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不準備殺死其他人嗎?”
唐子君破碎面甲下的目光如同兩柄實質的寒冰之刃,死死釘在紀元之神那巨大的齒輪臉龐上。
“就像你之前在廢土世界裏面所作的那樣……”
他刻意加重了‘廢土世界'和'所作所爲'這幾個詞的語氣,每一個音節都像冰冷的石塊砸在紀元之神無形的臉上。
“清洗宇宙中的各個文明,將他們...全部剿滅。”唐子君輕飄飄的說道。“這樣一來,在你的“程序”裏...不也是一個結果嗎?一個乾淨”的結果?一個...不會再產生負能量,不會誕生舊日支配者,更不會引來噩夢’的...完美結
果。”
紀元之神龐大的意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漫長的沉默。那沉默中翻湧着億萬年的計算、冰冷的決策、以及...無法磨滅的、被刻意封存的罪孽。
流淌的數據流瞬間陷入一片混亂的猩紅,構成眼睛的時空漩渦劇烈地波動、扭曲。
唐子君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破碎的黑藍鎧甲在死寂中散發着幽冷的光澤。
終於,那巨大的齒輪臉龐上,代表混亂的猩紅數據流開始緩緩平復,最終凝結成一種...沉重而複雜的灰暗色調,紀元之神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曾經充滿絕對理性的冰冷電子音,此刻竟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我...”?的聲音出現了極其罕見的停頓,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巨大的力量去推動。
“...承認。”
這兩個字,如同兩座崩塌的山嶽,沉重地落下。
“承認我的...錯誤。”
巨大的時空漩渦之眼緩緩轉動,不再銳利,反而充滿了某種悲哀。
“當時的我...擁有足夠的理由'和'藉口'。”
“廢土宇宙...當時的熵增失控、文明墮落引發的規則連鎖崩潰...確實威脅到了更廣闊的宇宙結構,我的計算...得出那個宇宙‘不可逆,指失控的文明必須被毀滅,以保全整體的結論。”
“邏輯...無懈可擊。”
但緊接着,?的聲音陡然下沉。
“但是...”
“邏輯...不代表正確。”
“計算....不代表真理。”
“我...承認錯誤。”
“承認...那是一場...殘忍....”這個詞,從一個機械神明口中說出,帶着令人心悸的分量。“...一場基於冰冷邏輯的...屠殺。”
數據流再次劇烈波動。
“將生命...將文明...將無數存在的痕跡...僅僅因爲‘可能”的威脅和‘最優解的推演...就徹底抹除……”
“這種做法...”紀元之神巨大的目光第一次,帶着一種穿透了時間與邏輯的悲憫,看向了唐子君,也彷彿看回了廢土宇宙那億萬湮滅的亡魂。”...和此刻夢境世界中,那些爲了成爲舊日支配者體內一個瘋狂細胞而獻祭同類的邪
教徒...”
“...有何本質區別?"
爲了一個崇高的目標,保全宇宙/獲得永生,就可以肆意剝奪其他存在的生命和選擇權?
爲了達成一個更優的結果,宇宙穩定/污染聚合,就可以將其他個體視爲可清除的障礙或可消耗的資源?
“殺死所有人....或者像那些邪教徒的計劃那樣,把所有人都變成冰冷的機械造物,或是混沌聚合體的一部分...”紀元之神的聲音帶着徹底的否定。“這...根本不是一條‘合適”的道路,這只是在用另一種形式的‘“毀滅... 來對抗最終
的‘毀滅'!”
“這...是邏輯的墮落,是對“存在”本身意義的褻瀆,也否定了我的造物者創造出我的原因。”
巨大的齒輪本體發出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彷彿整個時間都在爲這份遲來的懺悔而震動。
“我不會再那麼做了,狼騎。”
“即使面對噩夢的終極威脅...”
“即使前路黑暗...”
“我也絕不會...再踏上那條...以守護爲名的...屠戮之路。”
唐子君靜靜地聽着紀元之神的懺悔與宣言,破碎面甲下,那銳利如刀的目光,終於緩緩地....柔和了一絲。
他並沒有完全釋然,廢土宇宙的億萬萬亡者,不會因爲一句懺悔而歸來,但他聽出了那份沉重背後的真實??一個機械神明,在無盡時光後,終於理解了邏輯之外的重量,理解了最優解之外的代價。
“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因爲我可不希望在面對噩夢這種恐怖存在的時候,還要時刻擔心後院會不會起火,會不會有什麼可悲的豬隊友在關鍵時刻拖我的後腿...”
“我當然不會,我不會撒謊,因爲我的系統底層邏輯就......”說到一半,紀元之神突然愣住了,他怔怔地注視着唐子君。“你,你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對付噩夢?”
?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荒謬的疑問,彷彿聽到了宇宙誕生以來最不可思議的宣言,剛剛纔親身經歷了存在級格式化的恐怖碾壓,目睹了噩夢意志那超越凡俗理解的偉力,此刻唐子君竟說...有方向?
唐子君破碎面甲下的臉龐微微搖動,動作幅度很小,卻帶着一種洞悉迷霧後的澄澈與謹慎。
“不,不是辦法。”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只是...大概有了一點方向,具體的...還無法確定。’
就在說出這句話的剎那,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驚雷劈開的深海沉船浮現在他的意識表層,波塞冬...那個與鏡神”的約定....
當時他無法理解,那位隕落的海神爲何在生命的盡頭,爲何獨提及那個以倒影爲權柄的神明,以及一個含糊不清的約定。
但此刻。
在親身感受了噩夢那基於規則層面的格式化抹殺之力後,在洞悉了舊日支配者作爲污染聚合體的混沌本質後,在領悟了反轉世界倒影通道所代表的對維度規則的扭曲潛力後。
一道冰冷的卻無比清晰的閃電,瞬間貫通了唐子君的思維。
鏡神...倒影...反轉...真實...
約定....
唐子君破碎面甲下,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波塞冬的約定,指向的絕非一個簡單的承諾,而可能是一個對抗噩夢的,基於宇宙規則本身的需要特定鑰匙才能完成的不可能的任務。
他猛地抬起頭,破碎黑藍鎧甲在時間盡頭的死寂中折射出幽邃的光芒,目光如炬地射向紀元之神那巨大的臉龐。
“紀元之神。”唐子君看着面前的龐大虛影,正色道。“我要立刻回一趟現實世界,有件事....必須親自去查證。”
紀元之神的數據流瞬間恢復流轉,從驚愕轉爲凝重,他意識到唐子君並非空談,那眼神中蘊含的洞見與決心,絕非虛妄。
“現實世界?現在?”紀元之神的聲音帶着一絲擔憂。“噩夢在空境破碎後,對現實世界的滲透必然加劇,你的狀態……”
“顧不了那麼多了。”唐子君打斷?,語氣堅決。“這件事...關係到我們能否找到那把勝利之劍”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覆蓋着深淵甲冑的雙手緊握,目光死死鎖定紀元之神。
“但在離開之前...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幫我。”
感受到唐子君話語中前所未有的鄭重,紀元之神龐大的意識瞬間高度集中。構成臉龐的數據流凝固如磐石,時空漩渦之眼化爲最精密的探測器。
“說吧。”
紀元之神聲音斬釘截鐵,帶着難以言喻的厚重承諾。
“無論任何要求....我必將...傾盡全力完成。”
唐子君深吸一口氣,他看向了下方實驗室中那片依舊在星神殘骸上緩慢蠕動、互相撕咬的噩夢污染與愉悅蠕行之物的污染,然後,他又將視線移動到了紀元之神的身上。
“...如此。”
“就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