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清明節,南方的雨水特別多。
許晚檸帶着老公和女兒回了深城,給母親掃墓。
也只有在清明這天,她跟弟弟弟媳能平和地相處在一起。
墳墓周邊長滿了草,
父親,弟弟,和她老公在除草,她跪在母親的墳墓前面,點香,擺供品。
六歲的侄子在玩泥巴。
四歲的女兒拿着溼紙巾擦拭墓碑,她細嫩的小手輕輕摸過外婆的照片,稚嫩的聲音感慨道:“媽媽,外婆長得好漂亮。”
許晚檸淺笑着抬頭,看向墳墓上的母親,那照片很小一張,卻也掩蓋不住母親漂亮的五官。
“安安,來給外婆倒茶。”許晚檸喊她。
馳安柔走過去,乖巧地跪在地上,拿起茶壺,小心翼翼地給供臺上的杯子倒茶,恭恭敬敬地開口,“外婆請喝茶。”
母親走了快六年,她女兒也四歲了,爲人母之後,她徹底釋懷了當初對母親的怨恨。
許晚檸抬頭,看向旁邊除草的馳曜,眼眶驟然紅了。
自從生了安安,馳曜就死活不讓她生第二胎了。
一來是怕她有危險,二來是想治癒童年的她,希望把所有愛都給女兒,百分百做到不偏心,不重男輕女。
在兩人爲了要不要生二胎的拉鋸中,最終還是決定要生多一個孩子,不管男女,最後一個。
馳茵結婚的時候,她就開始備孕。
卻發現她懷不上了,至今過去一年多,還是沒有懷孕。
她誠心低喃:“媽,保佑我懷第二胎吧,我想給他生一兒一女。”
她端起酒,慢慢灑落在地面上,俯身跪拜。
馳安柔跟着她的舉動,也給外婆跪拜。
墳墓周邊的雜草清理乾淨,馳曜洗乾淨手,走到許晚檸身邊,與她一同跪下,點了香,拜祭三下,插在香爐上。
許晚檸側頭望着他俊朗的側臉,眼角潤潤的,輕聲輕語說:“阿曜,我跟媽說,要她保佑我能懷上二胎。”
馳曜看向她,無奈一笑,再看向墓碑,“媽,別聽檸檸的,有沒有二胎都無所謂,您若是顯靈,就保佑您的女兒身體健康,平平安安的,也保佑所有家人都安康如意吧。”
許晚檸眼眶發熱。
結婚這麼多年了,馳曜依舊待她如初。
他起身時,扶着她起身,馳安柔也跟着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哭聲。
大家順着哭聲看去。
侄子跌倒撞到石頭上,腦袋起了一個淤包,放聲大哭。
她弟弟兇狠地罵她弟媳不看好兒子,罵得很難聽。
她弟媳也不甘示弱,跟他吵了起來。
因爲兒子跌倒,他們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父親出門調和都不起任何作用,反而被罵,吵吵鬧鬧,罵罵咧咧。
許晚檸和馳曜聽得頭疼。
結婚五年,他們從來沒有吵過架,見到這種場面,兩人都感覺很不適。
“我們回家吧。”馳曜蹲下身,一隻手抱起四歲的安安,另一隻手牽着許晚檸。
天色陰沉沉的,掛着清涼的南風。
許晚檸感覺被他厚實的大手緊握着,暖暖的很舒服,不由得抬頭看一眼他懷裏的女兒,視線再落到他俊逸的側臉上。
“阿曜。”
“嗯。”
“我想在深城多呆幾天,想跟蕙蕙好好聚一聚。”
“好,我和女兒在這裏陪你。”
“清明節連着週末,只有三天假,你還是回京城吧,不用留下來陪我。”
“我可以請假。”
“真不用。”
馳曜輕嘆一聲,看向許晚檸,語氣帶着一絲不捨,“那你要再深城呆多少天?”
“一週左右吧。”
“好。”馳曜抿了抿脣,眼底盡是溫柔,又問道:“沈蕙現在過得還好吧?”
“不好。”許晚檸搖頭,“她爸爸前年去世了,媽媽也中風,她是獨生女,現在辭職留在家裏爲顧她上小學的兒子,還有中風的母親,白旭纏着她要求復婚,被她拒絕過幾次之後,白旭連兒子的撫養費都不給了,想以此逼她就範。”
馳曜咬着牙怒斥一句:“真是過分。”
“對啊,白旭挺過分的,我已經替慧慧上訴了,但這種撫養費的案子,又慢又難以執行,很麻煩的。”
回到車上,馳安柔坐在後座的兒童椅上,自己繫好安全帶。
馳曜上了車,也給副駕駛的許晚檸繫上安全帶,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確認她已經坐好,“安安,乖乖坐好,開車咯。”
“好的,爸爸。”馳安柔咧嘴微笑,露出小白牙,眉眼彎彎,稚嫩的臉蛋粉嫩嫩,像個花叢裏的小精靈那麼可愛。
馳曜每次看到女兒燦爛的笑容,心都感覺要被融化掉。
他坐好,繫上安全帶,伸手摸了摸許晚檸的後腦勺,溫柔地揉了揉,“別擔心沈蕙了,我們買點東西去看看她母親吧。”
“好。”
“白旭若不給撫養費,我們來資助她們吧。”
許晚檸紅了眼,側頭看向馳曜,對視他深邃溫柔的眼眸,她心裏暖烘烘的,無比動容:“謝謝你,阿曜。”
馳曜輕笑,放下手握住方向盤,啓動車子離開,“不要跟我這麼客氣,你最好的閨蜜也算是我的閨蜜了。多養個老人和孩子,我們夫妻還是能負擔得起。”
“嗯嗯。”許晚檸點頭。
車輛啓動,行駛在寬闊的大道上。
許晚檸看着前方的街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不爭氣的肚子。
以前一次就能中招,現在備孕這麼多年了,竟然毫無反應。
馳曜對她越好,她就越覺得虧欠他點什麼。
或許是原生家庭重男輕女給她造成的影響吧,讓她覺得這世上的男人都想傳宗接代,馳曜的爸爸也希望有個孫子吧?
馳曜沒有給她任何壓力,但她這些年,都是自己給自己壓力,再加上忙碌的工作,讓她的身體變得難以受孕。
她年齡越來越大,懷不上二胎,心裏愈發着急。
他們買了補品和水果去到沈蕙家裏。
一棟年久失修的舊公寓,掉皮且發黴的樓梯牆,樓道暗沉,地板黑乎乎的,周邊都是擁擠的出租房。
沈蕙的父親是得癌症走的,她爲救父親傾家蕩產,賣掉手上的房產和車子,掏空所有積蓄,只換來父親兩年半的命。
如今帶着七歲的兒子和中風的母親擠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出租公寓裏,艱難度日。
在貼滿廣告卡片的大門前,許晚檸敲了敲門。
不一會,門打開了。
沈蕙穿着寬鬆且普通的T恤,長髮剪短了好打理,一臉疲態,泛黑眼圈的眼睛在看到許晚檸帶着老公和女兒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愣了好幾秒。
眼眶突然紅了,慌亂的手急忙整理了一下短髮,拉了拉衣服的褶皺,露出燦爛開朗的微笑,“檸檸,馳曜,安安……你們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
說着,她轉頭看一眼屋內,突然說下去了。
許晚檸也跟着紅了眼,扁嘴欲哭,心疼地張開手想要抱她。
剛邁進去,沈蕙急忙後退一步,雙手躲開她的擁抱,露出尷尬的微笑:“我身上髒,剛剛給我媽處理污穢,給她擦身,我還沒來得及洗漱換衣服。”
許晚檸更是難過。
以前每次見面,都是沈蕙主動抱她,沈蕙的熱情開朗好像被生活磨滅掉了。
沈蕙越過她,去接馳曜手上的禮物,急匆匆地走進屋裏,“你們過來不用買這麼多禮物的,太破費了。”
說着,她快速放下東西,又急忙把沙發上的東西抱着進入房間,慌慌張張,忙忙碌碌,到處收拾本就不太大的家。
許晚檸牽着安安,帶着馳曜進屋。
幾十平方的客廳,擺得滿滿當當的傢俱和雜物。
餐桌上還有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碟,角落裏擺放着各種藥物盒子,到處都是書,牆壁上貼着很多獎狀,最邊上有個書桌。
此時,書桌前坐個一個小男孩,他正在寫作業,見到有客人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筆,禮貌地站了起來。
沈蕙連忙說:“司宇,快叫人。”
白司宇禮貌地向他們頷首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小妹妹好。”
“小宇,寫作業呢?”馳曜看着男孩,很是心疼,走到他身邊,摸摸他的頭,看着他桌面的作業。
“嗯。”白司宇仰頭看着馳曜,眼底有些迷茫。
馳曜溫聲細語逗他:“你小時候,叔叔抱過你,給你換過紙尿片,餵過奶粉,買過玩具,你忘了叔叔了?”
白司宇態度認真且嚴謹道:“叔叔,我穿紙尿褲的年紀,是沒有記憶的,不是我忘了你,是真不記得了。”
馳曜摸摸他的頭,輕嘆一聲,“這孩子,思維邏輯真嚴謹。”再看牆上那些獎狀,每一章都彰顯着他的努力和認真。
許晚檸抱着安安坐到沙發上,看着沈蕙問:“阿姨現在的身體怎樣了?”
“還是老樣子,半身不遂,喫喝拉撒都要伺候,剛給她洗過澡,她現在睡着了。”沈蕙雲淡風輕,說着說着,又忍不住笑着調侃自己,“你看,我連飯都才喫到一半,就要放下碗去伺候她了。”
許晚檸回頭看一眼白司宇,他正在跟馳曜說話。
她壓低聲音,儘量不讓孩子聽見,小聲問:“白旭還是不願意付撫養費嗎?”
“願意啊,但條件是要跟我復婚。”
“其實,你把他當成長工,幫你照顧母親和孩子,也給你分擔一些經濟壓力,還能讓小宇有個完整的家,未嘗不可。”
沈蕙搖頭,苦澀地笑了笑,“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我沈蕙過不了心裏這一關,出軌的男人跟茅坑裏的糞便一樣噁心。”
“蕙蕙。”許晚檸把馳安柔放到沙發上,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輕揉了揉,很是心疼,“可是你現在太累了,需要找個人幫幫。”
“不用。”沈蕙擠出僵硬的微笑,“我現在在家直播帶貨,省省也是夠用的。”
許晚檸看着她的黑眼圈,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能有多少時間直播帶貨?
送小孩上下學,做飯做家務,照顧中風半身不遂的母親,還要拍視頻,能擠出來開直播的時間,也只有晚上了。
許晚檸拿了一張卡出來,塞給沈蕙。
沈蕙一愣,頓時急了,怒氣衝衝地把卡塞回給許晚檸,“我不要你的錢,我若是真的很困難,我會跟你開口借錢的,但我現在真的不想要,我直播帶貨能養活我自己,也能養活孩子和我媽。”
爲母則剛。
想當初,她可是父母獨寵的女兒,十指不沾陽春水,每天無憂無慮,喫飽就睡,睡飽了起牀去逛街,喫喫喝喝逛逛買買,從來不知什麼是人間疾苦。
自嫁給白旭開始,她的人生徹底改變了。
許晚檸拗不過她,銀行卡被塞回口袋裏,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靜靜地望着她,心裏酸澀,眼眶泛淚。
沈蕙笑着摸摸她白嫩的臉蛋:“你都是孩子的媽了,怎麼還是這麼容易掉眼淚啊?”
許晚檸閉上眼,呼一口氣,什麼也沒說,伸頭過去摟住沈蕙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淚水一滴滴地落下來,滴在沈蕙的肩膀上,溼了她的衣服。
沈蕙摸摸她後背,溫柔安撫,“我們兩個,至少你是幸福的,這就夠了,別難過,我真的挺好的。”
許晚檸抱着沈蕙,咬着牙低聲怒斥:“白旭這個混蛋,爲什麼要用小宇的撫養費逼迫你復婚?他真的太混蛋了。如果當初他沒有出軌,現在你至少還有個依靠,有個能給你分擔的人……”
“沒有如果。”沈蕙苦笑,“當初他沒有出軌前女友,或許今天也會出軌別人,不是所有人男人都跟你老公那樣專一。”
許晚檸抱着她,收攏手臂,呼吸有些沉。
沈蕙推開她,轉移話題:“你不是一直在備孕嗎?懷了沒?”
許晚檸被她這樣一問,心裏壓力更大了,搖搖頭。
“不及,你還年輕了。”沈蕙反過來安慰她。
一旁的馳安柔無所事事,看到茶幾上有個本子,旁邊還有兩支黑筆。
她走過去,跪在矮茶幾旁邊,拿起筆,自己畫起畫來。
等許晚檸留意到她時,已經是她畫到第四幅畫。
“安安,你在畫什麼?”許晚檸急忙探身過去看她:“這是小宇哥哥的作業本。”
馳安柔眨眨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着許晚檸和沈蕙。
聞聲,白司宇衝了過來,看到自己的作業上畫着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他雙手捂着腦袋,瞪大眼睛,張嘴呼吸,隱忍着怒意,“這是我的假期作業啊,妹妹,你怎麼可以在我作業本上畫畫呢?”
沈蕙和許晚檸也一時無措。
馳曜一臉嚴肅地看着馳安柔,正要開口說話時,她立刻扁嘴,站起身,雙手拉住白司宇的衣角輕輕搖晃。
大眼睛水汪汪的,一臉無辜,聲音軟糯稚嫩,“對不起哥哥,你別生氣,我幫你重新寫。”
“這是抄課文,你會寫嗎?”白司宇的語氣溫和下來。
馳安柔立刻露出人畜無害的燦爛笑容,自信滿滿地點頭:“我會寫。”
白司宇驚訝不已,看着面前只有四歲的小不點,再抬頭向馳曜投去詢問的眼神,眼底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馳曜淺笑着搖頭,“她不會寫。”
白司宇拿着本子往腦袋一拍,推開馳安柔的小手,長長嘆了一聲,轉身回到書桌上,把課文重新抄寫一遍。
馳安柔垂下頭,耷拉着小臉,雙手捻着衣角,犯錯的姿態站着一動不動,喃喃低語:“對不起——”
沈蕙寵溺一笑,安慰道:“沒關係的,安安,你小宇哥寫作業可快了可快了,他不會怪你的。”
馳曜把她帶到旁邊,耐心教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