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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花滿紅拂巷(雙倍期間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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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府,飛雲別院。

馮遂拎着一盒喫食,步入總務處旁邊,屬於首席門客的休息室。

就看到寬大的書桌上,堆滿了如山的資料,而一襲紅裙正埋首其間忙碌着。

“冉先生,喫點東西吧,局勢雖然不好,...

李夫人放下剪刀,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花枝斷口處滲出的汁液,那點微澀的青氣漫上來,竟讓她想起瓔珞幼時偷摘院中枇杷,被酸得皺成一團的小臉。十年了,這孩子連皺眉的樣子都和從前一模一樣——只是如今皺得更倔,更不肯讓人瞧見底下的軟。

她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散在暑氣蒸騰的庭院裏,連廊下打盹的鸚鵡都沒驚醒。

嬤嬤垂手立着,不敢接話。李家門風素來嚴整,尚書府的規矩比宮裏還多三分,可唯獨對這位二小姐,規矩是活的,是能擰着彎兒繞的。就像方纔廳中,夫人見那青年門客衣冠楚楚、氣度沉靜,本欲多問兩句家世,卻見他袖口一道細密針腳,用的是最尋常的靛藍棉線,針腳卻密得不見一絲鬆懈——分明是自己縫補過。夫人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能親手縫衣的人,縱是王府門客,骨子裏也未必真肯低頭。

學舍內,蟬鳴聲陡然拔高,嘶啞得近乎悲鳴。

李明夷額角沁出細汗,不是熱的。他左手三指掐着紙角,右手食指在桌面劃着極淺的刻痕,指甲縫裏嵌着墨漬,像幾道沒癒合的舊傷。第七張紙上的“孫子定理”還在眼前跳,可第八張紙背面的字跡已讓他指尖發麻——

“今有圓田,徑十步,中有方池,四角抵田之邊。方池外餘田積七十二步,問方池邊長几何?”

這是《九章算術》裏壓根沒提過的變式!原題只說圓田中方池,餘田多少,求池邊;可這題偏要“四角抵邊”,意味着方池必須斜着嵌進圓裏,對角線等於圓徑!尋常解法需用勾股與開方,可李瓔珞寫在旁邊的小字卻寫着:“設邊長爲x,則x²+2x²=100?”——她竟把對角線當成了直角邊!

李明夷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對……不是她錯了。

是他在錯。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鉤釘向躺椅上那團青藍身影。李瓔珞睡得毫無防備,聖賢書滑落半截,露出底下壓着的半幅絹畫——畫的是個歪歪扭扭的八卦圖,乾位上塗着個雞爪似的符號,坤位旁密密麻麻列着幾十行小字,全是數字演算,最後圈出一個“37”。

李明夷倏然起身,竹椅腿刮擦青磚,刺耳得驚飛了窗外一隻灰雀。

他幾步跨到書桌前,一把抓起那幅絹畫,手指發顫地翻到背面。空白處一行蠅頭小楷,墨色尚新:“昨夜觀星,北辰右輔星明暗三十七次,疑其軌非勻速,試以弧弦差推之……”

弧弦差?!

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大頌曆法沿用《授時歷》,算星辰軌道靠的是祖沖之密率與郭守敬簡儀,可這“弧弦差”三字,分明指向更幽微的曲率推演——那是連欽天監老監正私藏的《璇璣祕錄》裏都不敢明寫的禁忌之術!

“紅兒!”李明夷聲音劈了叉,“你們小姐……平日都看什麼書?”

丫鬟正替李瓔珞掖被角,聞言一愣:“回先生,小姐不喜經史,倒常翻些雜書……前日剛從庫房討了本《海島算經》殘卷,說裏頭‘測望’之法有趣;上月又讓賬房先生教她看鹽鐵轉運賬冊,因覺‘銀錢進出如潮汐,必有律可循’……”

李明夷怔在原地。

賬冊?潮汐?弧弦差?

他緩緩鬆開絹畫,任它飄落回李瓔珞胸口。那歪扭的八卦圖在光下泛着微黃,乾位雞爪旁,不知何時被誰用硃砂點了三粒小痣——像三顆星子,正懸於北辰右輔之側。

窗外蟬聲驟歇。

李瓔珞睫毛顫了顫,忽然翻身,嘴裏咕噥着:“……糖霜餅……再賒三文……”

李明夷卻如遭雷擊。

糖霜餅?三文?!

他閃電般撲向書桌抽屜,紅兒下前提醒:“先生不可——”話音未落,抽屜已被拉開。裏面沒有書卷,只有一摞油紙包,最上層拆開一角,露出金黃酥脆的餅邊,油漬在紙上洇開,恰似一小片凝固的夕陽。

李明夷抖着手拈起一塊,掰開。內裏夾着薄薄一層琥珀色糖霜,碎冰碴似的,在光下折射出七彩裂紋。他舌尖嚐到一絲極淡的苦——不是糖霜該有的味,是某種草藥焙乾後的回甘。

“這是……”他聲音發緊,“你們小姐喫的藥?”

紅兒慌忙搶過餅塊,臉頰漲紅:“是藥!是……是小姐嫌廚房甜湯太膩,自個兒琢磨的方子!用麥芽、山楂、還有……還有護國寺後山採的野薄荷葉熬汁拌糖霜……”她頓了頓,小聲補充,“小姐說,苦後回甘,纔像活着。”

李明夷僵在原地。

護國寺後山?那地方他三天前剛去過。爲查當年白尚書案卷宗,他翻遍了寺中百年香火簿,卻在一處斷崖邊發現新鮮苔痕——有人近期攀爬過。崖下石縫裏,半截枯藤纏着半片撕碎的絹布,上面墨跡被雨水泡得暈開,只能辨出“……璇璣……右輔……三十七……”幾個字。

原來不是巧合。

是她在等。

等一個能看懂“弧弦差”的人,等一個會去護國寺斷崖的人,等一個……敢把一百兩銀票晃在她眼前、然後反手塞給她的人。

李明夷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卻奇異地壓住了心口翻湧的灼熱。他忽然明白昭慶爲何執意送他來——不是怕他記恨瓔珞,是怕他認不出瓔珞。

那日在護國寺,他跪在佛前燒香,檀香菸霧繚繞中,恍惚看見十年前那個穿杏紅衫子的小女孩,踮腳把一枚溫熱的糖霜餅塞進他手裏,仰着臉笑:“哥哥嚐嚐,我加了薄荷,喫了就不怕鬼啦!”

彼時他剛被師父從亂葬崗撿回,身上裹着沾血的破席,滿手凍瘡潰爛流膿。她卻不怕,只揪着他髒兮兮的袖角,硬往他嘴裏塞餅。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李……明夷。”他咳着血沫答。

“好土啊。”她皺鼻子,“不如叫阿夷?”

阿夷。

這名字被他埋在心底十年,連昭慶都不知道。

李明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的驚濤已盡數沉入深潭。他轉身走向水壺,重新倒了杯冰水,卻沒喝,只將杯壁沁出的水珠一粒粒抹在掌心,涼意刺骨。

“紅兒。”他聲音啞得厲害,“去取筆墨來。”

丫鬟遲疑:“先生不歇息了?”

“不了。”他盯着李瓔珞熟睡的臉,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該上課了。”

紅兒剛轉身,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嬤嬤掀簾而入,神色焦灼:“夫人讓奴婢來問,先生……可願隨二小姐去趟西市?”

“西市?”李明夷挑眉。

嬤嬤低聲道:“今早有戶商賈抬着三口樟木箱進府,說是奉老爺之命,專程送來給二小姐的‘束脩’——箱裏全是南洋來的琉璃瓶、波斯珊瑚樹,還有一匣子東山海螺,每隻螺殼內壁都嵌着米粒大的金絲,湊近了看,竟是活的金絲蟲,在殼裏緩緩遊動……夫人說,這禮太重,恐生事端,可二小姐堅持要去西市典當鋪,要把東西全換成銅錢。”

李明夷靜靜聽着,忽然問:“箱子現在何處?”

“在二小姐閨房外廊下。”

他頷首,竟真的抬步往外走。紅兒急追:“先生不備課了?”

“備。”他頭也不回,聲音融在蟬噪裏,“邊走邊備。”

西市喧沸如鼎。青石板被烈日烤得發白,挑夫赤膊上身,汗珠滾進腰帶縫隙,匯成一道道泥痕。李明夷跟在李瓔珞身後半步,看她搖着把灑金摺扇,扇面繪着潦草的螃蟹,八條腿橫七豎八,卻偏偏透出股囂張的活氣。

“先生覺得這螃蟹畫得如何?”她忽然側身,扇尖點點自己鬢角一朵新簪的梔子花,“聽說您在王府最愛喫醉蟹,可這蟹腿……是不是該再橫些?”

李明夷目光掃過她耳後——那裏有一顆極小的痣,顏色淺得幾乎看不見,若非他此刻離得近,絕難發現。這痣的位置、大小、甚至微微上翹的角度,都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橫。”他答得乾脆,“橫得越霸道,活得越久。”

李瓔珞眸光一閃,扇子倏然合攏,啪地敲在掌心:“有道理!”

她大步邁進典當鋪,夥計剛喊出“客官您慢着——”,就被她亮出的戶部腰牌噎住喉嚨。李明夷垂眸,瞥見她腰間玉佩下垂着一根細銀鏈,鏈尾墜着枚小小銅鈴,鈴舌卻是空的——只有風穿過時,纔會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鋪掌櫃捧着三口箱進來時,李瓔珞正用扇子戳着櫃檯上的蜜餞罐。李明夷卻盯着她指尖——那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可小指外側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彎如新月。

他瞳孔驟縮。

那年亂葬崗,他瀕死之際,是這雙手割開自己腕脈,將溫熱的血滴進他乾裂的脣間。血裏混着她腕上銀鈴的碎響,還有她哭得打嗝的聲音:“阿夷別死……我……我還沒給你做夠糖霜餅呢……”

“先生?”李瓔珞晃晃扇子,“您發什麼呆?快幫我數錢!”

李明夷回神,目光落向第一口箱。樟木蓋掀開,琉璃瓶折射日光,刺得人眼疼。他卻一眼盯住瓶底——那裏用極細的金線蝕刻着三個字:璇璣坊。

璇璣坊?!

大頌朝根本沒有這個字號!所有御用工匠坊都隸屬將作監,名號皆含“司”“監”“署”三字。這“璇璣坊”三字,只出現在十年前白尚書密奏的附錄裏,記載着一種失傳的“星軌推演儀”……

“掌櫃的。”李明夷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箱子……是從哪兒運來的?”

掌櫃擦着汗:“回爺的話,是護國寺後山下來的老船工送的,說……說是個穿灰布袍的瘸腿老漢託付的,給了三吊錢,人就不見了。”

李明夷笑了。

護國寺後山,瘸腿老漢,三吊錢。

當年把他從亂葬崗背出來的,正是個瘸腿老和尚。師父圓寂前,將一本燒得只剩半頁的《璇璣祕錄》塞進他懷裏,臨終只吐出七個字:“去找……瓔珞……右輔……三十七……”

原來師父早知道。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李瓔珞忽然湊近,梔子香氣混着蜜餞甜味撲來:“先生,您看這珊瑚樹,枝杈長得像不像人骨頭?”

李明夷沒答,只伸手,輕輕拂過她腕間銀鈴。空鈴舌無聲,可就在指尖觸到鈴壁的剎那,他分明感到一陣微弱的震顫——彷彿有無數細如遊絲的訊息,正從鈴壁深處汩汩湧出,順着他的血脈,直抵心口。

那震顫的頻率,與北辰右輔星明暗的節奏,分毫不差。

李瓔珞眨眨眼,扇子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先生,您心跳得好快啊。”

李明夷緩緩收回手,袖口滑落,遮住腕上一道陳年舊疤——那疤痕形狀扭曲,酷似北鬥七星,尾端一點硃砂未褪,正隨着他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無聲搏動。

西市上空,忽有羣鴉掠過。

黑羽割裂灼熱的天幕,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李明夷仰頭望着,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正撞開十年塵封的鏽鎖,轟然擂響。

原來所謂天機,從來不在雲端。

它就藏在糖霜餅的苦回甘裏,藏在銀鈴空舌的震顫中,藏在少女耳後那顆無人識得的痣上——

而他踏遍山河尋覓的謎底,不過是她十年前,踮起腳尖,塞進他掌心的一枚溫熱的、帶着薄荷清香的,糖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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