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微以及一位大赤仙教的祭司看着這一幕。
在大赤仙教是有祭司的,他名叫陽炙。
祭司是一個職位,也是一個在大赤仙教裏的稱號,他修行的並不是三神正法裏的任何一個正法,而是走的廟祝祭祀一脈,所有的...
師哲踏進萬壽城添鐵鉤總閣時,天邊最後一抹赤霞正被幽藍夜色吞盡,檐角銅鈴無聲,卻似有風自太虛來,拂過他袖口未乾的露痕。他未乘雲駕霧,亦未召月輪代步,只徒步穿城而過,青布袍子洗得泛白,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劍身黯淡如舊鐵,唯劍脊上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在將明未明的光裏微微浮動——那是陰尊者留下的烙印,也是太陰法脈與他神魂咬合的齒痕。
門口迎賓的兩名添鐵鉤執事本已倦怠,見來人衣着尋常、氣息內斂,只當是哪家旁門小輩託關係混宴席的,剛要開口攔下查帖,忽覺喉頭一緊,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氣機。再定睛看去,那人已立於階前三步,眉目清癯,眼底卻沉着兩汪寒潭,潭中倒映的不是朱門金匾,而是半輪初升的暗月。
“香閣。”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霜墜地。
執事之一手心一顫,忙低頭翻檢名冊,指尖劃過“師哲”二字時,紙頁竟浮起一層薄霜,凍得他指尖刺痛。他喉結滾動,強壓驚意,高聲唱道:“添白英護衛,香閣賀洛道友摘得道果,大道可期!”
這一聲落,滿庭驟靜。
原本圍在洛卿辭座前奉承的世家子弟、旁門長老齊齊側首,目光如針扎來。那林綺手中玉盞微傾,一滴瓊漿墜地,竟未碎,反凝成一顆剔透冰珠,在青磚上滾了半圈,倏然化作一縷青煙散去——這是太陰真息無意泄出所引動的天地微應,尋常煉神修士尚不能令外物生此異象,更遑論不加收斂。
師哲緩步拾級而上,足下未觸石階,卻似有清輝自足底漫溢,所過之處,廊下懸掛的百盞琉璃燈忽明忽暗,燈焰由橙黃轉爲幽藍,又漸次染上銀白,恍若月下霜枝悄然抽芽。有人揉眼再看,燈焰已復常色,可空氣裏分明浮動着一絲極淡的冷香,似桂非桂,似蘭非蘭,倒像是廣寒宮外千年不開的雪魄梅初綻時的氣息。
洛卿辭早迎至二門,一身素白法袍繡着銀線星圖,髮束玄玉冠,額間一點硃砂痣紅得灼人。她未行大禮,只雙手交疊於腹前,微微欠身,眸光澄澈如洗:“師道友肯來,卿辭之幸,亦是添鐵鉤之幸。”
師哲抬眸,目光掠過她額間硃砂,停駐三息,才頷首道:“道果初凝,神光內斂而不溢,根基穩如太陰山根。恭喜。”
此言一出,四周又是一靜。
旁人只道洛卿辭道果圓滿,氣韻天成,卻無人點破她道果深處那一絲隱晦的裂隙——那是洛卿辭法門特有的“劫胎”徵兆,成則蛻凡入聖,敗則道果崩解,神魂俱滅。而師哲一眼便窺其本質,且語中毫無試探,唯有確鑿的斷定。幾位老牌煉神長老互視一眼,各自垂眸,心中凜然:此人觀氣之術,已非“望氣”範疇,實乃以太陰法眼直照本源。
洛卿辭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卻坦然道:“道友慧眼。卿辭確於閉關第七日,感道果深處有陰魔叩門,幸得觀想‘廣寒孤影圖’,以寂滅之意鎮之,方得暫安。”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三分,“道友既通太陰法脈,不知可願賜教?”
師哲未答,只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石子。石子表面坑窪粗糲,毫無靈氣波動,倒像山野拾來的頑石。他將其置於掌心,五指微攏,再張開時,石子已化作一捧銀沙,沙粒顆顆瑩潤,內裏似有微縮月輪旋轉不休。
“此爲‘太陰蝕沙’,取自清寧界北冥淵底,經三百載寒魄浸染,可鎮陰魔躁動。”他指尖輕彈,銀沙如流螢般飄向洛卿辭,“每日子時取一粟,以月華淬之,含於舌底,七日爲限。若沙粒轉青,則魔勢將熾;若沙粒生霜,則劫胎可固。”
洛卿辭雙手捧接,銀沙入掌剎那,她周身氣息微不可察地一滯,隨即舒展如初,額間硃砂痣竟似明滅一次,紅光內斂三分。她深深吸氣,鄭重斂衽:“謝師道友贈寶。”
此時,廳堂深處忽傳來一聲輕笑,清越如碎玉擊冰。衆人循聲望去,但見主位右側第三席上,那位身着宮妝的添白英上座祖師正執杯淺酌,她身旁那位巡天宗修士則面沉如水,銀冠上的太陽徽記光芒微黯。
“香閣道友既精於太陰法脈,不知可曾聽聞‘太陰星君林玄素’之名?”宮妝女子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緩緩劃過,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霜痕,“此人千年前曾立誓,凡修太陰法者,必爲其‘守陵人’。如今守陵人盡散,陵墓空鎖,倒叫人疑惑——她究竟是殉道而死,還是……被誰鎖在了不該鎖的地方?”
滿座譁然。
此言如刀,直劈幽冥。太陰星君之名,在場諸人或知其尊號,或聞其傳說,卻無人敢提其下落。千年來,所有關於她的記載皆如被墨汁洇染,字跡模糊,史冊殘缺,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將那段歲月硬生生剜去。
師哲神色未變,只緩緩抬眸,目光如兩道冷月光束,穿透喧鬧,直抵那宮妝女子雙眼。女子笑意不減,眸中卻掠過一絲極快的審視,似在丈量他瞳孔深處是否藏有裂痕。
“林星君未曾隕落。”師哲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虛空,“她只是……被請去坐一坐。”
“請”字出口,巡天宗修士霍然起身,銀冠上太陽徽記驟然熾亮,一道純陽金光如劍鋒直指師哲眉心!金光未至,廳內溫度陡升,琉璃燈焰“噼啪”爆裂,數盞燈罩炸成齏粉,熱浪裹挾着焦糊味席捲四座!
師哲甚至未抬手。
他身後三步,東皇所化的陰影驟然翻湧,如墨池沸騰。那陰影之中,一隻蒼白手掌無聲探出,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浮現一輪微型月輪——非皎潔之月,而是幽暗如墨、邊緣泛着慘白光暈的“蝕月”!蝕月一旋,金光如遇寒潭,瞬間凝滯、凍結,繼而寸寸龜裂,化作萬千金屑簌簌墜地,在青磚上烙下焦黑星點。
巡天宗修士面色劇變,踉蹌後退半步,銀冠光芒搖曳欲熄。他喉頭湧上腥甜,強行嚥下,眼中驚疑與忌憚交織——此人身後陰影竟能自主化形,且所現蝕月,分明是太陰法脈最禁忌的“逆月相”!此相只存於古籍殘卷,言其乃月之背面,吞光噬靈,連太陽真火亦能凍結三息!
宮妝女子卻撫掌輕嘆:“好一個‘請’字。道友言語如刀,剖開迷霧,卻偏偏不言刀鋒所向何方……倒教人愈發好奇了。”
她指尖輕叩案幾,節奏舒緩,卻似敲在衆人神魂之上。隨着叩擊,廳堂四壁懸掛的數十幅山水畫軸無風自動,畫中山巒輪廓竟開始扭曲、拉長,墨色深處隱隱透出鐵鏈晃動之聲,叮噹、叮噹,如牢獄深處永不停歇的刑具迴響。
師哲終於邁步,走向主位。他每走一步,腳下青磚便浮起一層薄霜,霜紋蔓延如蛛網,所過之處,畫軸上的山巒扭曲之勢漸緩,鐵鏈聲亦隨之微弱。待他停於主位前三尺,霜紋已悄然爬滿整座大廳地面,如一張巨大冰網,將所有異動牢牢縛住。
“好奇,會害死貓。”他聲音依舊平淡,目光卻越過宮妝女子,落在她身後那幅最大的《萬壽松雲圖》上。畫中松枝虯勁,雲氣繚繞,可師哲卻清晰看見,雲氣深處,一截鏽跡斑斑的鐵鏈末端,正深深釘入松樹主幹——那鐵鏈紋路,與他白日所見幽牢中穿鎖太陰星君鎖骨的那一根,分毫不差。
宮妝女子笑意微凝,指尖叩擊聲戛然而止。
就在此時,廳外忽起騷動。一名添鐵鉤執事跌跌撞撞衝入,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緊攥一卷染血的傳音符紙:“報……稟祖師!西市‘聚靈齋’遭襲!三十七名夥計盡數……盡數屍化!屍身呈青灰色,雙目赤紅,爪牙銳利如鉤,見活物即撲!更有……更有十餘具屍體,胸口被剜出空洞,內裏空空如也,唯餘一圈焦黑印記,狀如……狀如月輪!”
死寂。
屍化?月輪焦痕?這絕非尋常妖邪所爲!此等手法,分明是汲取生魂煉化陰煞,再以太陰真火灼燒殘留,只餘最精純的月魄精粹——此乃“太陰噬魂陣”的殘缺變種,早已失傳千年!
師哲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廳堂東南角——那裏供奉着一尊三尺高的白玉東皇神像。神像面容威嚴,雙目微闔,可就在執事話音落下的瞬間,神像左眼眼瞼竟極其緩慢地、向上掀開了一線!
一線幽暗,深不見底,其中隱約浮沉着無數掙扎的人臉,無聲嘶嚎。
“東皇廟……被觸動了。”師哲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有人用屍煞爲引,以月輪爲鑰,正在撬動東皇神格封印。”
洛卿辭失聲道:“什麼?!”
宮妝女子霍然起身,宮裝廣袖帶起一陣陰風,她死死盯着東皇神像,聲音第一次帶上震怒:“瀆神獄主麾下‘蝕月使’?他們竟敢把手伸到萬壽城來?!”
“蝕月使”三字如驚雷炸響。在場諸人皆知,此乃瀆神獄主座下最詭譎的劊子手,專司肢解神格、吞噬神權,所過之處,神廟崩塌,神像泣血,神格碎片如星屑散落,被他們煉成蝕月之刃!
師哲不再言語,一步踏出,身影已如融雪消逝於原地。再出現時,已立於東皇神像之前。他並未觸碰神像,只將右手按於胸前,掌心朝外,五指緩緩張開——掌心之中,一點銀光乍現,迅速膨脹,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圓鏡。鏡面非銅非銀,流轉着液態月華,鏡中映出的並非師哲面容,而是那神像左眼所開一線幽暗!
鏡中幽暗驟然沸騰,無數人臉尖嘯着撲向鏡面,卻在觸及銀光的剎那,發出“滋啦”一聲如沸油潑雪的淒厲嘶鳴,紛紛化爲青煙湮滅。鏡面銀光隨之暴漲,如一道月華長河,轟然撞入神像左眼!
“轟——!”
無形衝擊波席捲全廳,燭火盡滅,樑上塵埃簌簌而落。東皇神像左眼幽暗被銀光徹底填滿,隨即緩緩閉合。神像周身泛起一層溫潤玉光,彷彿重獲新生。
師哲收鏡,轉身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之上,赫然烙印着一枚細小的、不斷旋轉的暗月符文,符文邊緣,幾點猩紅如血,正緩緩滲出皮膚,滴落於地,化作幾朵微小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霜花。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停駐在宮妝女子臉上,聲音如寒泉擊石:“蝕月使已至,東皇廟危在旦夕。你們若想保全萬壽城,此刻便隨我——去新野城。”
新野城?衆人心頭巨震。那裏,正是師哲所居之地,也是……傳聞中,東皇神廟唯一未被大赤仙教搜尋到的所在!
宮妝女子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容卻冷冽如刀:“好。我添白英上下,隨道友走一趟新野城。只是……”她指尖一彈,一縷銀光射向師哲,“此爲‘太陰引路符’,可護持神魂不墮幽冥。道友一路,怕是不太平。”
師哲接過銀光,任其沒入眉心。他抬頭,望向廳外深邃夜空,那彎暗沉的月,正悄然移至中天,清輝如練,灑滿人間。他低聲呢喃,聲音唯有自己可聞:
“太平?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太平的月亮。”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融入月華的流光,破空而去。東皇神像之下,那幾朵燃燒的霜花,靜靜躺在青磚上,幽藍火焰無聲跳躍,映照着滿廳失色的面孔,以及,神像底座陰影裏,一道剛剛浮現、又迅速消散的、戴着三角帽的漆黑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