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昏過去了,夢卻不消停,依舊是紅綾被翻波滾浪,浪打浪啊,浪打浪,蕭守淹死在沙灘上。一想到夢中人那張臉,蕭守就有掩面淚奔的衝動……難道做夢做習慣了,就算知道真相也改不了對象了麼?其實這是噩夢吧噩夢!也不知道之前葉翎幫自己清理蜂蜜的時候到底發現自己的反應沒,這次要是再讓葉翎知道自己夢到了什麼,一定會把自己綁到草船上借箭去吧。
有些心虛的某人感覺到沾了水的帕子在額頭慢慢點過,像夢裏那在自己肌膚上輾轉流連的殷紅,明明應該是冰潤的觸感,但蕭守卻覺得灼熱得可怕。現實和夢境的混淆,是進退不得的煎熬,火燒火燎,口乾舌燥。
眼睛閉上,世界就被擋在了外邊兒,但只要不死,遲早還是要睜開的。蕭守聽着耳畔那人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知道身旁那位已經發現自己清醒了。
蕭守掐了自己一把,讓疼痛喚醒理智,讓身心迴歸現實。在身旁的,是他不是她,那個想要娶回家,呵護一輩子的女人已經成了泡沫,留下的是一個替自己擋過箭,治過傷,抗過錯的好兄弟。
蕭守睜開眼,看着葉翎帶着血絲的眼和發白的臉,沉默半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不起……還有,謝謝。”
葉翎鬆了口氣:“你我何須說這些?”
蕭守喉結微動,笑了:“也是……”
這對話,真是耳熟,可惜,已經物是人非。
蕭守撐起身子,開口:“葉翎,我的傷已無大礙了吧。”
葉翎點點頭,苦笑:“只是還需靜養,你如今卻是喚我葉翎……終究還是氣不過。”
蕭守搖頭,笑得客氣:“錯不在你,有什麼可怨的。你要覺得生分,我今後就喊你葉子。”
他的翎,已經死了,從今往後,再不會開口喚這個名。
蕭守看着葉翎,明明是俊朗的臉,卻總覺得眼前這傢伙還是個女人,很有種扒了衣服再確認下的衝動。那麼久的認知,不是說改就能改的。蕭守別開頭,他還真怕自己一個衝動就上手把這兄弟剝個精光,會被砍死的,一定會被砍死的。
蕭守吶吶開口:“既然我的傷沒事了,那麼……我想離開一陣。”
葉翎變色:“你要是不願見我,我離開便是,何必拿你自己的身子撒氣。更何況,現下你又有哪處可去?”
蕭守拍拍他的肩,作語重心長狀:“葉子,淡定、淡定。我只是需要點時間,調整一下。現在見到你,我就彆扭得不行,對我養傷也未必有好處。等我想開了就回來,我自有我的去處,你不必掛心。”
葉翎也不是那扭捏的人,沉吟片刻道:“我知你一旦做了決定,不會輕易改動,我也就不勸你了。但你得讓我知道你在哪裏,於照顧你的人細細交待了纔行。”
蕭守笑笑:“那是自然,隨後我寫封信,免得武刑空來找你麻煩。”
葉翎伸出手,將蕭守抱在懷中,只覺得懷中的身體僵硬無比,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拍拍他的背,道一聲:“自己保重,早點回來。”
蕭守不自在地應了,回抱住葉翎的腰,只覺得被葉翎身上的香味包圍着,懷念,卻也惘然。
蕭守要去的地方是借洛子枯的手買來的別莊,當初從二皇子那裏訛了銀子後,蕭守轉手就把銀子給了洛子枯,要買下那座他垂涎已久的溫泉山莊。畢竟自己的房子拿來當了火藥桶,總得有個新家不是。結果前腳得了房契後腳就進了監獄,大好的莊園竟是半天也不曾住過。
而這次去,一是爲了自己和葉翎的身心健康,分開一陣以調整狀態。二就是爲了給洛子枯一個和好的信號。畢竟當初故作傷痛,踢開洛子枯,爲的不過是把自家老婆葉翎護在身後。對蕭守而言,女人是個寶,男人是根草,現下俏嬌娘變成大男人,自然是該上哪兒去上哪兒去,蕭守可沒有替男人擋風遮雨的高尚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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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帶雕闌圈出一方靜處,純色窗欞透了光進屋來,絳色夾紗盤銀線的簾子把明晃晃的光繞成了微曦。鴨絨毯上一張大炕都是古錦斑斕的鋪墊,炕幾上供一個香鼎,卻沒有燃香。骨柔肌膩,眉目天然的少年蜷在塌上,身貼糊着白花綾的牆面……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少年眼上繫着一方墨色錦帶,因爲之前騙了洛子枯,所以現在雖然眼睛好了,對外也得繼續裝瞎子。不然洛子枯前腳走,後腳自己眼睛就好了,那不擺明了有鬼麼。而且在洛子枯的地盤上,要裝,那就得當自己是真看不見,閉上眼,繫上錦帕,遮個嚴實,一點僥倖心理都不能有。
少年在錦帶的映襯下,看起來倒真是眉黛顰顰絕可憐。但這屋裏唯一的一位看客——別莊的管家,絕對不會覺得眼前的這個傢伙可愛。因爲這混蛋因爲無聊已經拉着自己講了整整兩個時辰的話了。
少年講的是故事,按理說,聽故事該是一件頗爲有趣的事兒,但如果講來講去都是一個模式,那就讓人抓狂了。管家死活想不明白爲什麼一個流氓喫多了地瓜,跑到別的地界就變成了第一高手,還有那啥啥王八之氣一放,女人投懷送抱,男人拜伏在地……拿地瓜喂大的王八就真這麼厲害?
“然後他虎軀一震……你猜怎麼了?”少年一臉你猜你猜的期待表情。
飽受摧殘的管家有氣無力地回答道:“王八之氣盡顯……”
少年皮種馬心的蕭守一拍炕桌:“猜對了!你真聰明……”
管家撓牆,要是自己聽這個套路聽了十多遍還猜不出來,就可以拿把菜刀自個兒抹脖子去了。這王八之氣就跟放屁似的,那啥一震就肯定放一個,一天還放幾回,果然是地瓜喫多了——通氣。
忍無可忍的管家終於開口:“老爺……老奴得去爲您準備晚膳了。”
蕭守純良一笑:“你讓下邊兒的人去準備就成。”
管家一臉決絕:“老爺初到,有很多事尚未安排妥當,老爺仁厚,但奴下不敢不盡責。況且葉世醫吩咐過,老爺身體尚在傷中,還需靜養。”
蕭守頗爲遺憾地一揮手:“那你下去吧,咱晚上接着講。”
管家奪門而出。
蕭守拿自己當烙餅在牀上翻來覆去,覆去翻來。他不是故意要摧殘這位管家,他只是——太寂寞。(這年頭滿大街的哥姐都寂寞。)
蕭守心下止不住地焦慮、煩躁,腦中所思所想盡是葉翎,想念他的聲音,想念他的觸碰,想念他的味道。所以不停地講着故事,強迫自己去回憶那些小說情節,把腦子裏那些不該有的畫面通通踢出去。
完全的黑暗帶來徹底的依賴,那麼多個軟弱無力的日日夜夜,葉翎就是他的眼,他的手,他的耳。那樣的溫柔守護不是流水,而是鎖鏈,繞過頸項,纏過手腕,套過腳踝,釘死在一堵名爲葉翎的牆上。靠近時並無知覺,一旦走遠,鎖鏈就會繃得筆直,勒進血肉,一點一點收緊,鈍鈍地疼。
蕭守在牀上蜷作一團,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恨不能幾個大耳刮子把自個兒從實瓤的抽成空心的,滿腦袋空氣也比滿腦子男人好。
突然間,一隻手裹住了蕭守的拳頭,手指掰開,深入手掌的指甲被抽出,帶着薄繭的手指在蕭守帶着紅痕的掌心撫過,似在責怪他的不自愛。
“誰。”蕭守往回抽手,卻沒成功。
“是我……”聲音帶着試探的意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蕭守知道洛子枯會來,但沒想到他會來得那麼快。聽到一向波瀾不驚的語調變成瞭如今這個樣子,那名爲良心的東西,小小地揪痛了一下。
“子枯。”蕭守嘴一順就喊出來了。
“你的眼睛好些了麼?”
“武刑空送了我個寶物,眼睛狀況已經好了很多,現下只需用內力不斷滋養,不日即可恢復。”蕭守這話,一是爲自己對他態度的轉變給出理由,二也是表明自己不會與武刑空敵對的立場。
“那就好。” 長長的呼氣聲,帶着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蕭守感到手被放開,身邊的溫度也隨之撤離。
不多時,蕭守感到自己的手又被那人抓在了手中,一根手指被捏起,然後一個硬質的東西捱上了指甲,順着指甲邊緣,開始來回蹭擦。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指甲被打磨的沙沙聲迴響在耳邊。
‘洛子枯,竟是在給自己修剪指甲,難道是因爲自己剛剛太用力掐傷了手心?!’這個認知讓蕭守的心口暖到發燙。
“謝謝。”蕭守只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蛋,卻不是個無情無義的石頭。算計自家老婆和算計自家兄弟的量刑明顯不在一個層次,既然葉翎從老婆變成了兄弟,洛子枯自然也無罪釋放了。
“蕭守,你不怨我了?”洛子枯低低地開口。
上次做戲傷了洛子枯一回,還可算是他欺瞞自己的代價。這次卻是無論如何不敢往人心口上捅刀子了。“不是不怨,只是……不捨。”
洛子枯笑了,一雙深眸星光璀璨,光華奪目。
待蕭守的十根手指修磨完畢,洛子枯開口:“你的眼,用內功滋養即可?”
蕭守點點頭。
洛子枯將蕭守扶起坐好,自己也盤膝坐定,將雙掌按上蕭守背後大穴。“若你內力深厚點,是否能好得快些?”
蕭守身體一僵,洛子枯這架勢不是要把內力傳給自己吧。身爲主角,這是應得福利不是?但……
洛子枯也不多說,那綿長的內力已經緩緩輸入了蕭守的身體,蕭守不敢打斷,只得立刻專心調息。
一番辛苦後,蕭守感受着自己體內那漲了至少五成的內力,和身後人憊怠的呼吸,有點不是滋味。“子枯你……還好吧?”
“舉手之勞而已,不妨事。”洛子枯說得越雲淡風輕,蕭守越覺得自己混蛋。別人真心實意拿你當兄弟,你仗着那點兒情分把別人的情誼往死裏蹂.躪。蕭守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個兒活埋了纔好。
洛子枯手指忽然一勾,蕭守眼上的錦帶飄然落下。蕭守條件反射下一睜眼,就猝不及防地對上了洛子枯。
洛子枯看着蕭守的有神的眼,驚喜開口:“蕭守,你能看見了?”
蕭守嘴角一抽,要騙過洛子枯這傢伙果然不容易。蕭守也作驚喜狀:“真的啊!我竟然能看見個大概輪廓了。”
洛子枯溫言道:“閉眼。”
蕭守乖乖閉眼。洛子枯又將錦帶系回。“你眼睛還未好全,這之前,你還是多忍耐幾日吧。”
蕭守點頭,作好孩子狀。
洛子枯捂住嘴脣,蕭守的眼睛……呵,管他是真看不見還是假看不見,只要蕭守在自己手中就好。洛子枯在蕭守身上失了一顆心,他要蕭守拿一輩子來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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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下來,蕭守快瘋了,他沒想到洛子枯居然不離左右,親自照料自己。無聊的時候就在一旁唸書給自己聽,喫飯的時候就把自己最愛的魚細細挑了刺送到嘴邊,睡覺的時候還親自拿了溼帕給自己擦身。
蕭守就差抱着洛子枯大腿哭着求:“您老別伺候俺了成不?”
結果洛子枯秉承着堅韌不拔的優良傳統,再接再厲。說什麼:“都是我沒考慮周全,害你到現在眼睛好不方便,你就給我個機會彌補,讓我的心裏好過點。”
於是蕭守被良心之箭一箭穿心,死不瞑目。
蕭同學迎風流淚,兄弟別介,你心裏好過了我心裏不好過啊。您這比二十四孝都殷勤吶。你這知錯就改的形象全天候杵在我面前,對比得我多不是東西啊!
洛子枯自然知道蕭守的尷尬,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那日,蕭守把感情摔碎了擺在洛子枯的眼前,然後洛子枯終於看見了包裹在重重算計和理智硬殼下的柔軟,關於信賴,關於憐惜,關於愛。於是某個看清了自己要什麼的腹黑就不客氣了,想要的,就搶過來,坑蒙拐騙,燒殺搶掠,魚竿不行就拿漁網撈,捕獸夾不行就挖個大坑,無所不用其極地要把這隻豔獸綁在自己懷中。
不破不立,在破了之後,立起的,比之前的更爲堅定與不可摧毀。所以他,勢在必得。
三天後,覺得自己日益向畜生退化的蕭守終於決定,明日,自己這眼睛無論如何都得“痊癒”,實在是扛不住了嗷嗷嗷!
蕭守認認真真地琢磨了一晚上自己在洛子枯的眼前解開錦帶發現自己“痊癒”後,要怎樣的欣喜若狂感激涕零手足無措。結果第二日,等蕭守起牀的時候,洛子枯已經有事走了……
蕭守默默解下錦帶,眨巴眨巴清亮的大眼睛,乾巴巴地對着伺候在牀前的管家說了句“我眼睛好了。”
管家眨巴眨巴他的小眼睛,乾巴巴地回答:“小人明白。”
蕭守:“你把府裏的丫鬟都叫到我面前來看看。”
管家應了一聲,出去了。
蕭守望着窗外,臉部表情糾結到死。這幾日,雖有洛子枯陪伴,但他還是想葉翎……就像是一個被丟在沙漠中的人,無論眼前擺着多少財寶珍饈,他心心念唸的也都是水,只是水。
蕭守覺得這樣的感情實在是很莫名其妙,我蕭守身爲一個人見人愛,車見車載,花見不敢開的王霸男主怎麼能老是惦記自家兄弟的僞娘裝呢,葉翎要是知道,還不得把自己當四害給趕盡殺絕啊。再這麼下去,就算葉翎不拿自己當變態給剁了,自己也得找塊豆腐撞死,找個女人來發泄下未必不是個好辦法。
蕭守蜷在太師椅上,看着眼前一大排女人……咬牙切齒。洛子枯這個混蛋,他府上的丫鬟一個賽一個標誌,怎麼到自己這裏,不是膀大腰圓就是面目猙獰了!你沒需求就合該全天下都陪着你當和尚麼,還我嬌俏可人的丫鬟來嗷嗷嗷!
管家看着眼前這位齜牙咧嘴的扭曲樣兒,心底打鼓:“老爺……可是有什麼不妥?”
蕭守露出一個陰影式微笑:“我覺得本府的丫鬟不太夠,需要再買點,你帶人牙子來,本老爺親自挑。那長得不過眼的,就不要領到我面前來了。”
管家心下嘀咕,這可是上面那位爺的吩咐,您就是笑出朵花兒來,我也沒膽子往您身邊塞美女。管家面上憨厚一笑:“老爺放心,府裏的丫鬟絕對夠,還有富餘,沒有再買的需要。”
蕭守不耐煩地揮揮手:“那就換一批,看着傷眼睛。”
管家汗噠噠地開口:“最近這局勢很亂,恐怕不宜再往莊裏帶人。”說着便給那一排妖魔鬼怪使了個眼色。
那排妖魔鬼怪不愧是洛子枯塞到蕭守這邊的人,立馬心神領會,一個二個哭嚷起來:
有據理力爭的“老爺,奴婢們服侍得有什麼不好,讓您這般嫌棄。奴婢雖是蒲柳之姿,但女工,園藝,廚藝樣樣是把好手,和莊子也是簽了死契的,您說趕就趕。”
有裝可憐的:“老爺,奴婢該死,合不了老爺的眼,但現下世道艱難,求老爺不要逐出莊子去,奴婢上有老下有小。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一個一個,哭得稀里嘩啦,淚水在那敷得慘白的臉上衝出一道道慘不忍睹的溝壑。蕭守看着這羣化了妝,比鬼難看,花了妝,鬼都癱瘓的生物,也不禁淚流滿面,這年頭,想要找個美女陪奉左右就那麼難麼?爲嘛別的男主就算撿個乞丐都是顆蒙塵明珠,老子身邊就全長得跟素丸子似的!
蕭守看着眼前哭得極具殺傷力的一羣,徹底沒轍,只得表示此事以後再議,把人全遣了下去,只留個管家帶路。
蕭守徑直到了書房,飽受視覺摧殘的他現下急需顏如玉的安慰。剛剛踏入書房,蕭守便愣住了。這書房……與自己那間被炸掉的書房一般無二,連擺放的書都分毫不差。
蕭守隨手取了本書蜷到小榻上,翻開的紙頁上帶着小小的批註,內容是熟識的,卻不是自己的筆記。洛子枯居然把自己的筆記謄抄在了這些新書上?不可能吧……
恍然間,蕭守彷彿看到那個古風雍容的公子很不客氣地把自己擠開,只爲在小榻上尋一個舒服的位置觀書;
那個淡雅如玉的才子端了桂花酥藏在桌下,只爲看自己一手摸空後茫然無措的樣子;
那個貴不可言的世子一把抽了自己手中的書,只爲提醒自己別新書娶進房,兄弟扔過牆。
突然間,手上一空,書被人抽走。蕭守揚起頭來,眼微微眯起,那個剛剛想起的人就這樣倒映在眼裏,帶着慣常的謙和微笑,格外欠抽。
臉被捧起,耳畔是某人驚喜的聲音:“蕭守,你的眼睛全好了?”
蕭守看着這個總是雲淡風輕的傢伙難得激動一回的臉,蕭守的老臉一紅:“嗯,差不多吧。”
蕭守這廝坑人無數,終也有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