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嶽門雖然不是十二正道,但也是修行界中叫得上名號的門派。
可不是那些什麼一筆齋、百草道之類的狗屎垃圾,路邊貨色。
該門派中的刀罡一道,如果更加籠統的話,應該和太白劍宗的劍之一道同屬於兵道。...
崔梨的指尖還殘留着方常衣袍撕裂處滲出的溫熱,那溫度像一小簇未熄的炭火,灼得她掌心發顫。她望着天際那道被星力犁開的銀白裂痕,喉嚨發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風從石窟方向捲來,裹挾着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與符紙灰燼的焦糊味,吹得她額前碎髮亂舞,也吹得她眼睫微微發顫。
“他……走了?”
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
崔剎站在三丈開外,劍尖垂地,一滴血正從刃口滑落,在青石上砸出暗紅一點。她沒答話,只是緩緩抬起左手,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纏滿暗金符線的手腕——那符線並非貼膚而生,而是深深嵌入皮肉,如活物般微微搏動,隨着她呼吸明滅起伏。崔梨瞳孔驟縮。她認得這符。滄瀾山禁術《鎖魄引》第七重,非宗主親授、非叛徒之軀不可施。此符一旦落成,便如毒藤纏骨,七日之內若無解引,受符者魂魄將隨脈絡寸寸潰散,最終化作一具空殼,連屍傀都煉不成。
“你早知道。”崔梨嗓音沙啞,“所以才……演那一場。”
崔剎終於抬眸。她眼底沒有怒,沒有恨,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被碾碎又強行黏合的疲憊。“演?”她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崔梨,若我不演,此刻你已躺在摘星臺的玄鐵臺上,任由三十六柄鎮魔釘釘穿四肢百骸,聽那‘清源鍾’一聲聲敲進你的識海——直到你開口承認自己是‘蝕心魔種’,是滄瀾山百年來最污穢的異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崔梨頸側一道淡得幾不可見的青痕,“你頸後那枚‘伏羲印’,昨夜子時,可曾灼痛?”
崔梨下意識捂住後頸。那裏確實有一處微凸的舊痕,幼時便有,師父只說是胎記。可昨夜亥時三刻,那地方突然燒起來似的,燙得她驚醒,指尖觸到皮膚竟浮起一層細密鱗紋,轉瞬即逝。
“伏羲印”不是胎記。是封印。
是滄瀾山第一代宗主以自身精血爲墨、崑崙玉髓爲硯,在初生嬰兒脊骨上刻下的“鎮魔楔”。楔入越深,鎮壓越牢。可楔子若鬆動……便意味着,被鎮壓的東西,醒了。
“你……”崔梨嘴脣發白,“你也是被封的?”
崔剎沒否認。她右手五指猛地收緊,劍身嗡鳴震顫,一道細如遊絲的黑氣竟從她指縫間倏然逸出,如活蛇般朝崔梨面門撲來!崔梨本能閉眼,卻覺臉頰一涼——那黑氣在距她鼻尖半寸處驟然凝滯,隨即被一道無形屏障彈開,撞上旁邊巖壁,“嗤”地一聲蝕出碗口大的焦黑凹坑。
“別動。”崔剎聲音繃得極緊,“你身上那層‘通感障’,是方常臨走前給你罩上的。他用的是‘星槎殘圖’裏的‘逆溯流光’,能隔絕三息內所有因果窺探。但撐不過半柱香。”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忽有七點寒星亮起,呈北鬥狀疾掠而來。星光未至,一股浩蕩威壓已如潮水般碾過山谷——那是滄瀾山護山大陣“七星鎖靈陣”的巡天劍侍!每人踏一柄星隕劍,劍鋒所向,虛空皆泛起漣漪狀的銀色波紋,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槁,泥土龜裂,連風都被凍成細碎冰晶簌簌墜地。
“他們來了。”梁芊的聲音從石窟方向傳來,帶着點懶洋洋的無奈,“嘖,這幫老古板,連追人都不帶換身新道袍的。”
呂慕雪冷哼一聲,手中霜華劍嗡嗡震顫:“少廢話!快把禁錮解了!難道真等他們把咱們捆成糉子扔回滄瀾山刑堂?”
“解不了。”梁芊攤手,指尖捻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色鱗片,對着陽光晃了晃,“這禁錮是‘蜃樓縛’,得靠施術者心頭血混着‘九嶷山霧露’才能解。可施術者是誰?是那位剛御劍飛走的方先生啊。”她歪頭一笑,犬齒微露,“不過嘛……他倒是留了點別的東西。”
她屈指一彈,那枚赤鱗化作一縷血霧,徑直鑽入崔梨眉心。
崔梨渾身一震,眼前景象驟然翻轉——
她不再是站在荒涼山坳,而是懸在萬丈高空。腳下是奔湧如墨的雲海,雲海之上,一座倒懸的青銅巨殿緩緩旋轉。殿門敞開,門內沒有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幽暗。暗中,無數條粗如山嶽的鎖鏈縱橫交錯,每一條鎖鏈盡頭,都釘着一具模糊人形。那些人形靜止不動,可當崔梨目光掃過其中一具時,那人形竟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與崔梨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眼眶空洞,脣角咧開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它朝崔梨伸出枯枝般的手,喉中發出非人的嗬嗬聲,彷彿在呼喚,又似在哀求。
“這是……”崔梨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冷巖壁。
“你夢裏見過的。”梁芊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仰頭望着天際漸近的七點寒星,聲音忽然低沉下去,“滄瀾山地底三千丈,鎮魔淵。你和姐姐,還有方常……你們三個,都是從那兒爬出來的‘活祭品’。”
崔梨腦中轟然炸開。
活祭品?!
“十年前,滄瀾山遭遇‘星蝕之劫’,整座山脈靈氣一夜枯竭,護山大陣瀕臨崩解。”梁芊語速極快,字字如刀,“當時宗主閉關衝擊第九境,生死一線。太上長老們一合計,乾脆剜了七名嫡系弟子的心頭血,佈下‘七曜續命陣’,硬生生把宗主從鬼門關拖回來——可血不夠。於是他們掘開鎮魔淵,從最底層‘永寂井’裏撈出三具剛斷氣的祭品屍體,抽其骨髓,煉其魂魄,補全陣眼。”
“那三具屍體……”崔梨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是我、姐姐、還有……方常?”
“聰明。”梁芊打了個響指,“可惜啊,活祭品有個規矩——屍身未冷透,魂魄未離體,便算不得‘死透’。所以你們仨,骨頭被抽了,魂魄被煉了,可最後一口氣……被方常咬着牙吊住了。”她忽然指向崔梨心口,“你胸前那塊暖玉,是不是從小就戴着?”
崔梨下意識按向衣襟。那裏確實貼身掛着一枚溫潤青玉,玉質似脂,隱隱有星芒流轉。
“那是方常的‘鎮魂骨片’磨的。”梁芊輕笑,“他把你從井底背上來時,自己半邊身子都爛了,只剩一口氣吊着,硬是把最完好的一塊肩胛骨削下來,雕成玉佩塞進你懷裏。這十年,你每次心悸、發熱、夢見黑霧,都是它在替你扛着‘蝕心魔種’反噬。”
崔梨喉頭哽咽,眼前發黑。
原來那些深夜驚醒的冷汗,那些琴絃莫名崩斷的剎那,那些對着銅鏡時一閃而過的、不屬於自己的獰笑……都不是幻覺。
是有人在替她吞下深淵。
“他爲何不告訴我?”她聲音嘶啞如裂帛。
“告訴你?”梁芊嗤笑一聲,眼神卻銳利如刀,“告訴你你是個行走的魔種容器?告訴你你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速‘蝕心’蔓延?告訴你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透支方常用命給你續的陽壽?”她忽然逼近,赤瞳在斜陽下泛着妖異紅光,“崔梨,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方常敢當着崔剎的面抱你走?爲什麼他明知七星劍侍在後,還敢用‘逆溯流光’暴露自己?”
崔梨怔住。
“因爲他算準了。”梁芊一字一頓,“算準崔剎寧可背上叛宗罪名,也不會讓你死在摘星臺上;算準呂慕雪哪怕再討厭他,也會擋下崔剎那一劍;更算準……你聽見‘魔種’二字時,第一個念頭不是逃,而是想問他疼不疼。”
崔梨眼眶驟然發熱。
就在此時,天際七點寒星驟然爆亮!七星劍侍已至百丈高空,七柄星隕劍齊齊調轉鋒芒,劍尖直指崔梨——並非刺殺,而是結陣!劍光如梭,瞬間織就一張銀輝巨網,網眼細密如發,網心赫然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身刻滿細密蝌蚪狀符文,正隨劍網脈動微微震顫。
“清源鈴!”呂慕雪失聲,“他們要啓‘照魂’!”
梁芊臉色第一次變了:“快走!這鈴一響,你身上所有僞裝都會剝落,連通感障都擋不住!”
可晚了。
“叮——”
一聲清越鈴音,如冰珠墜玉盤,卻在崔梨耳中炸開驚雷!
她眼前世界瞬間褪色,唯餘一片慘白。那白光中,無數畫面瘋狂閃回——
襁褓中,方常用染血手指在她額心畫下第一道符;
六歲學琴,琴絃崩斷濺血,方常默默舔舐她指尖傷口,舌尖嚐到鐵鏽味時瞳孔驟縮;
十二歲初潮夜魘,她渾身冰冷蜷縮,方常破窗而入,將她裹進帶着星塵氣息的道袍,整夜抱着她坐在屋頂看流星雨;
……還有昨夜,石窟中他橫抱她衝出時,後頸被崔剎劍氣劃開的猙獰傷口,血順着脊椎蜿蜒而下,浸透道袍,卻始終沒鬆開環在她腰後的手臂。
所有畫面最終定格在他轉身衝向天際時,回眸一瞥。
那眼神沒有不捨,沒有悲愴,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彷彿在說:你看,我爲你劈開的這條路,足夠你走到盡頭。
“叮——”
第二聲鈴音響起。
崔梨胸前暖玉突然熾熱如烙鐵!玉面“咔嚓”裂開蛛網般細紋,一道幽藍火焰自裂痕中噴薄而出,焰心懸浮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菱形晶體——正是“蝕心魔種”本體!
“果然!”高空中傳來蒼老厲喝,“魔種已顯形!結‘誅邪印’!”
七柄星隕劍同時迸發刺目銀光,劍尖遙遙點向崔梨心口魔種,七道凝練如實質的劍氣激射而出,眼看就要洞穿那幽藍火焰!
千鈞一髮之際——
“滾。”
一個字。
不高,不厲,卻像九幽寒鐵刮過琉璃。
聲音來自崔梨身後。
崔剎動了。
她沒有拔劍。
只是抬起左手,那隻纏滿暗金符線的手腕猛然反轉!符線寸寸崩斷,化作漫天金粉。金粉未落,她右手並指如劍,狠狠戳向自己左眼!
“噗嗤”一聲悶響。
血漿混着碎裂的琉璃狀晶核迸濺而出。
崔梨甚至來不及驚呼,只見姐姐左眼眶內空空如也,唯有一團急速旋轉的暗金色漩渦,正貪婪吞噬着漫天金粉。漩渦中心,漸漸浮現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虛影——盤面無字,唯有七顆星辰按北鬥之位緩緩運行,每一顆星辰錶面,都浮動着細密如活物的黑色符文。
“伏羲殘盤……”呂慕雪倒吸冷氣,“她竟把宗主密藏的‘鎮魔遺器’煉進了眼窩!”
崔剎右手指尖一劃,鮮血凌空勾勒出七道血符,直射向頭頂青銅羅盤。羅盤驟然擴大,懸於崔梨頭頂三尺,七顆星辰光芒暴漲,竟將七星劍侍的誅邪劍氣盡數吸納入內!劍氣入盤,星辰錶面黑符瘋狂遊走,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牙齒在啃噬金屬。
“姐姐……”崔梨顫抖着伸手。
崔剎卻猛地轉身,空蕩蕩的左眼眶直視她,那漩渦深處竟映出崔梨驚惶的臉:“聽着!伏羲殘盤能替你擋三次致命殺機,但代價是……”她喉頭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嚥下,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是每次啓動,都會加速你體內魔種甦醒。現在,跑!往西!穿過‘斷魂峽’,找一棵倒長的槐樹!樹根下埋着方常留給你的東西!”
話音未落,她左手猛地一推!
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力裹住崔梨,將她整個人拋向西側懸崖!崔梨在空中翻滾,最後望見的畫面,是崔剎立於懸崖邊緣,單膝跪地,右手拄劍支撐身體,左眼空洞的漩渦正瘋狂抽取她周身靈韻,道袍下襬無風自動,獵獵如旗。而她身後,七柄星隕劍已撕裂羅盤屏障,劍尖距離她後心不足三尺!
“走——!!!”
崔梨被拋下懸崖的瞬間,聽見姐姐的嘶吼撕裂長空。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指尖只觸到一縷被罡風吹散的、帶着鐵鏽味的髮絲。
風聲在耳邊尖嘯。
身體急速下墜,崖壁嶙峋怪石擦着耳際掠過,颳得臉頰生疼。她死死攥着胸前那枚裂開的暖玉,幽藍火焰在掌心灼燒,卻奇異地驅散了所有恐懼。視野被淚水模糊,可心底某個地方,卻像被那幽藍火焰點燃,燒出一片澄澈的清明。
原來所謂孤星,並非命格註定。
而是有人以身爲薪,替她焚盡所有黑暗。
她開始下墜,卻不再墜落。
因爲墜落本身,已是飛翔的序章。
風在耳畔呼嘯,如萬馬奔騰。崔梨在下墜中睜開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悄然燃起,比火焰更冷,比星辰更亮。她不再看身後懸崖,不再看那即將被劍光吞沒的身影,只是攤開手掌,任幽藍火焰舔舐掌心裂開的暖玉。玉中那枚黑色菱形晶體,正隨着她心跳,一下,一下,緩慢搏動。
像一顆,剛剛甦醒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