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高虎徹夜難眠,眼袋沉重,穿着中山裝,走入上環一座唐樓中。
“阿虎,這麼早呀?”
龐飛龍已然睡醒,照每天習慣,一身寬鬆的短打練功服,在前院花圃邊打着太極,舒展筋骨。
這座佔地一千?,高有三層的唐樓,位於上環中心,是少有未拆遷的獨門獨戶。
別看外牆斑駁,鐵門發鏽,但價值不比朱滔的淺水灣別墅來的低。
“龍哥,社團出事了。骷髏頭盯着張春的人露出馬腳,打草驚蛇,張春躲到鄉下,暫時找不到人。”
“唐正明深夜召集堂口兵馬,磨刀擦槍,打算造反。”高虎止步在旁。
龐飛龍野馬分鬃之勢,微微頓挫,旋即恢復神態,不疾不徐,練着功,冷笑道:“造反,他憑什麼造反?”
“喫社團的,用社團的,車都是社團的,誰跟着他造反,就靠一間紡織工廠?”
“他有人罩着嗎,懂什麼叫政治嗎,笑話!”
這兩個月唐正明的動作,也落入龐飛龍眼中,要說猜不到唐正明的想法是假。實乃爲社團掙錢屬陽謀,不好出面阻止。已暗暗打算,幹掉唐正明後,抽筋扒皮,收繳工廠股份呢。
“總之,油尖旺堂口人心激憤,內亂在即,必須快刀斬亂麻了。”高虎嘆道。
龐飛龍氣沉丹田,緩緩收功,吐氣道:“小唐不愧是我看中的人,還真有點蠱惑人心的手段。”
“他有多少人?”
高虎早已算清,掐指道:“八百!”
“油尖旺近月擴展,有打仔一千,骷髏頭去旺角夜場後,借勢拉攏一百餘人,他只剩八百。”
龐飛龍接過傭人遞來毛巾,擦擦額頭,不屑道:“八百?這點人就乾造反,玩個蛋。”
“打電話給猜霸、海叔、小姚,即使猜霸人不在港島,堂口至少都還有四百多人,算上海叔,小姚手上的,兩千幾百人,拿什麼跟我打。”
高虎見大佬沒有怪罪,鬆了口氣,欠身道:“對唔住,龍哥,是我辦事不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龐飛龍擺擺手,沒有過多計較。
內部博弈時,是一回事,那時海叔敢支持唐正明,撕破臉後,還敢支持嗎?更別說,姚田燕,猜霸還有人手。
而當張春跑路後,司令部養的兩百多號心腹,便可引爲強援。大義在他,勝券在握,區區蟑螂老鼠,難成大患。
紅旗派,是他立的旗!
“我馬上去安排。”高虎道。
龐飛龍沉吟片刻,忽然抬手:“等等,上午在富來茶樓擺一桌,叫唐正明親自來解釋。”
“看他夠不夠種。”
高虎眼神驚訝,後知後覺,拱手讚道:“司令明智。”
雖然,不知唐正明許以什麼好處,或者乾脆是靠人格魅力,調動了油尖旺整支旗的兵馬。
但只要司令部深明大義,公開邀他出面澄清。那麼,至少堂口底下的人,會陷入觀望態勢。
鐵了心鬧事的,估計就一小撮,剩下的人,大多會守住場子,等待風向。以小化大,以柔克剛,避免了大曬馬,還能樹立司令部權威。
要是唐正明不敢來,豈不是認了內鬼的事?
真上策也!
隨着旭日東昇,消息傳開,大圈幫內,風起雲湧。
華美大廈。
豹強滿頭大汗,走進房間,出聲道:“唐哥,司令叫你十點鐘到富來茶樓,有什麼事,當面解釋。”
他手下沒幾個兄弟,昨晚沒份開會,一來二去,淪爲司令部,唐正明間的傳音筒。
“我知道了。”
“回覆司令,即使他不找我,我都要去找他,爲春哥討個公道。”唐正明坐在沙發上,手中叼着煙,面前放着半杯冰美式。昨晚亦是淺淺睡了幾個鍾,臉頰有些發黃,虎目中殺氣四溢,更顯狠辣。
“富來茶樓?”
“唐哥,總不至於叫兄弟們圍了茶樓吧。”王建國穿着西裝,臉色微變。肥菇更激進,出聲道:“都要打了,還說什麼,別上了他的套。”
“怕什麼!”
唐正明振聲喝道。
開打前,衆人還頭腦清明,有思有謀的,越臨近開打,反而愈加無腦,只會喊打喊殺。
一聲怒斥叫他們冷靜下來。
“能面見龍司令是一件好事,別忘記,我們反的不是司令,是司令身邊的叛徒。”
“肥菇備車,去茶樓。”
肥菇道:“帶多少人?”
“茶樓門口是登龍街吧?能站多少人,帶多少人。”
肥菇點頭:“收到。”
這句話等於剔除守場子的打仔,把能叫的骨幹都帶上,其中以王建國手下一百三十多爲主,大約有兩百人,不算很多,但剛好夠用,人數再多,擠在茶樓和門口街道都無用。剩下的,還有一支旗兵作爲策應。
叫唐正明有點失望的是,何耀東收到電話,找了個手下沒人的藉口,並沒有來港。反而是葉繼歡,衝着江湖義氣,帶上五個兄弟連夜奔來香江,已帶好傢伙,埋伏在茶樓對面的大廈。
王建軍還是那身黑色衝鋒衣,腰間掛着手槍,腿上插着軍刺,與親細佬建國,一左一右,貼身保護唐正明。肥菇,八中,生雞三人,帶着幾個挑選出的槍手,略慢兩步,跟在大佬後頭。
八部轎車以奔馳打頭,駛離旺角,通過紅?隧道,一路來到灣仔。富來茶樓所在登龍街,早已彙集一千多名大圈,有人穿工服,有人穿汗衫,有人穿T恤,牛仔褲,光天化日,把人行道擠得滿滿當當,好在有警察掠陣,沒有衝上道路,當灣仔警區的人,已開始封鎖街道,呼叫機動部隊。
“古惑仔搞事,我們就要加班。”何文展穿着PTU制服,擺正貝雷帽,臉色嚴肅,帶着一組人把守街頭,語氣中流露不爽。
“唐哥!”
“唐哥!”當奔馳車抵達登龍街後,外圍的油尖旺小弟,紛紛出聲喊叫。阿力,蘇建秋,覃歡喜,陳永仁幾人,夾雜在人羣裏,身後都有一班人馬。
警隊陣容中,有黃志誠,周華驃,陳家駒,文定賢,李鷹等人,指揮官赫然是“以圈制圈”的策劃者,綽號“大頭雄”的中區重案組警司程雄。
而在駛過街道前段後,裏頭的人已全是來自其它堂口,個個面色兇悍,眼神不善,盯着唐正明的車,躍躍欲試,想取而代之。
所有受司令部召集到場的大圈仔,手臂都綁着面三角紅旗,已連最後打開的準備都做好了。
唐正明坐在奔馳後排,透過車窗,掃視着一張張面孔,少有相識,多數陌生,目光所到之地,遍佈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