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獨臂的嚴俊斌望着來人。
入獄數日,他整日哭喊不止,周遭牢房始終死寂無聲,今日卻忽然有人搭話。
“我麼………………”
許顯純隨手彈飛指尖摳出的穢物,淡淡開口,“我就是你整日咒罵的閹黨,前錦衣衛指揮使,許顯純。”
“啊?你竟是閹黨!”
嚴俊斌滿臉驚愕,緊接着喊聲越發淒厲,“抓錯了!全都抓錯了!詔獄裏關着閹黨,爲何還要把我這般良善無辜之人囚禁在此!快放我出去!”
“別嚎了,省點力氣吧。”
隔壁隔壁的牢房裏,又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一人斜倚在草垛上,單手枕着頭,漫不經心地瞥向這邊。
“你又是何人?"
“前錦衣衛總憲,田爾耕。”
他吐掉口中嚼爛的乾草,慢悠悠道:“說起來,昔日士林還曾攀附於我,一度稱我爲東林清流。
“什麼?你竟是東林?!”
嚴俊斌徹底懵了,回過神後嘶吼得更加癲狂:
“閹黨也抓,東林也抓!這天底下還有我們良民的活路嗎?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見他越減越兇,許顯純與田爾耕對視一眼,齊齊無奈嘆氣。
“後生,莫要再喊了。”
牢房深處,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緩緩傳來。
久居高位養出的威嚴氣度,自帶頤指氣使的威壓,鬧騰不止的嚴俊斌竟下意識收了聲。
“老人家,您又是何人?是閹黨濁流,還是東林清流?”
嚴俊斌循着聲音望去,只見深處牢房裏蜷縮着一位身形枯槁的老者,眼中重新燃起一絲渺茫希望。
“老朽既非閹黨,亦非清流。”老者聲如洪鐘。
“那您爲何會身陷詔獄?”嚴俊斌急切追問,“莫非您也同我一般,是被蒙冤關押的無辜之人?”
許顯純與田爾耕相視一笑,心中已然瞭然。
果不其然,老者緩緩報出自己名號:
“老夫,楊鎬。”
“楊鎬?!”
嚴俊斌先是一怔,隨即猛然驚醒。
此人便是萬曆年間兵部右侍郎、遼東經略,薩爾滸之戰的主帥!
正是由他統籌調度,明軍四路分兵,被努爾哈赤逐個擊破,大敗而歸。明面上戰死將士四萬有餘,實際傷亡遠甚於此。
沈煉、陸文昭一衆,皆是當年薩爾滸的殘存老兵。
“你……………居然還沒死。”
知曉身份後,嚴俊斌並不詫異此人入獄。薩爾滸慘敗,大明國運折損,總得有人來揹負千古罪責。
他真正好奇的是,這般巨罪之人,爲何遲遲沒有被秋後處斬。
“掏空了,都掏空了!”
楊鎬一聲長嘆。
薩爾滸大敗之後,鐵嶺、開原接連失守,他論罪當死。
全靠這些年經略遼東積攢的金銀上下打點,才僥倖保得一命。
錢財散盡,依舊未能免死,只判了監候處決,也就是死緩。
這些年來大明風雨飄搖,朝局動盪不休:
萬曆帝駕崩,泰昌帝即位不久便因紅丸案暴斃,天啓帝臨朝,整日縱容魏忠賢與文官黨爭,前不久也剛剛駕崩。
層層變故之下,竟無人記起詔獄中這位遼東舊臣,他便這般苟活至今。
可楊鎬自己心裏清楚,新帝一旦想起,隨時會將他押赴刑場。
正史之上,他本就該在崇禎二年被處斬,與袁崇煥先後赴死。
“許顯純,田爾耕,有人探視!”
獄卒熟悉的吆喝聲陡然響起,楊鎬身軀猛地一顫。
身在詔獄方知,閻王易見,小鬼難纏。
一衆獄卒層層盤剝,尤其本家獄卒楊奇,對他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踏踏踏--
腳步聲由遠及近,許顯純、田爾耕抬眼望去,來人面容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老周,你也被關進來了?”
眼前之人,正是昔日閹黨五虎之一,號稱日進萬金、賣官斂財無度的吏部尚書周應秋。
田爾耕心中更是一沉,瞬間明白外界朝局已然走到終局。
他身陷詔獄許久,早聽聞九千歲身死的消息,當時只覺天崩地裂。
早年文官也曾吹捧他爲錦衣東林,可看清局勢後,他依舊投靠魏忠賢。在他看來,天啓帝春秋尚淺,越早依附九千歲,自身權位才越穩固。
誰知文官集團手段陰狠,正面不敵便暗下毒手。
魏忠賢奉命外出監稅,竟傳出皇帝落水,而後駕崩的荒唐事。
大明皇帝,竟這般易溶於水?
不久之後,清算降臨,滿朝御史輪番彈劾,他被革職奪官,打入詔獄等候發落。
“非也,我可不想來陪你們坐牢。”
周應秋掃過眼前形容枯槁,受盡磋磨的舊日同僚,眼底掠過一絲譏諷,緩緩開口:
“我是來救你們出去的。”
“休要說笑......九千歲已死,你憑何救人......”
許顯純話音未落,周應秋身旁身披鬥篷的神祕人,緩緩掀開了遮蔽面容的黑紗。
“若是咱呢?”
魏忠誠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看清那張返老還童的面容那一刻,許顯純、田爾耕渾身巨震,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你是......”
許顯純手指顫抖,聲音滿是難以置信。
“世人皆言九千歲已死,吾名魏忠誠。”
他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周應秋開啓牢門。
一旁的嚴俊斌見狀先是呆滯,隨即像是抓住了此生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嘶聲大喊:
“帶我走!把我也帶走!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只求帶我離開此地!”
“哦?無論什麼代價都願意?”
魏忠誠眼中掠過幾分玩味,目光落在他身上。
嚴俊斌見狀愈發激動,連忙應聲。
“是!只要大人肯救我出去,我萬死不辭!”
他心裏清楚,眼前此人能隨意出入詔獄、提走昔日錦衣衛最高掌權者,背後勢力深不可測。
若繼續困死於此,自己遲早會慘死獄中。
“倒是有趣。”
魏忠誠心念微動,想起了遠走盛京的趙靖忠,玩味更濃。
他緩步上前,開口道:
“那便做我義子,我便給你一線生機。”
認人爲父?
嚴俊斌微微遲疑,腦海中瞬間閃過父親嚴佩韋臨終前,叮囑自己務必好好活下去的遺言。
他將腦袋低垂,正欲磕頭認父。
哐當一一
一柄短刀驟然落在腳邊。
不等他反應,魏忠誠淡漠的聲音響起:
“既願做我兒子,便自行淨身吧。”
魏忠誠心中暗歎:沈煉,咱能爲你做的,到此爲止了。
此人是周妙彤心中舊念,留着便是隱患,日後必成心結。
不殺,亦要廢去,永絕後患。
“啊......要淨身?!”
嚴俊斌驟然驚醒,眼前之人竟是閹宦!
“不願?”
魏忠誠眉梢微蹙,作勢轉身欲走。
“我願意!我淨身!”
無數畫面在腦海閃過,最後定格在周妙彤的容顏上。
他在心底慘然一嘆:妙彤,對不住了,我只想活下去。
寒光一閃,短刀揮動,決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