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五月初。一個普通的星期二上午。
省委辦公廳的機要通道在九點十五分向清河方向發出了一份特急件。紅色封皮,編號三位數。按照規定,特急件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送達並簽收。
清河管委會收到這份文件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整。
齊學斌當時正在跟產業園區的施工方開會,討論二期用地的土方平整進度。管委會辦公室主任小劉敲門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裏有七個人。
小劉走到齊學斌身邊,彎下腰低聲說了一句話。
齊學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對施工方的負責人說了聲抱歉暫停十分鐘,然後跟小劉走出了會議室。
在走廊裏,小劉把一個紅色牛皮紙袋遞給他。
“齊主任,省委辦公廳的特急文件。剛到的。我沒敢拆。”
齊學斌接過文件袋,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他在桌前坐下來,用裁紙刀劃開封口,抽出裏面的文件。
兩頁紙。漢東省委紅頭文件。編號:漢委〔2015〕037號。
《關於漢東省直管清河生態經濟試驗區領導班子任命的通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第一條:撤銷清河縣建制,正式設立漢東省直管清河生態經濟試驗區。行政級別爲正處級。
這一條是已知的。特區獲批的紅頭文件上個月已經下來了。但這份文件等於再次以更高規格確認了清河的行政地位。
第二條:任命齊學斌同志爲漢東省直管清河生態經濟試驗區黨工委書記、管理委員會主任。行政級別爲正處級實職,高配享受副廳級政治與經濟待遇。
齊學斌的目光在這一行停住了。
正處級實職。高配副廳級待遇。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的工資、住房、用車、醫療標準全部按照副廳級幹部執行。意味着在漢東省幹部序列中,他的排位遠高於一般的正處級幹部。意味着他雖然不是廳級官員,但在實際待遇和政治分量上,已經半隻腳跨進了廳級的門檻。
三十歲。正處級加副廳待遇。
放在漢東省近三十年的幹部任命歷史裏,這是破天荒的事。
齊學斌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地看了五分鐘。
然後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何書記,文件下來了。”
何建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平淡如水:“學斌,好好幹。沙書記給你的不是榮譽,是重壓。從今往後你就是省裏的靶子。做好準備。”
齊學斌說了兩個字:“明白。”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蘇清瑜的號碼。
“清瑜,文件下來了。正處級加副廳待遇。”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蘇清瑜的聲音帶着一種剋制的凝重:“這是沙書記的保護傘,也是催命符。你的每一步,從此以後都會被放大一百倍。”
“我知道。”
“學斌,副廳待遇不是白給的。沙書記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讓所有人都盯着你。盯着你意味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須無懈可擊。葉援朝不會放過你的。你現在不是普通的正處了。你是一個副廳待遇的正處。在他們眼裏,這比副廳還扎眼。”
“你說得對。”齊學斌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這也是一個信號。沙書記用省委一號文件的形式發佈任命,等於繞過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中間環節。組織部的暗線、常委會的博弈、幹部三處的手腳,全部失效。他一步到位,直接用最高規格堵死了所有可能的變數。”
“這一手很狠。”蘇清瑜說。
“不是狠。是老練。”齊學斌說完頓了一下,“清瑜,第四期資金到了之後,你那邊還有什麼需要我協調的嗎?”
“暫時沒有。你先忙你的。明天我讓律師團隊把入駐協議的模板更新一遍,跟特區的新行政架構對接。”
“好。”
掛了電話。齊學斌從抽屜裏拿出了前天那封匿名恐嚇信。
管委會主任的位子,不一定是你的。識相的話,自己退一步。
他看着這行字,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着了紙角。
火焰從紙角開始蔓延,橘紅色的火舌順着宋體四號字一行一行地吞噬過去。紙片在菸灰缸裏捲曲、變黑、化爲灰燼。最後只剩下一小撮淺灰色的粉末。
齊學斌看着菸灰缸裏的灰燼,輕輕吹了一口氣。灰燼散了。
然後他拿起座機,按下了老張的分機號。
“老張,通知管委會全體幹部,明天上午九點,掛牌儀式。”
電話那頭愣了三秒鐘,然後老張的聲音炸了開來:“頭兒!文件下來了?!”
“下來了。”
“什麼級別?”
“正處級實職。副廳級待遇。”
這次老張直接愣了五秒鐘。
“頭兒,您說什麼?副廳?”
“副廳待遇。不是副廳級別。是高配。”齊學斌的語氣跟平時說工作安排一樣平淡,“別愣了。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準時,管委會大樓門前。穿正式的。”
“是!”
掛了電話,齊學斌拿出那份紅頭文件又看了一遍。
此時此刻,在金陵城的省政府大樓五樓。
葉援朝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手裏拿着同一份文件的複印件。
他的派克金筆停在半空中,已經停了十秒鐘了。
正處級實職,高配副廳待遇。省委一號文件直接發佈。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沙家康繞過了組織部的常規流程,繞過了常委會的討論投票環節,直接以省委書記的權威簽發了任命文件。這種操作在漢東省的歷史上並不多見,只有在極少數涉及重大改革的人事安排中纔會使用。
沙家康用了這張牌。爲了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
葉援朝把筆放下了。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任命環節做手腳。幹部三處的分管副部長是他的老部下,只要在考察報告中加一些模棱兩可的措辭,就能在常委會討論時爲他爭取到降格處理的空間。至少把齊學斌降爲管委會副主任,然後由他推薦一個自己的人來當正職。
但沙家康直接用省委一號文件的形式發佈,等於一步跨過了所有他能利用的環節。組織部的暗線沒有發揮作用。常委會的投票也不需要了。一號文件就是省委書記的最終決定。
葉援朝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裏第一次承認了一件事:沙家康是一個比自己更會用權的人。
但承認歸承認。這盤棋遠沒有結束。
一個三十歲的正處級幹部加副廳待遇,在漢東省的幹部序列裏太扎眼了。省委大樓的走廊上,省政府的茶水間裏,一定已經開始了竊竊私語。羨慕的、嫉妒的、冷笑的,什麼聲音都會有。
而這些聲音,都是葉援朝可以利用的東西。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文件。表面上波瀾不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從今天開始,齊學斌這個名字在他心裏的排位,已經從一個需要關注的小角色,升格爲一個必須認真對待的敵人。
葉援朝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
三十歲正處,副廳待遇。按照正常的升遷速度,五年之內他一定會成爲正廳級幹部。如果清河的特區搞出了成績,沙家康會進一步提拔他。再過個兩三年,他可能就是副省級。
到那個時候,葉援朝自己已經六十出頭了。退了也未可知。
時間不站在自己這邊。
葉援朝把批完的文件合上,拿起手機編了一條短信發給趙副省長:今晚不用見了。靜觀其變。
然後刪掉了已發記錄。
當天下午,省委大樓的走廊裏果然開始了竊竊私語。
省發改委的一個副處長在茶水間裏跟省住建廳的同事聊天,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酸意:“三十歲正處加副廳待遇,我在這棟樓裏幹了十五年還是個副處。人比人氣死人。”
省住建廳的那位笑了笑:“人家有本事。你聽說了嗎?清河那個新城,兩年從零開始建起來的。十四億外資加後續幾十億的產業配套。省裏哪個縣能做到?”
“本事是本事。但這麼火箭速度往上提,以後不好辦。樹大招風啊。”
“那是人家的事。我們操這個心幹什麼。”
兩個人各自端着茶杯散了。但這種對話在省委大樓的每一層都在發生。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在暗中盤算,這個年輕人到底能走多遠。
回到清河。
齊學斌在辦公室裏獨坐了五分鐘。
他從窗戶看出去,暮春的陽光照在新城的方向上。塔吊在慢慢轉。遠處有工程車的轟鳴聲。一切和前天一樣。
但一切又不一樣了。
從今天開始,他是清河的主人。不是代行權力的臨時角色,而是紅頭文件蓋章認定的一把手。
三十歲。從一個基層派出所的小民警走到今天。八年。
他想起了2007年那個重生夜。金色維也納酒店的走廊裏瀰漫着劣質香水的味道,林曉雅倒在地上,他一腳踹開了那扇門。那個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錢,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顆從四十歲靈魂裏帶回來的清醒頭腦。
八年過去了。那個在雨中推車的小民警,那個在水庫派出所蹲了半年的被貶者,那個被停職兩次扒了槍證的孤膽警察,現在坐在了這張椅子上。
路還很長。但至少,這一關過了。
齊學斌關了電腦,站起來收拾桌面。桌上的菸灰缸裏還留着那封匿名信的灰燼。他拿起菸灰缸倒進了垃圾桶。
灰燼和垃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