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在山巔翻滾。
神明的窺視最終隱沒在厚重的風暴背後。
喀泰戎山的積雪在下山的途中逐漸稀薄。
堅冰化作凍土，凍土轉爲泥濘，泥濘又在烈日的炙烤下，凝固成堅硬皸裂的黃土。
兩個男人...
天堂島的風在那一聲咆哮後死了。
不是停止，而是被碾碎。氣流被暴力壓縮成液態般的白霧，在奎託斯周身三米內凝滯、沸騰、繼而爆裂成無數細小的真空裂隙。斷崖邊緣的橄欖樹在零點三秒內乾枯、碳化、無聲坍縮爲一捧灰燼，連灰都來不及揚起，便被後續湧出的灼浪蒸發殆盡。
戴安娜的手指深深摳進巖縫，指甲崩裂滲血也渾然不覺。她仰頭望着那道背影——那曾被她母親親手抱在懷中、用亞馬遜祕藥擦拭過臍帶、在戰神祭壇前由十二位女祭司共同祝禱過的嬰兒，此刻正站在末日之門殘骸的焦黑門檻上，像一尊剛從地獄熔爐裏拖出來的、尚未冷卻的青銅雕像。
他左腳向前半步。
腳下石板沒有炸開，而是如活物般向內塌陷、蜷曲、最終化作一圈灰白色漣漪，無聲無息地漫向四面八方。漣漪所過之處，亞馬遜戰士們腳下的玄武巖地面竟開始緩慢流動，像被高溫烘烤的蠟，又像被無形巨口吮吸的泥沼。
“列陣！神聖壁壘！”菲蘭蒂斯嘶吼着從碎石堆裏爬起，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落，肩甲碎裂處露出焦黑的皮肉。她掙扎着搭箭拉弓，可弓弦剛繃緊，一道灰影已撕裂空氣撲至眼前。
不是速度，是空間本身被摺疊了。
奎託斯的右手仍垂在身側，纏繞鐵鏈的指節卻已抵在菲蘭蒂斯喉結下方三寸。那截裸露的小臂皮膚皸裂如千年龜甲，每道縫隙裏都蒸騰着微弱的猩紅熱霧。菲蘭蒂斯甚至沒看清他如何抬手——只覺頸間一涼，彷彿有把燒紅的匕首正貼着動脈緩緩滑動。
“母親……”戴安娜的聲音劈了叉，“快阻止他！”
希波呂忒沒有動。她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女兒劇烈顫抖的肩頭。掌心溫熱，卻壓不住那股自骨髓深處泛起的寒意。“你看他的眼睛，戴安娜。”
戴安娜猛地抬頭。
奎託斯正微微偏頭，赤瞳掃來。那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人臉上，只是穿透了她的面甲、穿透了皮肉、穿透了跳動的心臟，直直釘入她靈魂最幽暗的角落。沒有憎恨，沒有嘲弄，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徹底的、絕對的“空”。彷彿她與身後千名戰士、與整座天堂島、與整個地球，在他眼中不過是沙盤上待抹平的幾粒塵埃。
就在那瞳孔倒映出戴安娜驚駭面容的剎那——
轟！！！
一道銀藍色光束自天穹劈落，精準轟擊在奎託斯腳邊三尺處。不是爆炸，是湮滅。光束接觸岩層的瞬間，整片斷崖的時空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巖石、空氣、甚至光線本身都被強行擰成一道螺旋狀的真空通道，隨即被壓縮成針尖大小的奇點，無聲坍縮。
餘波掀飛了三十米內所有未固定的物體。菲蘭蒂斯被氣浪掀得翻滾而出，撞斷兩棵橄欖樹才停下。戴安娜被母親一把拽回巖壁陰影下，耳膜嗡鳴不止。
奎託斯腳下的灰白漣漪，被硬生生截斷。
他緩緩轉頭。
天空裂開了。
不是雲層被撕開，而是大氣層本身被某種更高維的力量粗暴剖開。湛藍的天幕上浮現出一道橫貫百裏的銀色縫隙，邊緣流淌着液態星光般的能量紋路。縫隙中央，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左邊那人金髮如熔金，披着深紅鬥篷，胸前S形徽章在強光下灼灼生輝。他雙手插在褲袋裏，下頜線繃得極緊，眼底翻湧着風暴將至的暗青。右邊那人黑髮垂落，穿着件沾着草莓醬漬的舊T恤，左手還捏着半融化的聖代勺子，右手隨意搭在同伴肩頭，黃金瞳在刺目光暈裏眯成一條縫，嘴角甚至還掛着點可疑的粉紅色糖霜。
“嘖。”神都舔掉勺尖最後一滴奶油，歪頭打量下方那道蒼白身影，“比預想的……更醃入味。”
王座沒理他，目光死死鎖住奎託斯手中那條垂入黑暗的鐵鏈。鏈身佈滿暗紅色蝕刻符文，每隔七寸便嵌着一枚扭曲的人類頭骨，每個頭骨空洞的眼窩裏，都躍動着一簇幽藍火焰。“塔爾塔羅斯鎖魂鏈……但鏈尾沒東西在拽他。”他聲音低沉如悶雷，“不是深淵在拉他，是他自己在往深淵裏墜。”
奎託斯沒回應。他只是盯着神都手中那把勺子，赤瞳裏空洞的漩渦第一次……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神都忽然笑了。他慢條斯理把勺子塞進嘴裏，咔嚓一聲咬斷半截，嚼得咯吱作響。“餓了。”他含糊道，“打架前得補點糖分，不然容易手抖。”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消失。
不是飛行，是瞬移。空間在他腳下摺疊成一張薄紙，再展開時，他已站在奎託斯面前不足半米處。草莓聖代的甜膩氣息混着深海鹹腥撲面而來。神都甚至抬手，用沾着糖漿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奎託斯眉心那道猩紅傷疤。
“疼不疼？”他問。
奎託斯喉嚨裏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左手短刃驟然揮出！刀鋒撕裂空氣的尖嘯尚未響起，神都已歪頭避開，斷勺殘片擦着他耳際飛過，釘入後方山巖，整塊玄武巖無聲化爲齏粉。
但神都的手指，仍穩穩按在奎託斯眉心。
“哎喲。”他佯裝喫痛地縮了縮手指，卻笑得更深，“原來會躲啊？我還以爲真成行屍走肉了。”
奎託斯的赤瞳驟然收縮。那空洞深處，一絲極淡的猩紅火苗“噗”地燃起，微弱卻執拗，像風中殘燭。他右臂猛地發力，纏繞鐵鏈猝然繃直！鏈身幽火暴漲，七枚頭骨眼窩中的藍焰齊齊轉向神都——
“別碰他！”王座厲喝。
晚了。
神都另一隻手閃電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奎託斯胸口。沒有光，沒有能量波動，只有空間本身發出一聲細微的“啵”響，彷彿戳破了一個肥皁泡。奎託斯胸前那層灰白皮膚下，突然浮現出七道交錯的暗金色絲線，每道絲線末端都連着一枚虛幻的青銅齒輪，正瘋狂逆向旋轉。
“奧丁的縛神鎖？”王座瞳孔驟縮，“他怎麼……”
“不是奧丁的。”神都頭也不回，指尖在奎託斯眉心畫了個圈，“是宙斯的。當年封印克洛諾斯時，偷偷藏在奧林匹斯山基巖裏的‘神之蛀蟲’。可惜啊……”他指尖用力，七枚齒輪同時崩裂，“現在全鑽進他骨頭縫裏啃噬神格了。”
奎託斯渾身劇震！灰白皮膚下凸起無數猙獰鼓包，像有活物在皮下瘋狂衝撞。他喉嚨裏擠出非人的嗬嗬聲，雙膝猛地一沉，硬生生將腳下岩層壓出蛛網狀裂痕。左手短刃噹啷落地，右手鐵鏈嘩啦垂落，七枚頭骨眼窩藍焰盡數熄滅。
“呃……啊……”他佝僂着脊背，指關節捏得發白，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與硫磺味的嘶鳴。那空洞赤瞳深處，猩紅火苗劇烈搖曳，竟在灰燼中……艱難地撐開一線微光。
神都收回手，晃了晃指尖殘留的金色光塵。“看見沒？不是沒救。”他轉身，對王座眨眨眼，“就是得先把他肚子裏這羣偷喫的耗子，連窩端了。”
王座沉默兩秒，忽然抬手，一記重拳狠狠砸在神都後腦勺上。“你早知道？！”
“嘶——輕點！”神都捂着後腦跳開兩步，勺子柄還叼在嘴裏，“我猜的！這不驗證成功了？”他吐掉勺柄，指向奎託斯，“快，趁他神志清醒點，把鏈子接上！”
王座眼神一凜。他俯身抄起地上那把佈滿血鏽的短刃，刀尖輕點奎託斯手腕。奇異的是，那鏽跡斑斑的刃尖剛觸到皮膚，奎託斯手臂上皸裂的灰皮竟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暗金色的、佈滿古老雷紋的臂骨。
“赫菲斯託斯的隕星鋼……”王座沉聲道，“當年鍛造雷霆之矛的邊角料。”
“對嘍！”神都拍手，“所以這把刀不是武器，是鑰匙。捅他七刀，每刀對應一個奧林匹斯神祇的權柄印記——宙斯的雷霆、波塞冬的潮汐、哈迪斯的冥河……最後這一刀，”他指了指奎託斯心口，“得扎進他自己的神格核心，把那些寄生的‘蛀蟲’逼出來。”
王座握緊短刃，刀尖懸停在奎託斯心口上方一寸。“他不會配合。”
“誰說要他配合？”神都忽然彎腰，從奎託斯垂落的鐵鏈末端撿起一枚黯淡的頭骨。他對着月光晃了晃，頭骨空洞的眼窩裏，一點幽藍火星頑強地閃爍着。“看，還有活的。”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這玩意兒叫‘哀悼之種’，是塔爾塔羅斯底層唯一能記住‘痛苦’的東西。只要它還在跳……”他拇指用力一碾，頭骨“啪”地碎裂，幽藍火星卻沒熄滅，反而化作一縷細線，倏然鑽入奎託斯耳中。
奎託斯身體猛地一顫。
那縷藍火順着他耳道直灌而下，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刺入他胸腔深處某處混沌翻湧的暗域。剎那間，他佝僂的脊背猛地挺直，赤瞳中那點猩紅火苗轟然暴漲！不再是風中殘燭，而是焚盡八荒的業火！
“吼——！！！”
這一次的咆哮不同。沒有毀滅性的聲浪，沒有碾碎一切的威壓。只有一種……被強行喚醒的、遲到了萬年的、撕心裂肺的慟哭。
他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顫抖着，試圖抓住空氣中那縷早已消散的藍光。
神都靜靜看着，黃金瞳裏罕見地沒了戲謔。他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腕上那條磨損嚴重的皮繩手鍊，上面串着七顆顏色各異的琉璃珠。他摘下其中一顆赤紅色的，輕輕按在奎託斯劇烈起伏的胸口。
琉璃珠無聲融化，化作一滴赤金血珠，滲入他皮膚。
“這是……”王座皺眉。
“阿瑞斯的神血。”神都聲音很輕，“不是給他力量，是幫他記住……自己曾經也是個會流血的凡人。”
奎託斯的喘息漸漸粗重，赤瞳中的業火緩緩沉澱，顯露出底下被掩埋已久的、屬於人類的疲憊與茫然。他低頭，看着自己佈滿灰燼與裂痕的雙手，又緩緩抬起，望向神都——那眼神不再空洞，像迷途的幼獸終於辨認出歸途的篝火。
就在這時。
嗤啦——！
一道慘白電光毫無徵兆地撕裂長空，精準劈向神都後心！電光中裹挾着無數破碎的希臘文字，每一個字母都在尖叫、哀嚎、詛咒。
“宙斯的赦罪雷！”王座暴喝，鬥篷獵獵鼓盪，右拳悍然轟出！金色能量洪流與慘白雷光對撞，爆發出刺目的十字形光爆！
煙塵未散，神都已轉身，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面邊緣鑲嵌着十二星座浮雕的青銅圓盾。盾面正中央，一道新鮮的焦黑裂痕蜿蜒而下，幾乎貫穿整面盾牌。
他低頭，吹了吹盾面上的灰，抬眼望向雷光劈來的方向——奧林匹斯山巔，雲層被狂風撕扯成破碎的紗幔，一道偉岸身影踏着雷霆緩步而下。他手持雷霆權杖，鬍鬚如燃燒的白銀，雙眸是兩團永恆旋轉的星雲風暴。
“神王陛下。”神都掂了掂手中破損的盾牌，笑容燦爛，“您這見面禮，可比上次的蜂蜜酒難喝多了。”
宙斯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權杖，杖尖遙遙指向奎託斯，聲音如九天雷霆碾過大地：“弒神者！汝罪孽滔天，當永鎮塔爾塔羅斯最底層！”
奎託斯緩緩抬頭。赤瞳中，那點剛剛燃起的人性微光，正被權杖尖端湧來的、無可抗拒的神罰之力一點點……重新壓回深淵。
神都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勺融化的聖代倒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唉，麻煩。”他抹了把嘴，忽然對王座眨眨眼，“哥，借你超人之力一用。”
王座：“？”
下一秒，神都已閃至奎託斯身後，雙臂環住他腰腹，下巴擱在他寬闊的肩頭，語氣親暱得像在哄醉漢：“喂，大個子，別聽那個老古董瞎嚷嚷。你猜……”他湊近奎託斯耳邊，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當年在雅典娜神廟外，偷偷刻在柱子底下的那個小太陽圖案……我昨天路過，順手給描紅了。”
奎託斯渾身一僵。
那空洞的赤瞳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