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黑山郡荒蕪的山巒。
隱霧村外三裏處,一片背風的石崖下,篝火噼啪作響,映照着五張神色各異的臉。
馮烈盤坐在火堆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中酒囊裏的劣酒已下去大半,卻絲毫未能澆滅他心頭的邪火。
他面前的地面上,插着那面鬼首驅魂幡,幡面血光黯淡,彷彿也沾染了主人的晦氣。
“媽的......功虧一簣!”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火堆裏,發出“嗤”的輕響。
侯三小心翼翼地湊近,遞上一塊烤得焦黑的獸肉:“馮師兄,消消氣,誰能料到那破村子陣法如此邪門,竟會自毀?這......這實非戰之罪啊!”
“放屁!”
馮烈一把打掉獸肉,眼神兇狠地掃過瑟縮在遠處的趙明和王海,最後在默然調息的墨塵身上停頓了一瞬。
“肯定是那幫泥腿子狗急跳牆,毀了陣法核心!還有你們這幾個廢物!但凡有點用,老子早就攻進去了!”
趙明和王海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
墨塵眼簾低垂,氣息紊亂而虛弱,彷彿仍在壓制體內傷勢,對馮烈的斥責恍若未聞。
片刻後,馮烈腰間的傳訊玉符微光一閃。
他神識掃過,臉色稍緩,卻又更顯煩躁,罵罵咧咧道:“算老子倒黴!上面讓我們掃清北邊剩下的幾個村子!都給我打起精神!再出紕漏,誰也保不住你們!”
他狠狠瞪了幾人一眼,抓起酒囊猛灌幾口,便靠坐在石壁上,閉目假寐,實則神識外放,警惕着周圍動靜。
侯三連忙應是,湊到馮烈附近坐下,諂媚地守着。
趙明和王海如蒙大赦,趕緊挪到更遠的角落,吞服丹藥療傷。
墨塵也尋了處陰影盤坐,看似運功調息,大部分心神卻已沉入體內。
“鴻蒙,連接‘燭龍’單元,接收隱霧村祠堂區域實時能量波動及地形掃描數據。”
【連接建立......數據流接入......祠堂地表結構完整,殘留陣法能量處於緩慢消散狀態,衰減速率符合自然規律。地下探測波受阻,存在高強度靈能屏蔽層,疑似與古修佈置及水靈脈有關。屏蔽層存在週期性波動,下一處薄弱
點預計在子時三刻,持續時間約一炷香。】
子時三刻......時間充裕。
墨塵心神歸一,靈臺竅與“虛宿”竅幽光流轉,將自身氣息、熱量、乃至生命波動收斂至近乎虛無,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巖石,完美融入夜色與山崖的陰影中。
他在等待,也在消化白日的收穫。隱霧村的古老陣法,那坐化古修殘留的玉簡信息……………
時間悄然流逝,篝火漸熄,馮烈鼾聲微起,侯三也昏昏欲睡,趙明王海更是早已疲憊入夢。
子時正,萬籟俱寂,唯有山風嗚咽。
墨塵睜開雙眼,眸中無波無瀾。
他身形微動,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出營地,沒有激起絲毫靈氣漣漪,甚至連腳下枯葉都未曾下陷半分。
“虛宿”竅帶來的空間親和,讓他每一步都踏在空間最自然的“褶皺”處。
營地邊緣,馮烈佈下的那幾個簡陋預警符?,如同虛設。
墨塵的身影如水紋般掠過,符?光芒微閃,卻未能觸發任何警報,彷彿只是被夜風吹拂。
幾個起落,他已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向着那片死寂的村落潛去。
隱霧村,死寂如墓。
白日激戰的痕跡猶在,斷裂的寨門,焦黑的地面,散落的箭矢,無聲訴說着曾經的掙扎。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焦糊味、血腥氣,以及更濃郁的,陣法崩潰後殘留的混亂靈氣和揮之不散的絕望怨念。
墨塵如鬼魅般穿行在殘垣斷壁間,“虛宿”竅全力運轉,周遭數十丈空間纖毫畢現。
他避開幾處因陣法崩潰而變得不穩定的能量亂流,徑直走向村中央那座最爲高大、也是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築??祠堂。
祠堂以青石壘砌,古樸滄桑,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已模糊不清。
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着,露出內裏深沉的黑暗。
墨塵並未直接推門而入。
他指尖凝聚一縷微不可查的真元,凌空虛劃,數個結構極其精妙的探測符文無聲無息地沒入祠堂周圍地面、牆壁。
【微觀掃描反饋:祠堂外部無明顯禁制殘留,但建築材料蘊含微弱淨化特性,與地下靈脈呼應。內部空間存在非自然能量場,強度:中低,性質:寧靜/庇護/隱匿。未發現生命跡象及近期活動痕跡。】
確認無虞後,墨塵身形一閃,融入祠堂內的黑暗。
月光透過窗欞,投下斑駁光影。
祠堂內部空間比想象中寬敞,陳設簡潔,正中供奉着一尊等人高的石質法相。
法相面容模糊,似男似女,身着古樸道袍,手持一尊玉瓶,儀態慈悲祥和,散發出淡淡的、與周圍邪穢環境格格不入的溫潤水靈之氣。
“非佛非道,亦非本地淫祀,這法相......似與古籍中記載的,上古時期司掌淨化、滋養的‘玄冥真一’水神法相有幾分相似………………”
墨塵目光掃過,心下瞭然。
以此法相鎮壓地煞,正合其性。
他目光落在法相下方那個看似普通的陳舊蒲團上。
根據古修玉簡殘片提示,他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精純的、模擬《青木訣》生生不息意境的真元緩緩透出,依照一種獨特的韻律,依次點向蒲團邊緣幾個不起眼的磨損處。
16......
蒲團微不可查地一震,表面泛起一層淡藍色的漣漪。
旋即,法相前的地面,三塊巨大的青石板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幽深階梯。
一股精純、清涼、帶着濃郁水靈之氣的微風,從階梯深處湧出。
墨塵毫不猶豫,身形一掠,潛入地下。
階梯陡峭向下,延伸約十丈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呈現眼前,洞頂垂下萬千石鐘乳,末端凝結着瑩瑩水珠,如星鬥璀璨。
地面石筍林立,千姿百態。
一條寬約丈許的地下暗河在洞窟一側靜靜流淌,河水清澈見底,散發出柔和的藍色靈光,將整個洞窟映照得如夢似幻。
這裏的靈氣濃度遠超地面,純淨而充滿生機,彷彿一片被遺忘的淨土。
然而,墨塵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被洞壁上的壁畫吸引。
壁畫以某種礦物顏料繪製,歷經歲月依舊色彩鮮明。
內容連貫:最初是山崩地裂,一道猙獰的、散發着黑氣的“裂隙”出現在大地之上,萬物凋零;接着,一位身着藍色道袍、仙風道骨的身影(與坐化古修遺骸一致)降臨,手持玉瓶,引動地下暗河之水,佈下重重陣法,將裂隙
封印;隨後,先民在此定居,建立村落,世代跪拜法相,守護此地;壁畫末尾,顯示陣法核心需“至淨之水”滋養,並以“純陽之息”定期加固,方能長久。
“地煞裂隙......玄冥真一法相......至淨之水......純陽之息......”
墨塵心中念頭飛轉,這與他的推測基本吻合。
這隱霧村世代守護的,竟是一處被封印的地煞裂隙!而那“純陽之息”,恐怕並非指尋常陽氣,而是至陽至剛的某種力量,比如......太陽真火?
他快步走向洞窟中央。
那裏,暗河在此匯聚成一潭幽深的泉水,泉眼處被一道複雜的、交織着水藍色與淡金色的符文封印牢牢鎖住,隱隱傳出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泉眼旁,有一方光滑的石臺。
石臺上,除了一枚與之前所得同源的玉簡,還靜靜放置着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湛藍、內部彷彿有水流流轉的晶石!
晶石出現的剎那,墨塵體內靈臺微震,蘊養的太陽真火競傳來一絲罕見的“愉悅”與“渴望”的波動!
【物品掃描:幽潭鎮魂玉(碎片)。品質:天地靈物(殘缺)。屬性:極陰生陽,至靜至淨。功效:寧心靜神,滋養神魂,淨化邪祟,中和煞氣,對陰魂鬼物、惑心類法術、血煞侵蝕有極強剋制作用。與太陽真火存在陰陽互
補、相輔相成效應。能量級:高(需煉化)。】
墨塵眼中精光一閃!
此物正是對抗驅魂幡、乃至更陰邪手段的絕佳寶物!
他小心拿起晶石,觸手溫潤,一絲清涼純淨的氣息順着手臂蔓延,令人靈臺一清。
同時,他袖中滑落數粒納米級監測單元,悄無聲息地融入泉眼周圍的石縫中。
【“燭龍”單元部署完成。開始持續監測地煞裂隙封印狀態、能量流向及外部干擾。數據回傳通道加密建立。】
做完這一切,墨塵不再停留,將“幽潭鎮魂玉”碎片收起,身形如電,沿原路返回。
當他重新合攏祠堂地面石板,悄然遁出村落,回到營地陰影中時,子時剛過,馮烈的鼾聲依舊,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然而,就在他身形坐定的?那一
嗡!
懷中那枚與慕容燕所持蘊靈古玉存在微妙感應的子符,傳來一陣急促的灼熱與震動!
與此同時,“燭照”核心接收到一段通過量子糾纏信道緊急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影像與數據流!
黑山郡東南邊緣,一處名爲“落風坡”的小村落外。
慕容燕嘴角溢血,素白勁裝上沾染了點點梅花般的血漬,手持長劍,護在氣息萎靡的張石和李婉兒身前。
蘊靈古玉懸浮在她頭頂,灑下溫潤白光,凝聚成一道光罩,但光罩已佈滿裂紋,明滅不定。
對面,一名身着血煞宗內門精英服飾、面容陰鷙,修爲已達築基中期的青年,正獰笑着揮舞一柄血色骨劍,道道凌厲的血色劍罡如同毒蛇,不斷衝擊着光罩。
他身後,還有四五名煉氣後期的弟子,結成陣勢,封死了所有退路。
“慕容燕!識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區區煉氣大圓滿,仗着件寶貝,也敢違逆宗門法旨,私放血食'?”
陰鷙青年厲聲喝道,眼中殺機四溢。
張石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不止,李婉兒臉色煞白,她馴養的幾隻嗅風鼠已盡數斃命。兩人背靠背,勉力支撐,眼中滿是絕望。
慕容燕緊咬銀牙,美眸中盡是不甘與決絕。方纔她見血鳩欲對幾名藏於草垛的幼童下手,忍不住出手阻攔,雖救下孩童,卻徹底暴露,陷入重圍。古玉雖強,但對方修爲高她一線,人數佔優,久守必失!
“難道......今日真要隕落於此?”一股悲涼湧上心頭。
就在她心神微顫,護體光罩出現一絲漣漪的剎那???????
血鳩眼中兇光大盛:“就是現在!血影絞殺!”
他體內血煞真元狂湧,骨劍爆發出刺目血光,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漩渦,帶着撕裂一切的可怖威勢,猛然嚮慕容燕!
這一擊,他已動用八成實力,誓要一舉功成!
死亡陰影籠罩而下!
慕容燕瞳孔驟縮,全力催動古玉,光罩光芒大放,卻依舊顯得搖搖欲墜!
千鈞一髮之際!
異變陡生!
慕容燕貼身佩戴的蘊靈古玉,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股清涼純淨、彷彿能滌盪一切污濁的磅礴氣息!
這氣息並非增強她的力量,而是如同最溫柔的清泉,瞬間撫平了她因憤怒、絕望而產生的神魂躁動與破綻,讓她靈臺一片空明,道心前所未有的澄澈堅定!
同時,那股清涼氣息彷彿與古玉本源結合,化作一道無形的漣漪,悄無聲息地拂過血鳩的神識!
血鳩志在必得的一劍,在這道無形漣漪拂過的瞬間,竟出現了萬分之一秒的遲滯!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迷茫,彷彿被某種純淨道韻影響了殺戮意念,招式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卻真實存在的銜接縫隙!
“就是現在!”
慕容燕福至心靈,一直隱忍未發的絕技“燕返”驟然爆發!
她人劍合一,身化一道驚豔的流光,竟於間不容髮之際,穿透了血色漩渦那微不足道的縫隙,劍尖直指血鳩因招式銜接而生出的真氣節點!
“噗??!”
血鳩萬萬沒想到對方竟能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更沒想到這一劍如此刁鑽狠辣!護體血光如同紙糊般被刺破,肋下傳來劇痛,鮮血飆射!
“呃啊!”他慘叫一聲,攻勢瞬間潰散,身形踉蹌暴退!
“師姐!”張石和李婉兒又驚又喜。
“走!”慕容燕強提真元,劍光捲起二人,毫不猶豫地向着側翼山林深處遁去,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血鳩捂着傷口,又驚又怒,想要追擊,但傷勢不輕,對方又遁入複雜山林,只得恨恨作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疑:“剛纔......怎麼回事?那感覺......”
營地中,墨塵緩緩睜開雙眼,指尖一縷極淡的湛藍色光暈悄然斂去。
他通過子符遠程引導的那一縷“幽潭鎮魂玉”的淨化道韻,已然奏效。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東南方向,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
慕容燕的危機暫解,但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祠堂下的發現,地煞裂隙的隱祕,血煞宗的瘋狂計劃……………這一切,都如同暗流,在這死寂的夜色下,洶湧澎湃。
他指間那枚“幽潭鎮魂玉”碎片,溫潤清涼,彷彿蘊含着平息風暴的力量。
但如何使用這股力量,何時掀起更大的波瀾,主動權,已悄然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