的片子拍得比人家差嗎?不差。差的是底氣。這次陳總和張總把底氣撐起來了,我得謝謝他們。回頭
我請他們喝酒。”
他說完,擺了擺手,轉身繼續跟葛優聊天去了。葛優在旁邊蹲着,嘴角翹了一下,把那根菸點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記者又去亞運村堵陳開哥,陳開哥正在家裏寫劇本,穿着家居服,深藍色的,領口有點松,頭髮沒梳,左邊翹起來一撮,戴着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了一下。
記者在小區門口堵住他,他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熱氣。他看了看記者,又看了看話筒,嘴角動了一下。
“陳導,您對分賬比例提高有什麼看法?”
陳開哥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把茶杯換到左手,“這是對行業利好的事。製片方拿多了,纔有錢投下一部戲。下一部戲拍好了,觀衆才願意進電影院。這是一個良性循環。陳樂和張衛平做了一件好事,我支持。希望以後能
持續下去,不要只是一次性的。”
記者又問了一句,把話筒又往前遞了半寸。
“您的新片會不會也受益於這個新政策?”
陳開哥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當然受益,我聽說這條政策受益所有類型電影。”
六月二十七號,中影正式發佈了院線和製片方分賬公告。
白紙黑字,打印在A4紙上,蓋着紅章,圓圓的,印泥有點涸開了。
上面寫着“自即日起,製片方與院線的票房分賬比例調整爲百分之四十一比百分之五十九”。
公告一出,圈內一陣譁然。
有人在論壇上發帖,標題是“電影人的春天到了”,下面跟了十幾頁的回覆,有人說“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有人說“感謝陳樂,感謝張衛平”,有人說“這纔是市場經濟”。
有人在酒桌上舉杯,說“這杯敬陳樂,敬張衛平”,一飲而盡,杯子倒扣在桌上。
有人打電話給常繼紅,聲音很大,隔着話筒都能感覺到他在笑。
“常總,你們水晶影業牛逼!”
常繼紅在電話裏笑着,“還行還行”,掛了電話,搖了搖頭,嘴角翹了一下。
下午,陳樂和常繼紅去了十渡。
《天龍八部》的拍攝片場在十渡風景區,山清水秀,拒馬河從山腳下流過,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圓圓的,被水流磨得光滑。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下了高速走國道,國道坑坑窪窪的,顛得人屁股疼。
常繼紅坐在副駕駛,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陳總,張紀中的助理杜星在門口接我們。她說今天拍的是王語嫣和段譽的戲,在河邊。
陳樂點了點頭,看着窗外,“杜星?名字挺有意思。星星的星?”
常繼紅笑了笑,把文件夾合上,“她是張紀中的助理,跟了他好幾年了。聽說做事很利索,人也漂亮。張導很信任她,什麼事都交給她辦。”
陳樂沒接話,車拐進一條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長得老高,葉子綠得發黑,風一吹沙沙響。
遠處能看到幾棟仿古建築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那是劇組搭的曼陀山莊的景,門口還立着兩個石獅子。
片場門口,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那兒等着。
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一邊長一邊短。
頭髮紮成馬尾,沒系蝴蝶結,素面朝天,但五官很精緻,眼睛大,鼻樑高,嘴脣不點而朱,皮膚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
她看見車停下來,快步走過來,步子很輕快,馬尾在肩膀上甩了一下。拉開車門,笑容很大,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嘴角往上翹,眼角堆了幾道細細的紋路。
“陳總好!常總好!我是杜星,張導的助理。張導今天在山上拍虛竹的戲,走不開,讓我來接你們。路上辛苦了,開了兩個多小時吧?”
陳樂下了車,跟她握了握手。杜星的手心乾燥,手指在他手心裏停了一秒,很快縮回去了。
陳樂心裏咯噔了一下,杜星,這個名字他前世聽說過。
張紀中的第三任妻子,比他小很多歲,兩人後來結婚了,鬧得沸沸揚揚的。現在她還只是張紀中的助理,那股幹練勁兒已經藏不住了。說話利索,眼神篤定,走路帶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杜助理,辛苦你了;片場在哪兒?”
杜星側身指了指河邊,手掌朝那個方向攤開,手指修長。
“在那邊。王語嫣和段譽的戲,在河邊的小亭子裏。茜茜今天狀態很好,臺詞背得熟,張導上午誇了她好幾次。說她的王語嫣有仙氣,不是那種飄着的仙氣,是那種由外置內的仙氣。”
片場在拒馬河邊,搭了一個小亭子,亭子是木結構的,頂上鋪着茅草,四根柱子上雕着花紋,雕的是蓮花和祥雲。
亭子旁邊種了幾棵柳樹,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風裏輕輕擺,水面上的倒影也跟着晃。
羅涇站在亭子裏,穿着一件白色的長衫,長衫的下襬在風裏微微飄,頭上戴着發冠,發冠是銀色的,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手裏拿着一把摺扇,扇面上畫着山水,山是青的,水是綠的。
他正在跟周小文中說話,張紀中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裏拿着一個對講機,正在跟攝影師溝通,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
劉藝菲坐在亭子旁邊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淺色的古裝,衣裳是鵝黃色的,上面繡着幾朵小花,頭髮盤起來,插着幾根髮簪,髮簪是銀色的,垂着細細的鏈子。
手裏拿着劇本,正在低頭看。她看得入迷,嘴脣微微動着,在默唸臺詞,手指在紙面上劃着,一行一行地劃。
劉小麗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一瓶水,瓶蓋擰開了,等着她喝,另一隻手拿着一把扇子,在給她扇風,扇子是紙做的,上面印着荷花。
陳樂走過去,站在劉藝菲面前。她沒抬頭,盯着劇本,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想什麼。陳樂咳了一聲,嗓子清了一下。
劉藝菲抬起頭,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然後嘴角翹起來,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她心裏點了一盞燈。
“哥哥,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今天要開會嗎?”
陳樂在她旁邊坐下來,椅子是藍色摺疊的,估計是劉小麗的。
“會開完了,來看看你拍戲;順便看看你有沒有偷懶。”
劉藝菲把劇本合上,抱在懷裏,“我沒偷懶,張製片今天誇我了;他說我演得比他想的好。他還說王語嫣這個角色,就是爲我寫的,換了別人演不出來。”
陳樂笑了笑,伸手在她臉上揉了一下,“我估計張製片對誰都這麼說。”
劉藝菲瞪了他一眼,腮幫子鼓了一下,“哼!你這個人,真不會說話。你就不能說對,你就是最好的?說一句怎麼了?又不要錢。”
陳樂想了想,嘴角翹了一下,“對,你就是最好的。”
陳好從臨時化妝間走出來,穿着一件淺粉色的古裝,衣裳上繡着蝴蝶,領口開得有點低,露出一截鎖骨。
頭髮盤起來,插着幾根金釵,金釵上鑲着紅色的珠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臉上化着淡妝,眉毛畫得細細的,嘴脣上塗着淡淡的口紅,是那種粉中帶紅的顏色。
她看見陳樂,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裙襬在地上輕輕拖了一下。笑着伸出手,手指在他手心裏多停了一秒。
“陳總,你好。我是陳好,演阿紫。早就想認識你了,一直沒機會。今天總算見到了。”
陳樂跟她握了握手,“陳好,你好。”
劉韜從另一邊走過來,穿着一件白色的古裝,衣裳是素白的,沒有花紋,只在領口繡了幾片竹葉。
“陳總,你好。我是劉韜,演阿朱。早就聽說您了,今天總算見到了。您比我想象的年輕,我以爲好萊塢的製片人都很老。”
“劉韜,你好。”
片場的另一邊,劉藝菲和王佳坐在一起,兩個人低着頭,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麼。
王佳穿着一件淺藍色的古裝,頭髮盤起來,插着幾根髮簪,手裏拿着一個劇本,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在上面。
旁邊還坐着一個小姑娘,十三四歲,頭髮紮成馬尾,臉圓圓的,眼睛很大,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手裏拿着一根冰棍,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遞給劉藝菲,劉藝菲咬了一口,又遞回去,冰棍在兩個人手裏傳來傳去。
陳樂走過去,站在她們面前。劉藝菲抬起頭,嘴裏還嚼着冰棍,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哥哥,這是舒唱”。
那個小姑娘站起來,把冰棍棍扔進垃圾桶。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手,手心有點黏,大概是冰棍化了,粘粘的。
“陳總好,我是舒唱。我演天山童姥,就是那個很兇的老太太變小了。”她的聲音很脆,帶着點奶氣,說話很利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陳樂跟她握了握手,手心被她粘了一下。
“舒唱,你好。你多大了?”
“十五,跟茜茜差不多大。”
陳樂愣了一下,他想起前世的舒唱,演過《寶蓮燈》《魔幻手機》,是童星出身,從小就演戲,演了好多年。
後來跟劉藝菲成了閨蜜,兩人關係好得跟親姐妹似的,經常一起喫飯、逛街、拍照。
前世劉藝菲的閨蜜就是舒唱,兩人在微博上互動頻繁,動不動就發合照。沒想到這輩沒演《金粉》,在《天龍八部》的片場認識了。
“你演天山童姥,臺詞背了嗎?天山童姥的臺詞不好背,又長又拗口。”
舒唱點了點頭,“背了,天山童姥的臺詞好難,好多都是罵人的。我背的時候,我舅媽說'你學點好的,別整天罵人。我說'這是演戲,不是真的。”
舒唱點了點頭,坐回去,繼續跟劉藝菲、王佳嘰嘰喳喳地聊天。
三個小姑娘湊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像三隻小麻雀,嘰嘰喳喳的,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但她們自己聽得懂。
劉小麗從旁邊走過來,手裏拿着一瓶水,遞給陳樂。
她穿着一件淺色的T恤,牛仔褲,運動鞋,頭髮紮起來,臉上沒化妝,皮膚很好,白裏透紅。
“樂樂,你來了。茜茜今天狀態好,周導誇了她好幾次。你給她找的那個表演老師教了她很多東西,她現在演戲比以前自然多了。”
陳樂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阿姨,你見女心切,都不回家落腳。爸打電話問我,說你到了沒有,我說到了,在劇組。他還說了我幾句。”
劉小麗笑了笑,笑得很輕,“你爸那個人,嘴上不說,心裏惦記。你回去跟他說,我在這邊挺好的,讓他別擔心。飯按時喫,覺按時睡。讓他也按時喫飯,別老喫麪條。”
陳樂點了點頭,“你自己跟他說,我不傳話。你們倆的事,自己解決。”
劉小麗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樂樂,你晚上在這兒喫飯嗎?劇組盒飯,條件一般,但能喫飽。”
陳樂想了想,“不了,我跟常姐回城裏,明天還有事。”
“陳總,來了?你看看,這場戲拍得怎麼樣?”他指了指監視器,屏幕上正在回放剛纔拍的一段;畫面很美,光線柔和,劉藝菲的臉在陽光下很乾淨。
陳樂看了一遍,認真看了幾秒,“好。羅涇的段譽,有那個癡勁兒,但不是傻。他對王語嫣的癡,是那種發自內心的,不讓人覺得煩。茜茜的王語嫣,有那個冷勁兒,但不是木頭。”
張紀中笑得很開,眼角堆了幾道褶子,“那當然;我拍了這麼多年戲,什麼人能演什麼角色,我看一眼就知道。”
他頓了頓,看了陳樂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陳總,你那個分賬比例的事,我聽說了。百分之四十一,牛逼。我在圈裏混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製片方這麼硬氣。以前我們都是被院線壓着打,你說多少就多少,不敢
還價。你這次把腰桿挺起來了,以後我們也好談了。”
陳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張導,不是硬氣;是講道理。製片方拿百分之三十五,不合理。不合理就要改,不改就鬧,鬧了就有結果。”
張紀中笑得很大聲,“你這個人,說話直。我喜歡。”
下午的戲拍得很順利,羅涇和劉藝菲在亭子裏對話,你來我往,臺詞一句接一句,沒有卡殼。
羅涇的段譽,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着劉藝菲,帶着那種癡癡的笑,但不過分。
劉藝菲的王語嫣,說話的時候不怎麼看他,目光飄向遠處,偶爾掃他一眼,又收回去。
劉藝菲演到第三遍的時候,周小文喊了“過”。
她鬆了口氣,肩膀鬆下來,從亭子裏走出來,站在陳樂面前,手裏還拿着那把道具扇子。
“哥哥,我剛纔演得怎麼樣?第三遍比第二遍好嗎?”
陳樂看着她笑了笑,“好,像早春的河水,表面是涼的,底下已經開始暖了。王語嫣不是沒感情的,她只是不輕易表露。’
劉藝菲想了想,把這句話記下了,“那我明天再演一遍,把這個溫度保持住。不能今天暖明天冷,觀衆該糊塗了。”
“你明天演的時候,想着段譽是羅涇,不是你哥。你對羅涇笑,別對我笑。你對我笑太多了,對羅涇笑不出來。
劉藝菲瞪了他一眼,腮幫子鼓了一下,“知道了;你這個人,真囉嗦。”
傍晚,陳樂和常繼紅準備回北京。
張紀中和杜星送他們到門口,眯着眼看他們上車。
“陳總,常總,路上慢點。等劇組轉場去雲南了,一定要來品嚐那邊蘑菇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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