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日,風平浪靜。
石碑前的衆人各自沉浸在感知之中。石碑上的勇烈石並無異樣,石內劍氣流轉。
正覺首座面色平靜,周身金光流轉,如老僧入定,最是穩定。其他衆人卻是並無異常,只有陸玄冥額頭上滲出幾滴汗珠,呼吸比前兩日急促了一些。
柳不凡始終平靜。噬魂劍安靜的立在一旁,便如護衛一般。
忽然,柳不凡身旁的噬魂劍忽然輕輕抖動了一下。
但緊接着,噬魂劍開始不停顫動,劍身上亦是發出陣陣哀嚎。
莫飛卻是不知何意,緊緊盯着那噬魂劍。
殷無邪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驟變,道:“不好!柳前輩劍心不穩。”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噬魂劍便是早已認柳前輩爲主,人劍早已心意相通,便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神正在被心魔侵蝕。”
他隨即看向入定的葉驚鴻,說道:“沒想到真的被我師叔說中了!”
莫飛微微皺眉,目光落在柳不凡身上,問道:“那我該如此做。”
殷無邪則是說道:“我亦不知,你且試試向他注入劍氣。”
隨即莫飛左手捏劍指,腳下劍氣起,右手成劍,點向柳不凡。
但他的手剛觸到柳不凡的肩膀,一股強大的劍氣猛地從柳不凡體內反推,將他震退了兩步。莫飛穩住身形,再次上前,依舊沒用,他這點劍氣,在柳不凡面前便是毫無作用。
殷無邪亦是暗道:“這師叔瞎掰幾句,真他給說中了,但是解法他爲什麼不瞎掰幾句。”
此刻,噬魂劍的震顫卻越來越猛烈,劍身幾乎要掙脫劍鞘的束縛。
與此同時,劍身中傳來陣陣淒厲的哀嚎,如九幽之下的厲鬼哭號,直鑽人心。
莫飛微微皺眉,道:“殷道友,可還有解法。”
殷無邪道:“便是無法,心魔之劫是從劍心發作,需柳前輩自身破劫。”
莫飛看着噬魂劍狂亂的震顫,心中思索。
不一會兒,莫飛閉上眼睛,放空心神,將全部的感知凝聚在噬魂劍上。
天生劍心,能感應劍之本心。噬魂劍認柳不凡爲主,劍心相通,它的劍之本心便應能看到柳不凡的劍心。只要他能感應到噬魂劍的劍之本心,說不定便能進入柳不凡的劍心,便能看到他心魔幻境。
雖然莫飛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既然答應柳不凡爲他護法,他便要試一試。
忽然,他感覺到了一片血色的荒原。
天空暗紅,大地龜裂,到處是破碎的劍刃和散落的屍體。遠處有一座燃燒的宅院,火光沖天。
莫飛站在荒原上,目光掃過四周,很快便看到了柳不凡,他渾身浴血,搖搖欲墜。
柳不凡的面前,站着一個女子,胸口被噬魂劍洞穿,但他她雙手緊緊的握着噬魂劍身,雙手鮮血直流,但她卻毫無畏懼,一點一點的把劍身往自己身體裏送。
那女子眉眼間滿是不捨,卻眼神決絕,道:“凡哥,這樣,噬魂劍便能認你爲主了。”
柳不凡咬牙道:“不……不要!”
那女子緩緩倒下,卻是不捨的再看了一眼柳不凡,道:“凡哥,答應我,一定要成爲天下第一的劍修,保護好蘇蘇......”
柳不凡卻是踉蹌着衝上去抱着她的身體,跪在血泊中,仰天嘶吼。
莫飛正要上前,眼前的場景忽然碎裂,又重新凝聚。
然後,再一次碎裂,再一次凝聚,一遍又一遍。
柳不凡被困在這個瞬間,無數次地重複着妻子死去的畫面。
每一次,他都在那個瞬間凝固,無法掙脫,無法改變,無法醒來。每一次重複,他眼中的光就暗淡一分,噬魂劍的哀嚎就淒厲一分。
他的心魔,便是這永遠無法改變結局的絕望。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她,清醒地看着她死去,清醒地經歷着同樣的痛苦,永無止境。
莫飛站在遠處,看着柳不凡的身影在幻境中不斷重複,而柳不凡的眼神越來越空洞,噬魂劍的哀嚎越來越淒厲,他劍心也正在一步步破碎。
莫飛嘗試着靠近,但都無法靠近半步,也許這正是劍心石的心魔之劫,旁人無法插手。
他腦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試圖找到破局之法。
莫飛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在酒肆那日,柳蘇胸前掛着的那枚木質小劍,上面刻着一行字:十指扣,心不離,比翼不願作單飛。
想必這句詞對他們來說,一定非常重要,說不定能起到一定作用。
想到這裏,莫飛沒有猶豫,朝着柳不凡大喊道:“十指扣,心不離,比翼不願作單飛!”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炸在柳不凡混沌的腦海裏。
只見柳不凡渾身一震,他的雙眼猛地一縮,心魔幻境裏妻子身影,似乎在這一刻停下了動作,眉眼間的決絕,漸漸化作了溫柔的笑意。
那句話,便是他們初遇時的誓言,也是生下柳蘇時一起念給孩子的寄語。
“十指扣,心不離……比翼不願作單飛……”
柳不凡喃喃地念着,眼中的空洞漸漸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她不是讓他贖罪,是讓他好好活着。帶着她的那份,一起活着。
柳不凡深吸一口氣,將妻子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將她的頭髮理順。
然後,他直起身,緩緩拔出了妻子胸口的噬魂劍。
他看着遠處的火光,眼神堅定的說道:“我會的,我會照顧好蘇蘇,我會成爲天下第一劍修。一定。”
隨即荒原開始消散。一切都化作光點,緩緩升起,消失在黑暗中。
莫飛感覺到意識被彈了出來。他睜開眼睛,卻是一陣猛烈咳嗽。
但卻瞧見柳不凡身邊的噬魂劍已經不再顫動,劍身上的哀嚎之聲也已經消失不見。
幾乎同一瞬間,石碑前其餘參悟者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意識深處震了出來。
柳雲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陸玄冥亦是大口喘着粗氣,葉驚鴻臉色微微發白,凌族老祖卻是連退數步,方纔站穩。
唯有正覺首座穩坐不動,緩緩睜開眼,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終是柳施主快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