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樂到公司的時候,常繼紅已經在會議室裏等着了。
她面前攤着幾份文件,聽見電梯開門的聲音,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門口,手裏拿着那沓資料。
“李楊導演十點到,我從資料室調了他之前的作品,還有他在德國留學時拍的一些短片,你看不看?”她把資料遞過來,手指在封面上點了一下。
陳樂接過來,翻了幾頁。
李楊,1961年生,北京人,曾在德國留學,就讀於科隆影視傳媒學院。
回國後拍過幾部紀錄片,題材都偏社會現實,有一部講下崗工人的,還有一部講失學兒童的。
《盲井》是他第一部長片,講的是礦區的故事,兩個礦工利用礦難敲詐礦主,後來帶着一個少年下井,良心發現。
劇本是李楊自己寫的,改了七八稿,每一稿的日期都寫在封面上,最早的一稿是1999年。
“資料上說,他在德國待了八年。科隆影視傳媒學院,那所學校注重紀實風格,出了不少紀錄片導演。”
常繼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大概是涼了,她把杯子放下,“他這個人,做事很認真,寫劇本的時候去礦區住了兩個月,跟礦工一起下井,體驗生活。聽說他每天跟礦工一起喫食堂,土豆白菜,喫了三個月,瘦了
二十斤。”
陳樂把資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十點到?”
“對;他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很高興,說沒想到水晶影業會感興趣。之前他找了很多地方,國營廠嫌題材敏感,怕惹麻煩;民營公司嫌沒商業價值,怕賠錢。他跑了半年,一分錢沒拉到。
常繼紅頓了頓,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他說你是第一個願意坐下來聽他講的。”
十點整,前臺打電話上來,說李楊到了。
常繼紅下去接,電梯門開了,李楊走出來。
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裏面是格子襯衫。
“陳總,你好;我是李楊。”他笑着彎腰伸出手,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陳樂跟他回握了握手,“李導,久仰,請坐。”
李楊在沙發上坐下來,他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常繼紅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陳總,常總說你對《盲井》感興趣;我想當面跟你聊聊這個項目。”他每個字都說得慢,像是在斟酌。
陳樂微笑着靠在沙發上,“李導,你先說說這個片子。從頭說,不着急。”
李楊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沓紙,厚厚一摞,用夾子夾着。他把紙放在茶幾上,手指在封面按了一下,把翹起來的邊角壓平了。
“這是劇本,第七稿。講的是礦區的事,兩個礦工,一個叫宋金明,一個叫唐朝陽,專門在礦上找那些沒人管的單身礦工,認作親戚,一起下井,然後在井下製造事故把人殺了,再冒充死者家屬找礦主索賠。一次次的,錢來
得快。後來他們帶着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下井,這孩子是出來找父親的,單純,善良,什麼都不懂。宋金明良心發現了,不想下手。唐朝陽不肯,兩個人起了衝突。”
他翻開劇本,翻到某一頁,手指點了一下,“故事的高潮,是在井下。黑暗,封閉,只有頭燈的光。三個人在井下,各懷心思,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事。宋金明在想兒子,唐朝陽在想錢,少年在想他爹。這場戲我打算實拍,
不用特效,不用替身。礦井我找好了,在河南,廢棄的礦道,很安全,我親自下去看過三次。”
陳樂接過劇本,翻了翻。臺詞不多,很多場景都是靠畫面和演員的表演撐起來,大段的沉默,大段的留白。
他翻到中間,看到一段描寫,宋金明在井下看着那個少年的臉,頭燈的光打在少年臉上,年輕、乾淨、沒被污染過,額頭上有一道疤痕,是小時候摔的。
劇本上寫着:“宋金明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兒子跟他很久沒見了,不知道長多高了。”
“李導,你寫劇本的時候,去礦區待了多久?”陳樂把劇本放回茶幾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李楊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眼鏡框有點歪,他正了一下。
“兩個月,住在礦工宿舍,跟他們一起下井。最深的一次下到地下百米,巷道很窄,要彎腰走,頭會碰到頂上的巖石,戴了安全帽也疼。裏面很熱,四十多度,空氣不好,待一會兒就出汗,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
他頓了頓,“我去之前,對這個題材的理解是概念化的。覺得礦工就是喫苦,就是危險。去了之後,才知道礦工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他們每天下井之前要開會,隊長站在前面分配任務,每個人都低着頭聽,沒人說話。上去之
後洗澡,水是黑的,洗完了一身煤灰味,洗兩遍都洗不掉。食堂的菜,永遠是土豆和白菜,偶爾有肉,肉是肥的,切成薄片,漂在湯上面。”
陳樂看着李楊,“李導,你之前找過哪些投資方?”
李楊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找了不少;中影說題材太敏感,不敢投,怕上面不批。上影說本子好,但票房沒保證,怕收不回成本。民營公司更直接,直接說沒錢。
陳樂端起茶輕卓了一口,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預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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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人民幣,德國那邊有一個基金答應投一百萬,缺口兩百萬。演員的片酬不高,基本找的都是新人。幾個配角用當地的礦工,他們不用演,站在那裏就是那個人,臉上的皺紋、手上的繭子,看人的眼神,都是現成的。”
他看着陳樂,眼鏡後面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
“陳總,這個片子,或許賺不了錢,但是它的意義很大。票房能收回成本就不錯了,但我相信它有價值。我打算送明年的柏林電影節,柏林電影節喜歡這種題材,關注現實、關注底層、關注被忽視的人羣。”
陳樂看着他,手指又敲了一下,“李導,兩百萬,水晶投了;我有兩個條件。”
李楊身體往前傾了半寸,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叉,下巴微微抬起,“陳總,你說。”
“第一,片子的剪輯權在你手裏,我不會干涉。你剪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我不提意見。”
陳樂頓了頓,把手指從扶手上收回來,“成片出來,我要看。不是幹涉你,是我想看。我想看看你在礦區住了兩個月,拍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樣的。”
李楊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這回敲得重了一些。
“這個沒問題,成片出來,第一個給你看。你來北京也好,我去洛杉磯也好,第一個給你看。”
“第二,你選的演員,如果年輕,有潛力,水晶影業要簽約。不是幹涉人選,是我們看中了,我們籤。”
李楊想了想抬起頭,“行,這個條件我可以接受。”
陳樂笑着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這麼定了,合同常姐準備,下週籤。兩百萬,分兩筆到賬。第一筆一百萬,開機前到。第二筆一百萬,拍攝過半到。”
李楊握住他的手,手心有點潮,大概是緊張的,“陳總,謝謝。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這個題材。你投了,不是投錢,是投信任。信任比錢重要。”
“你拍好片子,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拍好了,比什麼都強。”
李楊走後,常繼紅把茶幾上的茶杯收走,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抹布疊好放在茶幾邊上。
“這個人,有股勁兒。不是那種到處拉投資的導演,他是真的想做點東西。”她把抹布拿起來,放回洗手間,水龍頭開了一下,衝了衝,又關了。
陳樂站起來,走到窗邊,“你盯着。另外,他選的年輕演員,你留意一下。能籤的儘早籤,李楊的眼光不會差。”
常繼紅點了點頭,在心裏上記了一筆,“還有個事,韓三平晚上請喫飯,在建國門那邊的飯店,六點半。他特意打電話來說,讓你一定要去。說好久沒見了,想跟你聊聊中影和水晶影業的合作。”
陳樂轉過身,“都有誰?”
“沒說,就說幾個朋友。讓我別多問,去了就知道了。”常繼紅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胳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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