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地下城高聳穹頂上的光耀列陣,正隨着時間推移緩慢變換着色彩。
原本明亮如晝的白光漸漸黯淡,漸漸染上了一層橘紅色。
這是模擬出來的黃昏。
此時的整個營地,並沒有出現想象中的騷亂。
相反。
這裏安靜得出奇。
一個人如果處於極高的期望之中,當希望在瞬間徹底破滅時。
那種從雲端跌落深淵的巨大落差感,會讓人陷入一種麻木狀態。
也就是俗稱的認命。
在營地邊緣的一處街角。
一個頭發花白、臉上佈滿刀疤的老傭兵,正藉着黃昏的餘暉,在羊皮紙上艱難地寫着什麼。
他的大手,此刻顯得格外笨拙。
寫完之後。
老傭兵小心翼翼地將羊皮紙摺疊好,塞進一個破舊的信封裏。
接着,他又在自己腰間的布袋裏摸索了半天,將裏面僅存的二十多枚閃爍着微光的魔晶,全部倒進了信封,最後用口水將封口死死粘住。
做完這一切。
他撐着膝蓋站起身,走到街對面,攔住了一位平日裏在隊伍中身手最爲敏捷的年輕遊蕩者。
“喂,小子。”
老傭兵扯動着臉上的刀疤,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的潛行技術,是我們這羣裏面最高的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懇求。
“如果......我是說如果的話。
“明天最後期限到了,你能找到機會活着溜出地下城。麻煩幫我把這封信,送到灰巖鎮的紫薔薇花旅館吧。
老傭兵拍了拍那個厚實的信封。
“裏面有20多枚魔晶,那是我的全部身家了。你可以拿一半作爲你的跑腿費。”
“剩下的一半,麻煩你幫我交給我在旅館當幫工的女兒。告訴她,老爹這次………………
可能沒辦法回去給她過生日了。’年輕的遊蕩者沒有開口說話。
他深深地看了老傭兵一眼。
隨後,他保持着沉默,伸手接過了那個信封,小心翼翼地將它塞進了皮甲最內側的口袋裏,然後對着老傭兵用力地點了點頭。
在這條街道上,到處都在上演着類似的場景。
有的人將自己身上最值錢的道具解下來,強行塞給那些身手較好、生存幾率相對較大的同伴,紅着眼眶要求對方務必把遺言帶回給家鄉的親人。
也有的冒險者似乎已經徹底想開了。
他們拿出自己平時根本捨不得抽的高級菸草,幾個人靠在牆角互相借個火。
在嫋嫋升起的煙霧中,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哪家酒館的陪酒女郎最漂亮、哪家賣的劣質麥酒摻水最少。
他們用這種方式,平靜地接受了明天即將被魔物潮淹沒的命運。
而在營地正中間那座用於指揮的高臺上。
費利克斯就這樣孤零零地坐在一把木椅上。
他的雙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指甲甚至深深地掐進了手背的肉裏,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他就這樣靜靜地俯視着下方街道上的那些畫面。
他看到了人羣中的托馬斯。
就是昨天晚上,在慶祝宴會上紅着臉大聲宣告要回去結婚的那個年輕騎士。
而現在,那個原本充滿活力的年輕騎士,抱着手裏的十字長劍。
他雙眼無神地看着頭頂那片昏黃的人造天空,一言不發,像是一尊雕像。
下面那一幕幕生離死別的場景。
就像是一把鋸子,在費利克斯的心臟上反覆地拉扯、切割,痛得他無法呼吸。
“抱歉,各位……………
費利克斯在心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悲鳴。
這段時間以來。
他是親眼看着赤龍聯合攻略團,在蘭斯的指揮下,一步步從一盤散沙搭建起來,直到爆發出那種讓人驚歎的凝聚力和欣欣向榮的希望。
他是真的把這個聯合團隊,當成了一份值得去奮鬥的事業來做的。
這種全心全意的投入感。
比他待在金獅十字團,每天帶着那羣貴族子弟執行任務時,還要來得自在。
在金獅十字裏,很多事情都需要講究貴族之間的人情世故和家族背景。
哪怕他是金獅十字的隊長。
其實手底下有很多出身顯赫的隊員,在背地裏也根本不聽從他的調遣。
對於那些來鍍金的貴族子弟來說,金獅十字團只不過是他們履歷上的一個光鮮跳板,在那裏,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集體榮譽感。
而赤龍聯合攻略團,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這裏,無論出身,無論貴賤,大家都在爲了活下去這同一個目標而拼命。
這是他們這幾個人,傾注了全部心血建立起來的堡壘。
但是現在。
這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費利克斯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果......如果我當時在推進的時候,能夠再謹慎一點。”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那個半身人………………”
“是不是......那個區域就不會發生坍塌?”
“這上萬人,現在應該已經在廣場上慶祝通關的狂歡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排着隊給死神寫遺書......”
“費利克斯。”
就在費利克斯陷入深度自責、無法自拔的時候。
尤裏烏斯走上了高臺,在費利克斯的身邊坐下。
他伸手遞過去一個裝着清水的牛皮水囊。
“這不怪你。”
尤裏烏斯看着下方的營地,嘆了一口氣,語氣溫和地寬慰道。
“誰也沒有預料到,猩紅喪鐘那羣瘋子竟然會隨身攜帶那麼大當量的鍊金炸彈,甚至喪心病狂到直接炸燬區域來同歸於盡。
“在那種情況下,你已經把傷亡降到了最低,把大家都活着帶回來了。”
費利克斯接過水囊,並沒有拔開塞子喝水。
他雙手握着水囊,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活着帶回來?"“然後.......再讓大家一起被困在這個封閉的營地裏等死嗎?”
費利克斯轉過頭,看着尤裏烏斯。
“尤裏烏斯,你知道現在最讓我感到痛苦的是什麼嗎?”
“是他們......”
費利克斯伸手指着下方那些麻木的冒險者。
“是他們在知道是因爲我負責的區域失敗導致大家陷入絕境時......”
“他們在面對我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衝上來咒罵。”
“竟然沒有一個人朝我扔石頭,發泄他們的憤怒!"“他們越是這樣平靜地接受,我就越覺得......我就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
看着這位一直驕傲的貴族少爺此刻脆弱的模樣。
尤裏烏斯嘆了口氣,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費利克斯的肩膀,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他。
就在這個時候。
一陣沉重而有力的鋼鐵腳步聲,伴隨着金屬摩擦的碰撞聲,從高臺的後方傳了過來。
是鐵王座的維特斯。
他也走上了這個高臺。
烈酒。
他們那支隊伍也是在得知坍塌消息後,剛剛從攻略區域撤回營地沒多久。
此刻,維特斯的手裏還拎着一根粗壯的麻繩,繩子上串着好幾瓶尚未開封的矮人他一踏上高臺,就看到了費利克斯那副頹廢自責的衰樣。
“抱歉,你也看到了………………”
費利克斯低着頭,聲音沙啞。
聽到這句話。
維特斯的眉毛瞬間擰在了一起。
他並沒有像尤裏烏斯那樣,坐下來去好言好語地安慰對方。
而是邁開大步,大步流星地直接走到了費利克斯的面前。
緊接着。
在尤裏烏斯那充滿驚駭的目光中。
維特斯直接掄起了手裏的一瓶矮人烈酒。
沒有任何猶豫。
對着費利克斯那顆低垂的腦袋,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