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瑤瞬間轉頭，滿臉錯愕。
餘江低頭，小偷一般四下張望，在角落尋了個空桌快步走去。
二人相對而坐。
孫瑤凝視着餘江，小巧挺拔的鼻樑上泛起褶皺，眉毛用力地顰起，眼中全是擔憂和疑惑。
當看到餘江一臉苦笑，又深深一嘆時，她默默低頭，把自己的兩塊滷中翅夾到了餘江的餐盤中。
餘江也打了三塊，見她全給自己，頓時詫異道：
“這是你喜歡的，全給我？”
“嗯……可能有點緊張，沒什麼胃口。”
孫瑤輕輕低頭，數着米一粒一粒往嘴裏喂。
聽到餘江期末第一門就失誤，甚至還有人嚷着要舉報他時，她瞬間就沒胃口了。
心中一片亂麻。
原來747空難說的是他啊！
那現在自己應該怎麼安慰他？
孫瑤不知道。
在她心中，餘江幾乎無所不能。
沉默着，孫瑤最終輕輕吸了口氣。
“沒關係的。”
她抬頭凝望着餘江，鎮定地道：“就算這次考差了也沒關係，大不了補考，反正你隨便都能學懂，心態放好就行。”
餘江正在喫着雞翅，聞言突然一愣，當看到孫瑤一臉鄭重時，突然忍不住想逗逗她。
“假如我一直學不懂了呢？”
“啊？不可能！”孫瑤堅定地搖頭。
“真的，假如真的學不會了。”餘江慢慢地吐出一塊骨頭，又嘆了口氣。
孫瑤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他。
餘江也認真地看過來。
“首先，你看起來不是學不懂的樣子。”孫瑤抿了抿嘴，盯着餘江的眼眸：“其次，如果真學不懂，那就意味着你變成傻子了。”
“但就算你真變成了傻子……”
“譬如這樣？”餘江做了個歪嘴流口水的模樣。
“啊？”孫瑤一愣，瞬間閉眼：“不行不行，這樣的不行！”
餘江噗的笑出了聲。
孫瑤不斷搖頭：“天啦！你可千萬別變那樣。”
“傻子不就那樣嗎？要不就嘿嘿笑。”
餘江又露出個傻子嘿嘿笑的表情。
孫瑤滿臉無奈：“……完蛋了，餘老師，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快破滅了。”
餘江悠悠道：“不逗你了，我留下來是我多做了一張卷子。”
“啊？”
“我們的數分老師，老王頭大大地壞……見我提前答完，就把我卷子收走，然後拿了一張數院的給我。”
孫瑤瞬間坐直，瞪大眼睛：“然後？”
“他們看到我沒做完，其實是我在做第二張卷。”
孫瑤閉上眼睛，輕輕拍了下胸口，又長吁了一口氣。
突然，她彷彿想到什麼，舉起筷子，慢慢伸向餘江的餐盤。
餘江看着她。
她臉龐紅紅的，眼中升起千嬌百媚。
“那個……雞翅能不能還我一塊？”
……
二人在宿舍樓下分手，餘江走向科發中心。
雖說沈予慧讓他放心考試，但這次內測的成敗影響到後續和服務器商以及運營商的談判，他實在放心不下。
上到11樓，進門便是一個巨大的前臺，牆上掛着慧江科技幾個大字，只是前臺無人，顯得空蕩蕩的。
走進大廳，大型工位區只佈置了靠右側的一小半，左側留下巨大的空間，此刻有不少人正在空地上討論着什麼。
沈予慧終究還是沒聽餘江的意見，她把自己的辦公室縮小了一點，搞了個同樣大小的辦公室給餘江，同時在兩個辦公室的對面安置了財務室和會議室。
餘江走進財務室，只見王小川和何舟坐在電腦前，沈予慧和幾個新招的年輕財務正圍着他們小聲地討論着。
和衆人打過招呼後，餘江問道：“川哥，林師兄和米師兄呢？”
清華的這幾人中，何舟大四沒有期末考試，王小川和林、米二人都是研究生，就更不用說了，因此這四人在搬了新辦公室之後立刻就轉移了過來。
“去數據中心做raid了。”
餘江點了點頭。
前幾天和網吧老闆聯繫，反饋很好，他們都紛紛討要內測碼。
最後大家一致認爲，既然要拿內測數據去找服務器和運營商談白嫖期限，那刪檔內測的人數就乾脆弄多一點，從2000提高到5000人，也順便測試一下服務器的優化。
只不過這樣一來，數據服的IO就明顯喫不消，網關服也肯定會卡。
於是就又增加了兩臺服務器，一臺當網關服，一臺當數據備份服，另外主數據服做raid 10，直接喫下全部IO。
歷史上的《傳奇》爲什麼一組9臺服務器頂多支持三四千人在線？因爲它的服務端全是單線程。
而餘江的傳奇服務端，全部做了多線程高併發優化！
9臺服務器，完全可以實現萬人同服在線不卡。
見這邊大家都在忙，餘江也就沒有再多打擾，悄悄離開財務室，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電腦是一臺純二手的奔騰2，但得益於20兆的專線，網速賊快。
“老子來看看，到底是哪個傻逼在詛咒老子……”
餘江點開三角地版塊。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號外！747發生空難，意外墜機！】
【本人正式向教務處提出舉報，計科2000級一班的餘江於25日在高數(1)考場違規】
【聽說747每門課都只上了一次，誰告訴我是真是假？】
【不是說747數學是IMO金牌水準嗎？兩小時才做兩道題？】
……
三角地版塊是知名的水區，平時各種帖子都有。
今天從考試結束到現在，也就兩三個小時，747竟然佔據了整個版面！
餘江眉頭緊皺，點開號外貼。
只見後面已經跟帖數百。
一開始還有人打岔水貼，但隨着不斷有人回覆答題結束時747的狀態，後面就幾乎全是“坐等結果”，“老懷甚慰”“鬆了口氣”之類的回覆。
而舉報帖中，跟風+1的人特別多。
甚至還有舉報監考老師不作爲的……
但就是沒一個人幫他說話！
餘江看得一愣一愣的。
怎麼這麼多人等着看他的笑話？
“那句話說得果然不假。”
餘江自嘲地一笑。
——我見諸君皆傻逼，料諸君見我應如是。
關掉論壇，他打開arXiv，開始來個年終盤點。
自從arXiv搬到互聯網後，神經網絡相關的論文幾乎都會往這上面發。
畢竟該領域是出了名的冷板凳，你要不往預印網站發，你的成果甚至都無法被看到……
但即便如此，這一年下來，arXiv上關於神經網絡的論文也極少，只有不到200篇。
而深度學習的概念，尚未提出。
……
第二天，餘江正常參加考試。
未名BBS上，747墜機的熱度不減少，隨着晚上一個教務處的老師匿名在舉報帖中回覆說已經接到舉報，正在啓動覈實與調查後，討論的熱度更是達到了高潮。
第三天，大批的水木觀光團和小百合觀光團開始出現……
而在諸多的觀光灌水帖中，一個逆流而上的標題格外引人注意。
——【總有無知的人類，妄圖挑戰神的威光——觀Tri版衆生相有感】
燕園33號樓，328宿舍。
周暢盤膝坐在牀上。
他把書桌搬到了牀邊，這樣一來，上鋪的同學和他就可以坐在他牀上用電腦了。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上牀不方便，得從側面鑽進來。
他左手捏着蘋果，右手握住鼠標，點開論壇。
“誰知道BBS來了多少人？怎麼這麼卡……”
“不知道，好像觀光團很多。”對牀的哥們抬頭，衝着他詭異的一笑：“周暢，舉報的不是你吧？”
周暢罵了一句：“滾吧，怎麼可能是老子？”
“那是誰？”
“鬼知道，不過整個學校不爽747的人確實很多……這貨的分數太囂張了，這次也算長個教訓。”
周暢咬了一口蘋果，倒是很坦然。
這幾天他一直都在潛水，頂多在心底暗爽一下。
整個學期，他都在認真學習，包括數分，包括C語言。
而越學C，他就越能理解餘江當時隨口回答自己疑問的含金量有多高。
能在高中階段就把C語言學到這種程度的人，他一個玩計算機的，最起碼的尊重還是要給的。
論壇打開，當看到那個誇張得讓人犯惡心的標題時，他冷一下，立刻點了進去。
帖子的主人ID叫xx11xx，內容只有兩行。
——RT。
——對你們這些沒被餘老師教育過的人報以深切的同情。
看着內容，再看到餘老師幾個字，周暢瞬間一怔！
下面已經有人回帖。
——你什麼時候受過教育了？yy11yy
——天若有情天亦老。xx11xx
——記起來了，你也很棒。
——謝謝。
——我新來的，誰能告訴我他們在聊什麼嗎？
——他們在聊餘老師。
——餘老師就是747嗎？
——對，就是747。另外，哥們，我得說一句，你們就那麼希望747墜機？
周暢眉頭一皺。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裏好多人都是南中的。
他很是不爽這種到了大學還和高中同學報團的行徑。
於是他叼着蘋果，迅速打字。
——喲，某中又開始抱團了？zcccccc
很快，帖子刷新，他立刻看到，帖主xx11xx便回覆了他。
——你有意見？
周暢一哼，指尖瘋狂跳動。
——只是單純看不慣，就算747再牛逼，他違反紀律也是事實，你們抱團就能改變了？zcccccc
——你確定他違反紀律？違反紀律老師會讓他繼續考？你怎麼不去舉報老師？xx11xx
周暢一愣！
他深深吸氣。
——馬上出分，教務處也要給結果，等着瞧就是了。zcccccc
——出分也秒你，全方位秒你！xx11xx
看到這句話，周暢的腦海中瞬間出現了在軍訓時的場景。
那個齊脖短髮、有着漂亮酒窩的女生。
當日也是這麼說的！
他腦門瞬間一熱！
他不斷地呼吸着，心臟開始砰砰跳動！
下一秒，鍵盤敲得震天響！
——不好意思，數分自估98！來！秒我！
點擊發帖後，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激動得指尖顫抖！
他這半年日日苦學，不敢說要追上誰，超過誰！
最起碼，不能再讓人說，秒他！
閉上眼睛，他深呼吸數次，這才漸漸平息下來。
對牀的室友抬起頭，一臉驚恐。
“臥槽，那Z6C是你吧？”
周暢平靜點頭：“是我。”
“你數分自估98？”
“是的。”
“草草草草！這麼牛逼？”
周暢緩緩呼氣，刷新論壇。
此時，論壇再次變得卡了起來。
然後他看到，已經有十來個人引用了他的回答。
——98！哥們你牛逼了。
——靠！哥們你玩真的？
——不是，哥們你怎麼不拿個滿分？去年計科好像有個學長數分是100吧？
——牛逼牛逼，給大佬敬茶！
周暢嘴角終於露出笑意。
他滑動鼠標，卻猛地瞥見一個回覆。
……
女生29號樓。
孫瑤坐在椅子上，嘴角微翹，笑意瀰漫。
她第一眼就認出了帖子是誰發的。
然後她也第一個回覆了。
畢竟她倆的論壇名字，驚人地保持了默契。
看着那個數分98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慢慢敲下回覆。
——數分與數分，亦有差異的，同學。
——另：xx11xx同學，要不要一起喫飯？
……
這邊論壇戰得正酣，餘江卻正在睡午覺。
——“747墜機”的消息傳得很快，甚至都通過水木論壇傳到了公司。
於是沈予慧就很緊張地直接把他趕走，讓他別到公司礙眼，考試周結束再來！
餘江同意了。
畢竟……他還是需要一次考試來證明一下，自己有資格缺課。
不然老出現什麼“墜機事故”刷版就很煩——而且現在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就是他總感覺同學看他的眼神總有些不對。
說是畏懼呢？不對。
說是討厭呢？也不對。
總之就是敬而遠之。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索性也就不再逛論壇，開始專心備考。
……
週五，最後一門上機實操考試結束。
周暢快步走出計算機室，迅速回到宿舍，然後打開未名BBS。
按理說，747的墜機事件早就應該結束的。
畢竟一開始，很多人都只是看個樂子。
但隨着教務處接受舉報處理，隨後又有人挑釁全論壇……
還口出狂言什麼“挑戰神的威光！”
這一下，幾乎所有人都不淡定了，紛紛開噴，各種嘲諷拉滿。
隨後，有好幾篇頗有深度的帖子陸續拋出，開始質疑學校對超高分學生的待遇是不是超過了限度，是不是助長了“特權”思想，是不是違背了學校一貫的理念和主張。
看到這些討論時，就連周暢，都隱約對餘江有些同情起來。
這位747同學，雖然沒有在論壇現身，考試時也依舊按時到場，還會友好地和人點頭致意……
但毫無疑問。
747餘江身處輿論的漩渦！
但凡他有一科沒考好——都不是說及格沒及格的問題！
而是有一科沒有獲得他如同高考那般的領先優勢！
那麼……他的光環，將會瞬間被打破！
……
或許是前幾天的觀光團離開了，今天的論壇速度快了不少。
周暢點進三角地。
依舊是滿篇的討論。
但他只一眼，就看到了被版主置頂並且飄紅了的帖子。
【教務處關於對計算機系2000級一班餘江同學違反考場紀律的調查結果】
——關於餘江同學違反考場紀律一事，教務處已經查明。
——該名考生的期末答卷已提前交卷，後續作答的是監考老師額外提供的試卷，因此，該名考生並未違反考場紀律。
——附件爲餘江考試時所答的兩份考卷。
——此事結束，希望同學們繼續維護考場的公平公正。
周暢瞳孔微微一縮！
他下意識地點開附件。
點開圖片，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張兩份疊在一起的試卷。
試卷分別露出了卷名和分數。
數學分析(1)計算機系100分，
數學分析(1)數學學院100分。
帖子允許回覆，卻沒有一個回覆。
吵鬧了一週的論壇，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丟了一顆核彈，陷入了徹底的安靜。
*
*
（最後更一個免費的4K大章，這段劇情拉完再上架，就不囉嗦感言了，希望求個首訂，可以的話再求個月票~~感謝大家。）
（咿？還沒開通？那就中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