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片低窪的溼地，鐵木林在這裏斷開一個豁口，日光從樹冠缺口灌進來，照得水面發亮。
水不深，不到腳踝，水底是淤泥和腐爛的落葉，空氣裏混着泥腥和水草發酵的甜腐氣。
崔浩在溼地邊緣停住，沒有看見什麼，是感知到了溫度。
前方三丈外有一塊‘石頭’。灰綠色的，表面長滿苔蘚狀凸起，貼在水底一動不動。
淬識草提升三成後的感知告訴他，那塊石頭的溫度比周圍環境略高一絲。
活物的溫度。
李詩打量四周問，“怎麼了？”
崔浩沒有回答李詩，手掌撩起衣袍一角，從大腿外側撫過，指尖出現一枚飛針，甩手射向那塊‘石頭’。
飛針入水，水面盪開一圈極小的漣漪，擊在‘石頭’身上。
‘石頭’炸開了，一張巨臉突然撐開，嘴巴打開的很大。
與此同時它的四肢一蹬，身體像被壓縮的彈簧釋放，整個彈射而出，舞着密佈細小的倒鉤狀牙齒，咬向崔浩的小腿。
崔浩側身半步，讓過咬合的方向，右手拔劍，灰白色劍光從下往上撩，劍鋒從囊蜥撐開的嘴角切入。
嘴角皮肉比較薄，切開嘴巴，切開脖子，一路切到頸椎。
囊蜥的身體還在往前衝，落地掙扎了兩下，大量鮮血灑落，氣絕身亡。
從彈射攻擊到落地，一個呼吸。
增加了十個貢獻值，境界面板刷新。
【境界：半步宗師（7152/10000）】
李詩的窄劍剛拔出一半，看了眼囊蜥的悽慘下場，把劍推回鞘中。
“你放哨。”說着，崔浩迅速用劍尖剖開囊蜥的背脊。
根據地圖上標註的資料，它的毒腺埋在脊柱兩側，是兩條灰白色的長條狀腺體，表面佈滿細小的孔。
用劍尖把毒腺整條剔出來，毒液從孔裏滲出來，無色無味，沾在劍刃上像水。
用玉瓶接住，約半兩，最後塞緊軟塞。
“潰爛毒素的主材，”崔浩把玉瓶遞給李詩，“這點最少兩萬金。”
李詩接過玉瓶，武者之間的常識，毒總是又少又貴。
崔浩一腳將屍體踢進溼地裏，“走吧。”
“皮、爪不要了？”
“不要了，前面有更好的。”
李詩沒有多說什麼，換她會仔細收割一番，但崔浩實力更強，她看上的東西，他看不上。
——
進入祕境的第十日，崔浩與李詩來到大鵬峯山腳下。
大鵬峯在一片草原中拔起來，像一柄大槍，高聳入雲。
山體是灰黑色的，像是被整體鍛燒過，兩人在山腳一塊巨型巖石背後蹲下來。
巨巖也是灰黑色的，正面有爪痕。
不是袋蝟那種三道並排的爪痕，是五道，每一道都有成人手臂粗，像五道鐵犁犁過。
爪痕邊緣的石頭被高溫熔化過，凝成光滑的琉璃質。
通過痕跡判斷，製造爪痕的生物，它的力氣、力量、體型，強大到不可思議。
李詩被爪痕給嚇住了，“崔師弟，要不......算了，九轉還元草不是必須的。”
崔浩背靠着巨巖，抬頭看着大鵬峯的峯頂。
峯頂太高，看不真切，但能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嵌在山體高處，正是巢。
大鵬鳥的巢緊挨着崖壁，懸在半空中。
在巢的下面，山腳散落着許多骸骨，堆成小山。
李詩也看到那堆骨山，其中有一節腿骨，比她個子高、比她人還粗，不知說什麼好。
“換個地方，先藏起來，”崔浩也知不可力敵，決定道，“應該還會有人來，我們等機會。”
李詩認爲這種撿漏行爲很危險，但兩人現在同一艘船上，輕輕點了一下頭，轉移地方，在附近挖了個坑，在草地裏藏了下來。
——
兩天後，毒修先到了。
使用淬識草後，五官綜合感知力提高了三成，比過去更好用。
眼睛還沒有看到人，鼻子先有發現。
空氣中傳來一點藥腥味，混着極淡的甜，正是毒修的味道。
李詩趴在他旁邊，一動不動。
從外面看，兩個人與大地融爲了一體，如果修爲沒有超出很多，極難發現。
兩名毒修從鐵木林方向走出來，一男一女。
男的走在前面，四十歲許，身形矮壯，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膚呈暗紫色，上面佈滿了針尖大的黑點，與楊飄長老手上的類似。
腰間掛着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鞘口有被毒液腐蝕過的痕跡。
背上帶着一個大包袱，顯然收穫不小。
女的跟在男的身後，也是四十歲許，瘦高。
她的皮膚問題不在手背上，在脖子上——從領口到下頜，皮膚像被銅鏽浸過。
女子背上也帶着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
兩人走到大鵬峯山腳邊緣停住。
男毒修仰頭看向懸在半空中的巢穴，“到了。”
女毒修看了眼巢穴，隨即看向山腳下的骨山，她走到那根比人還高的腿骨前，伸手摸了一下骨面上的爪痕道：
“成年大鵬鳥，外面的最少是宗師初期，祕境裏面的極可能是宗師中期，甚至後期。”
男毒修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盒，盒蓋掀開，裏面並排躺着三枚細長的針。
針身是半透明的灰綠色，像用某種毒液凍成的。
“腐骨針，三枚。只要一枚扎進去，宗師後期也得躺下。”
女毒修看了眼那三枚玄鐵精金飛針，知道它們是用許多屍體堆腐後，提煉的孢子毒淬鍊的，毒性極強。
然而，想把飛針打入大鵬鳥體內也不容易。
於是，兩人在附近找了一處凹陷處，蹲了下來。
崔浩和兩人隔着一百多丈距離，這個距離挺安全，但不能動，否則會被發現。
第三天，長生道的人到了。
崔浩的率先感知到他們的氣息，不是毒修那種藥腥味，而是像很久沒有曬過太陽的舊衣服從箱底翻出來時帶的那股味道。
三個蒙麪人從鐵木林邊緣走出來。
爲首的身形高瘦，他身後跟着兩個人，一個矮壯，一個站着時後腦勺習慣性後仰，像一直在看遠處的東西。
三個人在大鵬峯邊緣站住，距離毒修的藏身處約四十丈，距離崔浩的藏身處約六十丈。
高瘦的大師兄仰頭看着峯頂的巢穴，心神嚮往。
矮壯男子走到他旁邊，語氣期待問：“大師兄，巢裏有幼鳥嗎。”
“有。師父說過，天元祕境六十年開啓一次。上一次開啓，有人在峯頂聽見了幼鳥的叫聲。六十年，剛好夠一隻幼鳥長成，再產下新的幼鳥。我們趕上了。”
矮壯男子也仰起頭，“怎麼取？”
高瘦的大師兄左右打量了一眼，“出來吧！別藏了！”
李詩心裏一驚，就要站起來，但看崔浩沒動，她忍住了。
萬毒道一男一女離開藏身處，男的爽朗笑着與長生道高瘦的大師兄打招呼，“仇兄，別來無恙。”
“伍傑是你，”仇風認出舊識，“你身邊這位是？”
“我師妹，苗青。”
“你們也是爲了大鵬鳥幼崽？”
“幼鳥可以給你們，”叫伍傑的毒修男子道，“我們要大鵬鳥的屍體。”
“你們真敢想。”
“我們是差了點意思，”伍傑笑容淡定，“加上你們可以一試。”
仇風回頭看了眼兩名師弟，“可以合作，但要發下心魔毒誓。”
伍傑的笑容收了一分。“心魔毒誓？仇兄信不過我。”
“信得過你，不過還是周全一些好。”仇風的聲音從蒙面黑布後面傳出來，不高不低。
伍傑沒有反駁，舉起暗紫色的右手道，“我伍傑，以武道之心起誓。此次大鵬峯合作，從此刻起至成鳥死亡、戰利品分配完畢爲止，不對合作方出手，不背後設局，不故意將合作方置於死地。成鳥屍體歸萬毒道伍傑、苗師妹，幼鳥歸長生道仇風。若違此誓，武道之心破碎，修爲終生不得寸進，身死道消之日無人收殮。”
同樣的誓言，五人全部複述了一遍。
達成一致後，五人也不囉嗦，決定等大鵬鳥外出覓食後，就開始登峯。
計劃在巢穴裏等大鵬鳥回來，發起致命伏擊。
崔浩把這一切聽在耳朵裏。心魔毒誓，合作條件，戰利品分配，戰法，每個字他都聽清了。
而他和李詩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等他們成功，或者等他們失敗，到時候再看出手，還是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