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一番折騰,姜暮腦子裏還迷糊糊的。
好在之前翻天覆地的打鬥,要麼是發生在棺中異度空間裏,要麼是被封鎖在劍域內。
雖然聲勢浩大,但倒沒有對鎮子造成太大傷害。
哪怕是那些之前在棺...
柏香沒去接那布條,指尖在茶杯沿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壯漢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呵斥,卻見柏香抬眸——眼尾微挑,眸底沉得沒有半分波瀾,像一口封了千年的古井,井壁青苔斑駁,井水卻冷得能照見人骨。
他喉頭一緊,話卡在嗓子眼裏,竟沒吐出來。
“矇眼?”柏香慢條斯理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案磕出一聲輕響,“你們斬妖會,是連個副掌司的面都不敢見,還是……怕我看見什麼不該看的?”
壯漢臉色變了變,下意識朝內堂方向瞥了一眼。
簾子後,一道極淡的影子晃了一下,又迅速隱沒。
柏香脣角微揚:“哦,他在呢。”
簾子猛地一掀。
那人出來了。
不是燕紫霄。
是個中年男子,身形高瘦,一襲洗得發灰的青佈道袍,腰間懸着一枚銅鈴,鈴舌卻是斷的。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卻亮得驚人,瞳仁深處泛着一層極淡的、近乎琉璃質地的灰白,像是被風沙磨蝕過無數次的玉。
他站在門檻陰影裏,沒往前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柏香。
空氣驟然一沉。
柏香沒起身,也沒行禮,只把右手擱在膝頭,拇指緩緩摩挲着食指指節——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是七年前在鏡國鹿臺地宮裏,被星鎖反噬時劃開的。
她認得這雙眼睛。
不是因爲見過,而是因爲——這雙眼睛,和她自己在夢中反覆凝視過的那一雙,一模一樣。
那是在她被鎖在鹿臺最高處、日日吞服“鎮魂散”、意識在清醒與崩裂之間反覆撕扯時,總在幻象盡頭出現的一雙眼。沒有悲憫,沒有憤怒,只有無邊無際的、靜默的注視,彷彿在等一個答案,也彷彿……早已知道答案。
而此刻,這雙眼睛正真實地落在她臉上。
柏香喉間微動,沒說話,但心跳漏了半拍。
她垂下眼,掩去瞳底一閃而過的驚濤。
“姜大人不在。”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擦過石面,“他前日已離開大河鎮,往西去了。”
“西?”柏香抬眼,“西邊是落魂沼澤。”
“正是。”那人頷首,“他去取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柏香問得極淡。
那人沒答,只將右手抬起,攤開掌心——
掌中空無一物。
可就在這一瞬,柏香袖中那枚一直貼身藏着、從不離身的碎玉片,毫無徵兆地燙了起來。
那是她從鏡國王陵廢墟裏親手挖出來的半塊“星樞令”,另一半,據說隨鏡國公主殉葬於鹿臺地火之中。
碎玉滾燙,灼得她肋下皮膚刺痛。
她猛地攥緊袖口,指甲掐進掌心。
那人卻已收回手,轉身走向內堂,只留下一句:“若真想找他,三日後,子時,落魂沼澤‘斷脊崖’下。他會在那兒,等一個……該來的人。”
簾子落下。
柏香坐在原地,沒動。
窗外天光漸斜,將棺材鋪裏一排排漆黑棺木染成暗金。刨花還在地上堆着,像一層未乾的雪。
她忽然笑了一聲。
極輕,極冷。
“該來的人?”
她低聲道,指尖無意識撫過袖中那枚灼燙的碎玉。
——原來不是她找燕紫霄。
是燕紫霄,在等她。
等這個本該死在鹿臺火中的鏡國公主,自己走進那個他布了七年的局。
柏香緩緩起身,拂了拂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朝外走去。
路過那老頭身邊時,她腳步一頓,忽而壓低聲音:“老人家,您刨的這塊壽木,年輪第七圈,有裂痕。是被雷劈過吧?”
老頭手一抖,刨刀“噹啷”掉在地上。
柏香沒回頭,掀簾而出。
馬車旁,荀曉橦倚在車轅上,指尖纏着一縷青絲,似笑非笑:“談完了?”
“談完了。”柏香跳上車轅,隨手抓起掛在車廂外的水囊灌了一口,“他不在鎮上,去了落魂沼澤。”
荀曉橦眸光一閃:“斷脊崖?”
“嗯。”
“那地方……”荀曉頓了頓,語氣罕見地帶上一絲凝重,“三年前,內衛一支十七人的精銳小隊,奉命追查一具失蹤的‘黑甲神兵’殘骸,最後傳回的訊息,就是斷脊崖。”
柏香側目:“然後呢?”
“全軍覆沒。”荀曉橦聲音很輕,“連屍首都沒找回來。只在崖底淤泥裏,撿到半截斷掉的青銅鈴舌。”
柏香怔住。
——和剛纔那人腰間銅鈴上,一模一樣的斷舌。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荀曉橦:“你丈夫帶隊去鏡國查黑甲神兵時,用的信鴿,是不是也繫着竹管?”
荀曉橦一愣:“是……怎麼?”
“那竹管,內徑是不是比尋常信鴿竹管略窄半分?”
荀曉橦眼神倏然銳利:“你怎知?”
柏香沒答,只望着遠處漸漸沉入山坳的夕陽,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因爲……那不是鏡國王室特製的‘星樞信管’。只用來傳遞王命,或……給某個人,送最後一道密詔。”
荀曉橦呼吸一滯。
她盯着柏香,瞳孔微微收縮:“你到底是誰?”
柏香沒看她,只將水囊掛回原處,拍了拍手:“一個快餓死的管家。”
她掀開車簾,彎腰鑽進車廂。
元阿晴正抱着膝蓋坐在軟墊上,小臉仰着,眼睛亮晶晶的:“香姐姐,談完啦?”
“談完了。”柏香揉了揉她腦袋,“阿晴,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見到黑甲神兵,是在白鹿峯哪一面?”
元阿晴歪頭想了一會兒,伸出小手,認真比劃:“東邊!那座孤峯的東面,有一片塌了的祭壇,石頭上刻着好多星星……可那些星星,都不亮。”
柏香心頭一震。
——東面。
而方纔那人說,燕紫霄在斷脊崖等“該來的人”。
斷脊崖,正是鏡國舊疆最東端的界碑山。
當年鏡國國師觀星推演,曾斷言:“星樞東傾,王脈將斷;若得東崖一息氣,鏡國尚可續命三百年。”
可沒人不信。
包括大慶皇帝。
包括……她自己。
柏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沉靜。
她坐到元阿晴身邊,伸手將少女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場舊夢。
“阿晴,你再仔細想想。”她聲音很柔,“那祭壇石頭上,除了星星,還有沒有別的?比如……一個字?”
元阿晴咬着嘴脣,努力回憶:“有……有個字!刻在最中間的大石頭上,歪歪扭扭的,像……像一隻鳥在飛?”
柏香指尖一顫。
——是“凰”字。
鏡國王族圖騰,非王室嫡系不得書寫的“凰”字。
她喉頭髮緊,幾乎失聲。
就在這時,車廂外傳來荀曉橦清越的聲音:“姜大人,前方十裏,有家客棧。今夜,我們便在那裏歇腳。”
柏香應了一聲,卻沒動。
她望着元阿晴懵懂清澈的眼睛,忽然問:“阿晴,你有沒有做過一個夢?夢見一片很大的火,火裏有座白玉臺,臺上站着一個人,穿着紅嫁衣,可那嫁衣底下,全是血。”
元阿晴小嘴微張,眼睛一點點睜大,像受驚的雀鳥。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慢慢地,點了點頭。
車廂內一時寂靜無聲。
只有油燈芯“噼啪”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柏香伸出手,將元阿晴小小的手包進掌心。
少女的手溫軟,指尖微涼。
她低頭,抵住元阿晴的額頭,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不怕。這次,換我來護你。”
元阿晴眨了眨眼,一滴淚毫無徵兆地砸在柏香手背上,滾燙。
柏香沒擦,任那滴淚洇開,像一朵小小的、無聲綻放的硃砂痣。
馬車轆轆前行。
暮色四合,山影漸濃。
遠處,落魂沼澤的方向,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緩緩沉入墨色雲層——那雲層邊緣,竟隱隱透出一點極淡、極冷的紫色,彷彿有人用最細的毫筆,在天地交接處,勾了一道將斷未斷的紫線。
紫微帝皇星現世第七日。
斷脊崖下,必有驚雷。
而此刻,柏香袖中那枚碎玉,已不再滾燙。
它變得冰涼,沉靜,像一塊真正死去的星辰殘骸。
可就在那冰涼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脈動,正一下,又一下,緩緩搏動。
如同……久別重逢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