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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襄陽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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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通與我來也來到襄陽城周邊時,發現這裏跟通州一樣,也在大興土木。

不過與通州不同,襄陽是在修補城壕、清除河道淤泥。

時通眼尖,一眼便瞧見了人羣之中的清徽道長。

原本仙風道骨的道長,...

夕陽熔金,將通州靜海縣碼頭染成一片橘紅,江風裹着水汽撲在人臉上,微涼而潤。歐羨一行人沿青石官道緩步而行,身後堤上夯聲未歇,咚、咚、咚……如大地沉穩的心跳,節奏分明,不疾不徐,彷彿連暮色也跟着這聲音一寸寸沉落下來。

陸立鼎邊走邊側目打量歐羨——少年身量已拔至七尺有餘,玄色直裰洗得發白卻漿得挺括,腰間束一條舊皮帶,懸着半截烏木劍鞘,鞘口磨得油亮;鬢角微汗,眉宇舒展,眼底卻無少年人慣有的浮光躍影,只有一片沉靜的清明,像春日剛漲的護城河水,看似平緩,底下暗流卻自有章法。他忽想起臨行前夫人悄悄塞進他包袱裏的那封密信,信紙薄如蟬翼,字跡卻是孫夫人親筆:“歐公子非尋常少年,其心如淵,其行如砥。觀其治民,非以威壓,而以信立;非以利驅,而以義引。嘉興士林皆言:此子若掌一方,必不蹈庸吏覆轍。”當時他尚覺文人多誇大,今日親眼所見,方知孫夫人之言,竟還留了三分餘地。

“公子。”陸立鼎忽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方纔崔翁說,木樁入土三尺便算扎穩。可老朽聽聞,範公堤舊基之下,淤泥最厚處逾五丈,潮汛大時,浪頭能拍上堤頂三尺。若僅靠杉木樁固基,怕是……”他頓了頓,沒把話說盡,只抬手朝遠處江面虛點了一下,“那水底下,究竟有多深?”

歐羨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首,目光投向江心翻湧的濁浪,良久才道:“陸世叔可知,慶曆四年範公初築此堤時,用的是‘竹絡石’?將巨石裝入竹籠,層層疊壓,再以鐵鏈橫貫堤身,鎖成一體。可三十年來,竹腐石散,鐵鏈鏽蝕,每逢秋汛,便要連夜搶修。去年冬,一場北風捲着雪粒颳了七日,堤東三裏潰口兩處,淹了十七頃良田,死了三戶人家。”他聲音平緩,無悲無憤,只似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檔,“後來我查了工部存檔,又請崔翁帶人潛水探查——舊堤根基,十之七八,早已空心。”

陸立鼎心頭一震,腳步微滯。

歐羨卻已繼續前行,袍角拂過道旁野草:“所以這次重修,木樁只是第一層筋骨。待杉木樁打實,便要在樁間填夯三合土——石灰、黏土、細砂按二比六比二配比,再摻入糯米汁與桐油。糯米汁熬得濃稠如膠,桐油刷得均勻如膜,夯一層,曬一日,再夯一層。如此九遍,方成‘糯米灰漿’。此物遇水反堅,千年不腐,當年汴京相國寺塔基,便是如此澆築。”

“糯米……灰漿?”陸立鼎喃喃重複,眉頭倏然蹙緊,“公子,糯米價貴,通州不產,自江南漕運而來,一石米價抵得上三石糙米。若全堤皆用,恐……”

“非全堤。”歐羨終於停步,轉身正視陸立鼎,眸光清亮如淬火之刃,“只用於三處險段:東潰口舊址、中流漩渦深潭、西接海門斷崖。此三處,乃全堤命脈,亦是潮力最烈、根基最虛之地。其餘段落,仍用舊法夯實,輔以鐵錠榫鎖石。陸世叔且看——”他抬手一指堤上尚未卸盡的鐵塊,“永豐坊送來的七千斤生鐵,只夠鑄三百二十枚鐵錠榫。每一枚,皆需工匠親手澆鑄、親手鑿槽、親手嵌入,誤差不得過一分。此非吝嗇,而是精算——錢糧有限,須用在刀刃上。”

陸立鼎默然。他久居商賈,最懂賬目之道。歐羨這番話,不是空談仁政,而是將每一分銅錢、每一擔米、每一根木頭,都算進了河工的喘息之間、潮汛的漲落之隙、堤壩的生死之線。這哪裏是修堤?分明是在天地間下一盤大棋,落子之前,已推演百步。

此時周行忽插話:“公子,那糯米汁與桐油,可尋得到可靠匠人熬製?小民熬得火候不對,汁液稀薄則粘性不足,熬過頭則焦苦敗味;桐油若刷得厚薄不均,幹後易裂,反成隱患。”

歐羨脣角微揚:“周兄放心。熬糯米汁的,是崇明島上一位老船匠,姓沈。他祖上三代爲海船補漏,熬的桐油灰,能保船底十年不滲。此人去年隨海航幫商船來通州販鹽,見堤工辛苦,主動登門,願以祕方相授,只求一碗飽飯,再加三畝薄田養老。”他略一頓,笑意漸深,“至於調和之法,是我親自與他同竈三日,從火候、水溫、攪拌時辰,一筆筆記下。昨夜已謄抄三份,一份交崔翁,一份交州學廚役班,一份……”他解下腰間一個藍布小包,遞向陸立鼎,“陸世叔若回嘉興,煩請轉交孫夫人。她精於詞章,亦通藥理,此方中糯米性溫補中,桐油性燥殺蟲,本就是一味古方,只消稍作增減,便能化爲膏藥,治凍瘡、療溼疹。孫夫人若肯點撥,或可惠及更多寒門子弟。”

陸立鼎雙手接過布包,指尖觸到裏面紙張的棱角,忽覺這輕飄飄一包,竟比肩上擔着的兩千石米還要沉。他喉頭微動,終只低聲道:“公子思慮之周,老朽……慚愧。”

歐羨朗笑一聲,抬手拍了拍陸立鼎肩頭:“陸世叔何出此言?若非您與周兄千裏運糧送鐵,若非苗兄弟守信如山、調度如神,這堤,此刻還在圖紙上呢。”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身後沉默的苗昂,“苗兄弟一路鞍馬勞頓,可曾歇好?”

苗昂抱拳,神色依舊沉靜如水:“謝公子掛懷。船上眠食如常,唯念一事——此番護送物資,雖有市舶司公據,然海途漫長,若遇巡海水師盤查,如何應答?”

歐羨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他早看出苗昂表面木訥,實則心思縝密如織。果然,不等他開口,周行已撫掌笑道:“苗兄弟問到點子上了!昨日我與劉瓶覈對貨單,發現一處紕漏——市舶司備案文書所載,生鐵七千斤,實則永豐坊多送了五百斤。這五百斤,是坊主私贈,未入賬冊。若真被水師查出,縱有公據,也難逃‘夾帶’嫌疑。”

苗昂瞳孔微縮。

歐羨卻神色不動,只從容道:“周兄不必憂心。那五百斤生鐵,我已命人連夜改鑄。”他抬手朝前方酒樓方向一指,“此刻,它們正躺在州後酒樓後廚的三口大鐵鍋裏——一半熬成了豬油渣,一半煉成了醬料油,另一半,已拌入今日新宰的百斤豬肉之中,剁成肉糜,正等着包進明日清晨的千張包子裏。”

周行一愣,隨即拊掌大笑:“妙!妙極!水師查貨,誰會掀開包子皮驗鐵?”

“正是。”歐羨笑意清淺,“鐵者,百兵之母,亦是萬民之食。它可鑄刀劍,亦可熬油膏;可鎖堤壩,亦可潤腸胃。拘泥於條文者,只見其形;通曉其理者,方得其用。”他目光掃過三人,語聲漸沉,“朝廷禁鐵出海,防的是私鑄兵器,擾邊關安寧。可若這鐵,化作百姓碗中油星,化作孩童手中墨錠,化作學子燈下書頁——它便不是違禁之物,而是活命之資。”

話音落地,四野俱寂。晚風拂過江面,送來一陣隱約的炊煙氣,混着新蒸包子的麥香、熬煮肉糜的鹹鮮、還有堤上夯土時揚起的、溼潤而厚重的泥土氣息。這氣味駁雜,卻奇異地融成一股暖意,直透肺腑。

就在此時,前方酒樓飛檐下,忽傳來一陣清越笛聲。

笛音初起如溪澗漱石,繼而婉轉似柳浪聞鶯,末了卻陡然拔高,如孤鴻掠雲,清越中帶着幾分凜冽的銳氣。歐羨腳步一頓,面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

陸立鼎側耳細聽,忽而莞爾:“公子,這曲子……可是《梅花三弄》?”

“正是。”歐羨頷首,眼中笑意漸濃,“但吹笛之人,手法殊異。尋常《三弄》,重在清冷孤高,此人卻於第三疊‘鶴唳空山’處,暗藏一道劈空劍勢——笛聲裂雲,竟似有劍氣破空之聲。”

話音未落,笛聲戛然而止。

酒樓二樓一扇雕花木窗“吱呀”推開,露出一張清麗面容。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素衣荊釵,鬢邊斜簪一支白玉蘭,腕上卻扣着一柄細長軟劍,劍鞘烏沉,毫無光澤。她目光掠過街下衆人,在歐羨面上稍作停留,隨即轉向苗昂,眸光微閃,似有千言萬語,終只化作淡淡一笑。

“苗少俠,別來無恙。”

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

苗昂身形微震,握劍之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仰頭望去,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未吐出。

歐羨目光在二人之間緩緩流轉,笑意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洞悉的微光。他並未點破,只抬手朝樓上拱了拱:“康姑娘,既已到了,何不下樓共飲一杯?這通州新釀的‘滄浪春’,雖不如西湖龍井清絕,倒也爽冽宜人。”

那女子——康姑娘——聞言,指尖輕輕叩了叩窗欞,似在思忖。片刻後,她足尖一點窗臺,素衣飄然,竟如一片白羽般無聲飄落,穩穩立於青石板上。落地之時,軟劍竟未發出絲毫聲響。

“歐公子盛情,康寧不敢辭。”她襝衽爲禮,目光再度掠過苗昂,那眼神裏沒有嬌嗔,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在看一個跋涉萬里、終於抵達卻不知前路爲何的故人。

陸立鼎與周行交換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驚詫——這康姑娘,竟是西湖女俠?傳聞她劍術通神,十年前獨闖太湖水寨,斬匪首七人,救出被擄婦孺三十二口,自此名動江湖。可她怎會在此?又怎會與苗昂相識?

歐羨卻似早知此事,只笑着引路:“諸位請——今夜酒菜,我已命人備下通州三絕:長江魛魚膾、狼山嫩筍燒臘肉、再加一碟新摘的蘆蒿炒香乾。康姑娘既擅烹調,不妨指點一二?”

康寧脣角微彎,卻未應承,只默默隨行。她步履輕悄,素衣拂過石階,竟似不沾纖塵。行至酒樓門口,她忽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門楣之上。

那是一支枯瘦的梅枝,枝頭竟凝着三朵半開的蠟梅,花瓣瑩白如玉,幽香浮動,在暮色裏沁出一縷清冷。

“贈予苗少俠。”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此梅採自狼山斷崖,經霜不凋。望君記取——劍鋒可折,梅骨不摧。”

苗昂仰頭望着那支梅,胸膛劇烈起伏,喉間似有千鈞之重。他嘴脣翕動數次,最終只深深一揖,額角幾乎觸到地面。

歐羨靜靜看着,目光掃過那支梅,掃過苗昂顫抖的肩頭,掃過康寧平靜無波的眼眸,最後落在遠處江面上——一輪新月已悄然浮出水天相接之處,清輝如練,無聲流淌。

酒樓內,燭火初上。

八仙桌上,酒壺溫熱,魛魚膾晶瑩剔透,蘸着姜醋,入口即化;嫩筍燒臘肉油潤鮮香,筍脆肉糯;蘆蒿青碧,豆乾柔韌,嚼之滿口清香。衆人舉杯,笑語喧譁,彷彿適才街上的那一幕從未發生。

唯有苗昂面前那盞酒,始終未動。他凝視着杯中晃動的琥珀色酒液,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門楣上那支枯梅的剪影。燭火跳躍,梅影搖曳,彷彿那三朵蠟梅正悄然綻放,幽香瀰漫,直透心脾。

歐羨執壺,爲他斟滿:“苗兄弟,酒冷傷胃。這‘滄浪春’,取狼山泉、嘉禾米、新安曲釀成,最是暖身。你護送物資千裏,功在社稷,當浮一大白。”

苗昂抬眸,迎上歐羨的目光。那目光溫厚如春陽,不見試探,不帶逼迫,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包容,彷彿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有未曾出口的驚濤駭浪,卻選擇以一杯酒、一句尋常話,爲他留一方呼吸之地。

他終於伸手,端起酒盞。

酒液入喉,溫潤醇厚,暖意自舌尖直抵肺腑,衝散了喉頭的滯澀。他喉結滾動,將整杯酒一飲而盡,杯底朝天,滴酒不剩。

“謝公子。”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歐羨朗聲一笑,舉杯相碰:“好!這纔是我歐羨的兄弟!”

窗外,江風漸起,卷着水汽與梅香,拂過通州靜海縣的萬家燈火。堤上夯聲依舊,咚、咚、咚……如亙古不變的鼓點,敲打着這座古老城市的脈搏。新月升至中天,清輝遍灑,將蜿蜒的江流、巍峨的堤岸、忙碌的人影,盡數溫柔籠罩。

而門楣之上,那支枯梅靜默佇立,三朵蠟梅在燭火與月光交織的光影裏,幽光流轉,彷彿無聲訴說着一個關於霜雪、堅韌與等待的漫長故事——故事的開頭,是江南杏花雨,是嘉興陸家院中的雙鬟少女,是少年劍客初試鋒芒的流水劍光;故事的結尾,尚在遠方,卻已在這通州的江風、夯聲與酒香裏,悄然埋下了第一顆種子。

歐羨放下酒杯,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羣,投向窗外浩渺江天。他忽然想起臨行前郭靖在桃花島竹屋中對他說的話:“羨兒,武學之道,不在招式繁複,而在心正氣和;治世之要,不在法令森嚴,而在民心所向。你看那海潮,日日奔湧,何曾因礁石而止步?它只是繞過去,或撞上去,碎成萬點銀星,再聚攏,再奔湧……人心亦如潮,堵不如疏,壓不如導。你若真想修一座萬世不倒的堤,先得讓堤下的人,覺得那是他們自己的家。”

江風拂過他額前碎髮,他抬手輕按腰間劍鞘,脣邊笑意漸深,眼底卻是一片深邃的、不可測度的平靜。

夯聲如雷,月華如練,酒香氤氳,梅影橫斜。

通州的夜,正緩緩鋪開它遼闊而堅實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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