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倉在哪?誰知道官倉的位置!”
“誰知道該往何處去跑!”
“我也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進州城,這城池也太大了!”
湧入城中的上千流民如同無頭蒼蠅般在街巷裏慌亂亂竄,人人一心搶糧,卻壓根不知官倉所在何處,場面變得混亂不堪。
“喂!你們走這條路,一直往前跑,看到陳記酒肆就右轉,直通另一條主街,官倉就在那條街上!”
側邊幽暗的衚衕深處,有城中百姓壓低聲音悄悄指路。
流民們聞言眼前一亮,面露狂喜!成羣結隊順着指引的方向狂奔而去。
“去這邊!快跑!”
暗中指路的男子望着絡繹不絕遠去的流民隊伍,眼底閃過一絲遲疑。
就在這時,身後衚衕傳來陣陣細碎腳步聲。
他回頭望去,幾名同城漢子正緩步圍攏上來,幾人相互擠了擠眼色,其中一人壓着嗓音低語道:
“咱們跟上去看看,若是這羣流民被官兵剿滅,那便作罷,可他們要是真能攻破官倉,咱們正好渾水摸魚,跟着分一波糧食!官府每戶只發十斤粟米,一家老小張嘴喫飯,省喫儉用又能撐幾日?根本不夠餬口!”
“說得沒錯!十斤粟米,簡直是打發乞丐!那幫當官的個個養得膘肥體壯,唯獨讓我們百姓忍飢挨餓,憑什麼!依我看,這羣流民最好能把這羣狗官盡數斬殺!”
“平陽郡的流民能殺郡兵斬郡守,我們秦州百姓,照樣能反了這狗州牧!”
“噓!小聲點!這話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公然非議官府,形同謀反!”
“怕什麼!膽小難成大事!富貴險中求!”
“走!跟着過去!”
幾名漢子暗中一番商議,按捺不住貪心,悄然跟在流民隊伍後方,一路尾隨而去。
北城城樓之上,秦州司馬靜靜俯瞰着源源不斷湧入城內的亂民,一張黝黑的臉上,勾起一抹陰冷怨毒的冷笑。
他今日這番放任自流、坐視不管的舉動,全然是爲了報復秦明。
如今已是初春,冬日積雪早已消融殆盡,和寒冬絕境截然不同。
昔日平陽郡城之所以徹底淪陷、郡守郡尉雙雙慘死,白正與陳雷的起兵只是其一,最關鍵的是大雪封城,徹底斷絕了所有官吏的退路,讓人無路可逃。
若是去年冬日沒有暴雪封城,郡些官吏察覺有民變苗頭,完全可以在百姓徹底聚集動亂之前棄城脫身,哪怕途中遭遇追擊,亦可壯士斷腕、捨棄一些什麼來保全自身性命。
歸根結底,百姓暴亂所求不過一口糧食,求一線生機。
只要捨得放棄城池、放任百姓搶糧飽腹,自身從容退走,雖是敗逃顏面盡失,卻是應對民變最穩妥有效的保命手段。
這一年來,秦明身居高位,對他百般冷嘲熱諷,甚至肆意打壓,他的積怨早已深埋心底。
今日,他便是要借流民之亂,狠狠懲戒這位目中無人的州牧。
此前他故意下達調令,將四座城門和城內軍營的絕大部分兵力盡數抽調至北城門,直接將州城內部防禦抽空削弱,給流民創造了長驅直入,能夠直撲官倉的絕佳機會。
原本官倉防務森嚴,由秦州衛、衙門差役、州府親衛三方聯手駐守,固若金湯。
可經他一番調度,秦州衛主力盡數駐守北城,而州府親衛原本兩百精銳輕騎,早前清繳大荒村一戰損耗慘重,如今僅剩數十殘騎,突發亂局之下根本無力兼顧兩頭,只能優先退守州牧府,保全秦明安危。
多重因素疊加之下,駐守官倉的兵卒與衙役寥寥無幾,根本抵擋不住上千悍不畏死的流民衝擊。
於是,一幕顛覆全城認知、讓無數百姓瘋狂的景象,赫然上演!
秦州官倉,竟然被流民攻破了!
這羣流民之中雖無頂尖武者和精銳悍卒,卻勝在人數衆多、且被激怒後悍不畏死。
足足付出近兩百人傷亡的慘痛代價後,他們終於徹底攻破官倉大門,駐守的秦州衛兵卒與衙役不敢再戰,紛紛棄倉逃竄,火速趕往州府傳報噩耗。
一衆好奇尾隨而來的城中百姓,盡數當場看呆,滿臉難以置信!
誰也不曾料到,戒備森嚴、關乎全城命脈的官倉,竟會被一羣破城進入的流民輕易攻破!
“哈哈哈!好多粟米!這下終於不用捱餓了!”
“這羣狗官太黑心!囤積滿倉糧食死死攥住,死活不肯開倉賑糧,眼睜睜看着我們百姓餓死!”
“狗官該死!”
官倉大院裏,流民狂喜的嘶吼此起彼伏。
院外圍觀的城中百姓看得眼紅至極,心中滿是懊悔,早知官倉如此容易攻破,他們何苦忍飢挨餓苦苦煎熬至今,早就該聯手抗爭!
“快!速速回去傳話!喊上家人鄰里過來!”
衆人雖眼紅躁動,卻並未徹底失智,此刻流民士氣鼎盛,剛剛血刃官兵,貿然上前爭搶,只會被對方羣起而攻之。
一時間,街巷之中人人奔走傳訊。
聽聞官倉被破、流民正在分糧的消息,全城百姓再無一人能夠淡定,無論男女老少,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朝着官倉方向蜂擁匯聚。
守在官倉院門口的流民,眼睜睜看着城中的百姓源源不斷匯聚而來,人數越聚越多,心中的底氣一點點消散。
起初他們憑藉破倉的兇勢尚能震懾衆人,可隨着消息飛速傳遍全城,匯聚的百姓從千人暴漲至數千、上萬,原本佔據人數優勢的流民,瞬間落入下風,再也囂張不起來。
“糧食你們不能獨吞!這些田地是我們耕耘,糧食本就是我們的血汗!”
“沒錯!要分就全城百姓一起分,誰都別想獨佔!”
城中百姓羣情激憤,情緒徹底逼近失控臨界點。
他們畏懼官府重兵、律法威嚴,卻絲毫不懼同爲百姓的流民,此刻人數碾壓,更是底氣十足。
“什麼你們的糧食!我們平陽郡的糧產往年也要調運州城,這些糧食是秦州所以百姓共有的!”
“就是!官兵是我們拼死殺退,衙役是我們盡數趕跑,我們死傷慘重才換來的糧倉,你們一句話就要平分,哪有這般好事!”
“不管!今日這糧食我們就是分定了!不讓也要讓!我們上萬人在此,還怕你們區區殘民不成!”
雙方對峙氛圍愈發緊繃,劍拔弩張。
官倉外的整條街道被密密麻麻的人羣徹底堵死,且人數還在隨着消息擴散持續暴漲。
院內流民自知大勢已去無力抗衡,只能被迫妥協,放任城中百姓湧入官倉搶糧。
只是衆人死死護住自己搶先搶到的糧食,這是他們熬過這幾個月,賴以活命的唯一希望,半步不肯退讓。
同一時間,州牧府大堂.....
一路倉皇逃回府邸的秦明,坐立難安、心緒不寧,心底滿是忐忑不安。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名衙役衣衫凌亂、滿臉慌張,一路跌跌撞撞衝進大堂。
秦明心頭一緊,連忙起身快步迎上前:
“怎麼了?城門徹底被攻破了?”
衙役艱難吞嚥一口唾沫,重重搖了搖頭。
秦明見狀,心頭稍稍鬆了半口氣,可下一秒,衙役的一句話,讓他如遭雷擊。
“大人!官倉被流民攻破了!眼下他們正在大肆搶奪官倉儲糧!”
“什麼?!”
秦明雙目圓睜,瞳孔驟縮,臉頰因極致的震驚與憤怒漲得通紅,厲聲低吼:
“你再說一遍!”
局勢的惡劣程度,遠超他的最壞預想。
流民不僅衝破城門闖入城內,更是在極短時間內攻破全城命脈官倉,大肆劫掠糧草!
“司馬呢?秦州衛呢!偌大城池,連一座城門、一座糧倉都守不住嗎?”
秦明歇斯底裏地質問。
衙役連連搖頭,惶恐道:
“屬下.....屬下不知!”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秦明又急又怒,渾身氣血翻湧。
官倉淪陷,等於徹底斷絕全城糧草根基,人心徹底失控!難道他執掌的秦州,也要重蹈平陽郡的覆轍,徹底淪陷,被亂民所侵佔?
千裏之外的都城......
同樣有人因爲局勢崩盤,氣急敗壞、方寸盡失。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嘭!
一記重重的拳頭狠狠砸在實木桌案上,巨大的反震力將桌上茶盞震得劇烈搖晃,滾燙的茶水四濺而出。
暴怒之人,正是金陵郡白家家主白初五。
此前金陵城內,白家聯合齊家、黃家三家勢力,聯手算計徐家老三徐隆,傾盡三家所有流動資金,從其手中低價購入大批冰糖。
三家原本想的精妙,快速奔赴都城,打算依靠這批稀缺冰糖壟斷市場,高價拋售暴利斂財。
一來可以藉機攀附都城達官顯貴,打通上層人脈,二來可以精準重創徐家勢力,打壓徐隆、徐開兄弟,堪稱一舉三得的絕妙佈局。
起初局勢確實如他們所願,少量冰糖流入都城市場,賣出了天價。
細細覈算下來,若是庫存冰糖盡數脫手,三家每家都能賺取數百甚至上千金餅的鉅額利潤。
可誰也未曾料到,變數驟然降臨!
徐開率先一步入駐都城,將徐家舊客舍全面翻新,重磅打造出一座全新的徐記客棧。
客棧開業之後,口碑以燎原之勢席捲整座都城,迅速成爲達官顯貴,世家名流爭相前來的頂級勝地,客源絡繹不絕、日日爆滿。
徐記客棧的各色喫食精美絕倫、風味絕佳,引得全城上下津津樂道、交口稱讚。
店內所用的精緻瓷器、通透玻璃器皿,皆是當世罕見的新奇物件,城中其餘酒肆食肆縱然有心模仿,也無從採購、無力復刻。
如今真正讓徐記客棧登頂都城、無人撼動的,是兩款絕世佳釀,忘憂釀與神仙醉。
兩款美酒冠絕當世,被世人譽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聞的仙釀,定價更是驚人,忘憂釀一銀錠一杯,神仙醉更是高達一金餅一杯,堪稱天價。
在神仙醉問世之前,世人皆以爲忘憂釀已是當世最烈最醇的美酒,但在品嚐了神仙醉後,才知道其口感的霸道濃烈,三杯下肚,縱然壯漢也必醉倒被人抬離。
此前有人心生嫉妒、刻意找茬,暗中散佈謠言,謊稱神仙醉摻入迷藥類草藥,刻意製造迷醉效果,並非正統佳釀,意圖藉此徹底打垮徐記口碑。
造謠者心思歹毒,企圖借謠言徹底打壓徐記。
沒辦法,徐記的風頭一時無兩,獨佔都城高端餐飲酒水市場,直接分流了全城八成以上的高端客源,老牌酒肆食肆客源流失超八成,僅剩兩成生意,還是因爲徐記日日爆滿、無座可待,客人無奈之下才臨時選擇別家。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徐記客棧斷層式的行業碾壓,早已觸動全城同行的利益,逼迫的無數人暗中聯手,伺機針對。
可這場聲勢浩大的輿論抹黑,根本無需徐開親自出手擺平,都城數位手握實權的官員主動暗中遞話衙署,勒令徹查謠言源頭,嚴懲造謠滋事之人,直接扣上妖言惑衆、圖謀不軌的重罪,三名被推到前面的造謠者,最終當衆押赴菜市口斬首示衆。
殺雞儆猴之下,哪怕有人重金懸賞,也再無一人敢接手抹黑徐記的差事,沒人敢冒着掉腦袋的風險求財。
經此一役,徐開與他的徐記客棧徹底名揚都城,狠狠打了所有暗中窺視、蓄意針對之人的臉。世人皆知,樹大招風,但卻忽略了大樹還更能引鵲、引雀、引鳳凰。
無需徐開刻意攀附權貴,都城之內的達官顯貴,世家勳貴,盡數主動登門交好、拉攏關係。
自開業伊始,徐記客棧便有一項驚人規矩,免費贈送天價冰糖,從最初每位客人贈一顆,到後來每桌贈一顆,起初衆人只當是新店開業的短期噱頭。
可日復一日、月復一月,這份福利從未間斷,一直送到至今。
都城的權貴皆是心思通透之人,久而久之盡數品出其中深意,此物之所以曾經天價,不過是物以稀爲貴,如今徐記不限量免費贈送,足以證明冰糖存量極大、並非什麼稀缺珍寶。
自此,都城之內再無一人願意重金購入冰糖。
白初五、齊家、黃家三家傾盡全部流動資金囤積的天價冰糖,瞬間徹底砸在手中,無人問津。
一場本該暴富的絕妙棋局,硬生生被徐開一手翻盤,將他們從雲端巔峯,狠狠踩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