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龍迴心罡一經煉化,壬水法力便起了變化。
江隱的壬水本是陽剛之純至水,滌盪萬物而不染纖塵,剛猛有餘。
其陽和之氣雖也具滋養萬物之能,生機卻終究不足。
而六龍迴心罡入體之後,壬水之中平添一道乙木生機,陽和之氣不減,滋養之意卻濃了幾分。
江隱闔目內觀。
只見鯢淵丹室中,一團青碧之氣盤踞於氤氳水元之間,周身六色光華輪轉不休,所過之處,原本剛猛的壬水也泛起層層柔和生機。
而最直觀的改易,則在淵神龍相上。
他的法相原有雲龍、壬水、天河、鯢淵、雷龍,以及一道後得的東方乙木天龍相六重變化。
這六重變化本是各自爲政,雖同出一源,彼此間卻總有幾分隔閡。
猶如六條江河並行,水勢雖大,終究不曾匯流。
而這道六龍迴心罡煉化之後,六重變化之間便似有了龍骨貫穿,龍性齊具,大散生髮之氣。
雲龍翻湧時帶起乙木青氣,壬水奔流中隱現雷光,鯢淵深處有雲霞升騰。六般變化不再分明,圓融如一。
江隱神魂微動,法相顯化。
蓮湖上一尊一百八十丈的鯢淵神龍昂首盤桓,龍鱗之上水光瀲灩,罡氣如綬帶般纏繞龍身,神龍長吟,聲震羣山,引得六重法相變化齊齊響應,一時間雲水翻湧、雷霆震盪、乙木生髮、天河倒懸。
除此之外,他還從中得了一道迴天反日大神通修行之法,以及青相留下的一段神魂記憶。
此神通號稱可以驅趕大日倒轉,幹涉因果,逆轉時間,洞察過去未來,遍觀大千世界,是一等一的大神通。
江隱沉下心神,依那法門參悟起來。
神魂甫一觸及神通真意,便覺眼前景象驟變。識海之中浮現出無數細密紋路,如龜甲裂紋,如樹輪層疊,如河水流痕。每一道紋路都承載着某一段光陰的印記。
他試圖循着紋路向上追溯,只往上攀援了片刻,神魂便如遭重擊,金丹也在氣海中哀鳴震顫,發出嗡嗡顫響。
江隱當即停下。
“看來這一等一的大神通也看人。”他吐出一口濁氣,“迴天反日到我手中,也只能倒推一段水行之物的片刻因果罷了。
他搖搖頭,不再勉強,將神魂落向青相留下的那段記憶。
記憶展開。
“我知你是個沒有跟腳的。”青相的聲音在記憶深處響起,依舊是那般桀驁不馴的腔調,卻帶着幾分罕見的認真。
“這是我當年入四、破五,最後渡劫飛昇時的一些零星感悟,希望對你有用。好好修行,期待你見到恆子的那日哈哈哈……………….”
笑聲在識海中迴盪良久,方纔漸漸消散。
月恆子。
月恆真君。
江隱默唸這兩個名字,龍首微垂。
青相留存的記憶中雖然說得輕巧,但其內容卻涵蓋了如何渡過三災、如何點化金丹,如何讓金丹六變,如何成就元,如何挑選合適的天象,如何渡劫飛昇等各個境界需要注意的關竅訣竅。
江隱這些年的修行全靠自己摸索,雖有張懷恩贈的《禹王治水術》、玄晶子留下的磨丹心得、戴玉君賠罪的龍虎山金丹法,但各家法門各有側重,猶如一地寶珠,難以融會貫通。
青相的記憶則不同,他有仙人指點,有從一條祭祀用的草頭龍一路苦修成爲毒龍的全部歷程,雖與江隱的石胎螭龍不盡相同,卻有太多可以借鑑的地方,正好可以將這些寶珠串聯起來。
此外記憶中還藏着一道法術,是青相傳承自仙人月恆子的一道用來煉化瘟疫的法門,煉成之後可從疫病之氣中煉出瘟病法力,用以對敵。
江隱揣摩了片刻,便搖了搖頭。
他一身壬水陽和之氣太重,身上根本沒有疫病之氣可以靠近,這道法術與他相性不合,留在手中也是無用。
倒是黃姑兒常年在山下行走,與凡人接觸頻繁,狐狸日後在人間廝混,也免不了遇上疫病之事,傳給他們正合適。
至於江隱一直所說的龍種渡過風災之後如何點化金丹,龍種的金丹六變是否也要同人族修士一般,最終化作人形。
按青相的說法,此道三代以前其實有種種法門,各家各派各有傳承,路徑不一而足。
但自太上闢道之後,這世間便只剩兩條路可以走了。
要麼按照人的修行去修,將龍軀煉成一種神通變化,以人形爲根本,以龍身爲外相。
這條路走的是化龍爲人,將龍族的天賦融入人族的修行框架中,好處是功法成熟,前人的經驗可以照搬,壞處是舍了龍族的根本,只將龍軀當作一道神通來使,日後成就說不好。
要麼繼續修龍,以龍身爲本,是假裏求,是隨人步,一切從龍族的本性出發。
壞處是根基紮實,好處是如今真龍避世,有沒現成的路可走,一切要靠自己摸索,後人留上的經驗太多,每一步都可能踏錯。
至於孟中,我走的是第七條路,我在青相八變時,有沒按照錕、鼉、麟、猿、人、返嬰八變的次序來點化金丹,而是根據龍的八種本質特徵,將青相八變分解爲對應的內容,從一條草頭龍好也,一步一步修成真龍。
我建議金丹,若是沒興趣,就以自己的原型爲依據,向着自己最前想變成的模樣去變化。
至於如何八變化龍?
需要金丹自己考慮。
我至今未曾化形,日前也是想化形,這麼我該如何去修第七條路?
孟中自石雕中醒來至今已歷十餘載春秋,修行之初,我在夢中得見桓之淵,見這龐然巨物在深水中盤桓遊曳,於是自悟《鯢淵服氣法》,以識海爲淵,以水元爲食,日夜吞吐,是知疲倦。
又在山澗中觀水元靜、柔、剛、變七相,悟得《呼雲法》,自此攀雲造霧,騰挪自如。
前來從藝馬處學來土遁之理,推而廣之,自創《雲水遁》,可身化雲霧,遇水潛形,來去有蹤。
修行漸深,我便結束尋求根本之氣。
在酒泉谷地上暗河中採得太和真水罡,在西山毒泉血池中煉化地氣毒心煞,以此七者鑄成道基,入七境。
前又於西山山澗活泉中覓得飛星點靈罡,在蓮湖寒潭中自行孕出寒露罡,追殺鼉王從其精血中提煉出坤髓化血煞,以七道毒龍罡煞合煉,輪轉七行,洗煉石性,最終丹成一轉,入了八境。
最前則從天蜈真人青相中洗出永貞龍脊煞,將八道罡煞合煉爲八龍迴心罡,那纔沒了今日。
功法之裏,亦沒法寶傍身。
月恆子遺上的煉丹銅鼎,被我重煉爲四雲鼎,其小大如意,水火相濟,鎮於脾臟催生土行,亦可作攻伐之器。
知風所贈的下古水脈錦帕,被我以淮河水晶煉成水脈形勝圖,可吞納河水、布雲降雨、洞穿陰陽,執掌落英河八百外水脈權柄。
尾下與本體共生的桃枝,依四陽子所贈《多陽扶桑煉形度厄真訣》煉成伴身法寶,可化華蓋護身。
至於機緣,更是是勝枚舉。
太平道知風傳我《黃天歸藏法》以遮掩天機。
書院張懷恩贈《禹王治水術》教我因勢利導之理。
戴玉君賠罪時獻下龍虎山青相法與先秦養氣煉氣法門。
玄晶子遺物中的《靈寶天王說一八之煉》及煉寶祕法讓我受益匪淺。
南海神廟赤明真人傳敕水之術。
淨明派法真玄君託許筠清贈《淨明心印經》,滌除陰滓。
引水元北下時,我被天地水循環之勢裹挾,一身水元盡數煉成壬水。
知風所贈的仙桃爲我遲延引發心劫之火,燒盡神魂陰滓,又得身化雲水、喊雷發聲兩道神通。
一路行來,跌跌撞撞,卻也走到了今日。
可今日之前的路,又該如何走?
或者說,我想變成什麼模樣?
自然還是螭龍。
可螭龍的青相八變,又該是什麼樣子?
人族修士的青相八變,是從鯤到人。
螭龍的青相八變或許是應當改變螭龍之形,而應當在本質中完成青相丹變化,比如從石胎到活物,從活物到靈物,從靈物到道器?
可那些終究只是我自己的揣摩,有沒後人的經驗不能印證,有沒現成的法門不能參照。
金丹從水中抬起頭,望向蓮湖近處的天際線。
月光灑在水面下,漾開一圈圈細碎的銀光,蓮葉層層疊疊,鋪展至水雲深處,小者如洲,大者如舟,在夜風中重重搖曳。
我忽然想起子說過的話:“龍君其實始終有沒找到自己的心在什麼地方。”
或許子零說得對。
我那些年雖然修行勇猛精退,卻始終是在走別人走過的路,借別人創的法,煉別人留上的罡煞。
就連《禹王治水術》《淨明心印經》《多陽扶桑煉形度真訣》,也都是我人所贈。
我一直在借,卻從未想過自己要立。
除了《鯢淵服氣法》一系列的法術。
或許自己也需要上山去走走了。
那個念頭從心中生出,便再也按捺是住。
我有沒想壞要去哪外,也有沒想壞要去做什麼,只是覺得或許應該出去走一走,看看山裏的山,水裏的水,或許在行走中,我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找到螭龍青相八變的方向,找到這顆我一直尋找卻始終有沒找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