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五年冬的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冷酷肅殺。
清軍是順治元年夏季打跑李自成,入主京畿的,隨後在一系列的征戰當中連續擊敗和摧毀李自成、張獻忠、弘光、魯監國、隆武、紹武等政權,基本建立起了對中國大部分地區的統治。
但這樣的情況,在大清國竊據神州即將進入第六個年頭的時候,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急局面。
清軍除了在江南遭遇難以接受的失敗之外,反清的浪潮開始隨着局勢的變化,向北方蔓延。
自去年開始,受到湖北新軍的感召和影響,山東等地掀起瞭如火如荼的武裝鬥爭。
謝遷起於高苑,榆園軍起於濮州,李化鯨起於曹州......這些反清勢力此起彼伏,在山東接連攻克州縣,引得河南、山東的官紳、百姓和豪傑之士羣起響應,聲勢十分浩大。
謝遷與劉澤清部下李化鯨的起義,雖然很快被鎮壓下去,劉澤清這位昔日的江北四鎮之一,也因爲祕密聯絡抗清勢力,而被凌遲處死。
但到順治五年冬,榆園軍仍然還在山東進行着極爲艱苦的敵後作戰。
據清廷委任的三省總督張存仁奏報,河南、山東的義軍,尤其是榆園軍,與湖北新軍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新軍的軍情司、戎務司、外務司等機構,不僅給予了榆園軍大量的物質資助,甚至還祕密派遣了許多基層軍官到山東去,幫助榆園軍訓練軍隊、建立基層組織。
這些青年官員大多受過執政府的培訓,不僅政治堅定,對於抗清也有着近乎狂熱般的熱情。
他們的到來,使得榆園軍戰鬥力極大提升,並且在發展自身勢力上,也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清軍在平定謝遷、李化鯨起義的時候,大量的使用挖地道、埋炸藥的方式破城。
但論起搞土木作業,襄樊營纔是專家。
這幫在襄陽、武昌受訓過的青年軍官到了山東以後,立刻幫助榆園軍改進戰法,加強防備,讓清軍極爲頭疼。
直到此時的順治五年末,榆園軍不僅仍未被剿滅,並且還激勵了更多山東豪傑之士組織義軍,起來反抗清廷。
一直以來,抗清鬥爭的主戰場都在江南以及長江沿線,但伴隨着山東義軍的興起,清廷在江淮以北的統治,也開始出現動搖。
更爲要命的是,山西的姜瓖部,與清廷的關係,也日益走向了緊張的局面。
姜瓖原先是明朝的大同總兵,李自成東征時順應潮流投靠了大順。
而等大順軍於山海關被清軍擊敗,在京畿站不穩腳的以後,姜瓖降而復叛,殺死了大順制將軍張天琳,重新擁立起明朝宗室。
但沒過多久,就扯下遮羞布,徹底投靠了滿清。
姜瓖歸順清廷以後,本以爲自己將山西拱手送給我大清,又積極參與清軍追擊大順軍餘部的任務,可謂盡心盡力,功勞和苦勞全都有了。
但誰知道,自他投誠之日起,清廷不僅沒有絲毫重賞,還始終對姜瓖猜忌不斷,時而下旨申飭,時而將姜瓖弄到北京當面訓斥。
而在大同,駐守此地的八旗兵也相當驕縱跋扈,完全不將姜瓖及其部將放在眼中。
既不受重用,又飽受朝廷猜忌,在當地也毫無尊重可言,大同總兵瓖這幾年來,可以說憋了一肚子窩囊氣。
反正以來種種殘酷的現實,以及受到如今如火如荼的抗清局勢的影響,尤其是受到韓復與李成棟反正的影響——沒錯,李成棟在觀望了許久之後,終於在本年九月重陽節的這一天,宣佈改旗易幟、反清復明,比歷史上晚了整
整五個月——金聲桓的內心開始出現動搖,反抗清廷的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遏制不住。
恰好,在十一月的時候,喀爾喀蒙古入境打秋風,多爾袞當即決定,派阿濟格、博洛等王,領兵前往大同戍守。
早已與清廷關係緊張,日漸顯露出不滿態度的姜瓖,聽聞此消息後,以爲清廷要對自己不利,意識到必須要做出決斷了。
這顆足以震撼北國的巨大炸彈,已經設定好了倒計時,很快就要迎來徹底的爆發。
與此同時,清軍在四川的失敗,也引起了連鎖反應。
爲了儘快奪回四川,清廷調兵遣將,大量兵馬開始向陝西、甘肅集結,並且打算抽調西北軍入川。
這引起了甘州將領米喇印、丁國棟的警覺和不滿。
在湖北新軍——沒錯,又是湖北新軍——的聯絡和策動下,米喇印、丁國棟也宣佈改旗易幟,反清復明。
歷史上,米喇印和丁國棟反正的時候,擁立了一個明朝宗室,打的就是那個宗室的旗號。
但在本位面,受到湖北新軍,尤其是受到韓復的影響,米喇印起兵之時就宣佈掛三辰旗,奉楚王韓復號令。
畢竟咱們的韓大帥,迎娶李秀英,招撫忠貞營後,就獲得了大順的宣稱,對陝甘軍民還是很有影響力的。
米、丁起義後,勢如破竹,很快就攻克了甘州、涼州、肅州等西北重鎮,並在不久之前,引兵東進攻克了蘭州。
一時間,西北大震,清廷在陝西的統治立刻岌岌可危起來。
受到米丁義軍的影響,潛伏在漢中附近山區的賀珍、孫守法、王光興等義軍也應聲而起,再度舉起了反清的大旗。
總而言之,進入順治五年以後,清廷在陝甘、江西、山東、安徽、廣東等處的統治,都陷入到了極大的危機中。
受到這一連串事變的影響,清廷在整個中國的統治,也開始出現了傷及根本的動搖。
而這些事件看似孤立,實則相互關聯,且在它們背後,都有一道身影存在。
彷彿間,好似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在全國各地義軍蜂起,掀起反清大高潮的時候,作爲天下義軍共主的中華光復新軍自然不甘落於人後。
永曆二年十月二十日,執政府下發命令,調新軍第四旅蔣鐵柱部、第九標張能部、第十二旅孔大有部、第十三標張四維部、第十六旅李來亨部、第十九標周從部、第二十標田虎部,以及第二旅陳克誠部、第三旅馬大利部、
第十一旅馬世勳部、第三十一旅李伯威部、第三十二旅何有田部、第四十四標卜從善部、第四十六旅曹維忠部等,共計二十多個旅標,近十萬大軍,分從大江南北,開赴南直地界。
並隨即向廬州、廬江、無爲州、銅陵、蕪湖、寧國等處發起進攻。
江左豪傑大震,義軍蜂起,紛紛高舉義旗,響應新軍。
而駐守在南直的滿漢八旗和綠營兵馬,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剋制與退讓,這些清軍在與新軍接觸之後,往往只是稍作抵抗,就向後方撤退,將大量的土地和城池拱手讓給了新軍。
在新軍的推進和壓縮之下,清軍主力漸漸集結到了蕪湖、和州、滁州一帶,成弧形防線,拱衛着身後的金陵。
到了十二月初,金陵也飄起了雪花。
這座六朝都會,在新軍日益逼近的情況下,陷入到了驚喜與恐慌並存的狀態中。
街頭亂象頻出,各種各樣的遊行和集會此起彼伏,幾乎每日都有士子被捕殺害。
總督部院之內,洪承疇放下手中的毛筆,起身推開窗戶,望着外頭紛紛飄落的雪花怔怔出神。
“督師,督師。”
孫思克走了進來,伸手就要去關窗戶,卻被洪承疇搖頭制止,前者擔心道:“寒氣深重,督師還是要爲國家保重身體啊。”
“看看雪而已,老夫身體還沒那麼脆弱。”洪承疇依舊望着外頭飛揚的雪花,問道:“藎臣你在江南,見到的景象如何?”
孫思克前段時間被洪承疇派下去徵糧,待了一兩個月,這幾天纔回來。
他在溧水、太平、蕪湖、宣城等地目睹的情況,其實早已通過文書彙報過了,洪承疇這時又問了一遍,足見其心中被另外一種壓力縈繞,已經無暇去維持一個睿智長者的人設了。
孫思克跟着洪承疇的時間最長,自然也看出了老師心中的焦慮,和聲細語地將自己在江南的所見所聞又說了一遍。
洪承疇在江南搞截留、楚餉、認捐的組合拳,效果其實並不是很好。
這一招飲鴆止渴,雖然把毒藥喝了下去,但解渴的程度很不夠。
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管用。
下鄉催比,很快就演變成了當地官府的狂歡,繼而激起了各地的民變。
事情搞到這一步,如果能把銀子弄到手的話,那也還算是有點收穫。
可偏偏這個時候,江南的新軍又趁勢發起了進攻,那些穿着紅色戰襖的士兵一到,銅陵、太平等地,不僅百姓簞食壺漿喜迎王師,就連當地官府和駐防的綠營都紛紛投誠。
大家爭先恐後,生怕成爲落後分子。
這樣一來,南京方面敲骨吸髓弄來的錢糧,折騰一圈後,又全都便宜了新軍。
其他地方怎麼樣孫思克不清楚,但至少在江南的銅陵、宣城等地,那真是弄得一地雞毛。
十成銀子裏頭,恐怕只有一半到了南京,效率極低不說,還徹底敗壞了清廷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形象。
要孫思克說,這個政策,實在談不上成功。
“江南兵力薄弱,百姓又受楚匪蠱惑日久,是以錢糧的差事辦得不那麼容易。”洪承疇依舊望着窗外,緩緩言道:“但在應天、蘇州以及江北等府,還是所獲頗豐的。官府有了這筆錢糧,於調兵遣將一事上,就能更加從容些。
“但願得了賞錢後,前方將士能更加賣命纔好。”孫思克應和了一句。
洪承疇這時也回過神來,扭頭望向對方,問道:“藎臣這時過來,可是有事?”
“督師明鑑。”孫思克深吸了一口氣,道:“兩件事情,一個,攝政王又降旨催促,希望督師能早日會同孔、耿二王進剿。”
“如今到處都不太平,山東、陝甘都鬧得厲害,聽說又有蒙古人犯境,朝廷着急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新軍非是一般賊寇,與他們相角,萬萬不可操之過急。要引他們到內線來攻,慢慢消耗之,等到明廷生變,襄樊營後院
起火,纔是我等坐收漁翁之利之時。這一點,老夫會向攝政王說清楚的。”洪承疇對於自己的戰略,有着充足的信心。
不管當年在關內剿匪,還是在關外打韃子,洪承疇相信,只要能給自己充足的信任和時間,讓自己穩紮穩打,步步爲營,他是不可能把事情給辦砸了的。
當初在關外,無論清軍如何強大,在洪承疇看來,也都並非沒有取勝的可能。
事實也證明,在他的統籌調度之下,清軍一度無計可施,甚至許多八旗王大臣都出現了畏戰的情緒。
沒錯,說的就是你多爾袞。
可惜的是,洪承疇能耗得下去,但北京城有人耗不下去了,催促他速戰速決,以至於功敗垂成,不僅改變了洪承疇本人的命運,某種程度上說,也改變了整個中國的命運。
洪承疇這次吸取教訓,提前把利害關係都與孔有德、耿仲明講清楚了,尤其是告訴他們,不要計較一時的得失,拖下去,南明小朝廷那邊,自己就會在背後瘋狂捅刀子的。
咱們只要沉住氣,等待局勢發生變化,坐收漁翁之利就可以了。
這個道理,連孔有德,耿仲明都能明白,洪承疇相信,道行比他們高得多的攝政王肯定也能明白。
況且新軍早已非吳下阿蒙,那韓再興治兵練兵也確實很有一手。
如今新軍兵強馬壯,又有各種讓人意想不到的新式武器,火力相當的強悍。
縱使滿蒙八旗大軍,在野外與新軍浪戰,誰也不敢說就一定能夠將新軍正面擊潰。
即便能擊潰,官軍也必定損耗極大。
而打輸了的新軍只要退回鄂東,往那王八殼子裏面一鑽,大家還是無可奈何。
可一旦清軍野戰輸了,則根本毫無退路可言,到時東南淪喪,這天下局勢可就真不好說了。
在風險與收益極不對等的情況下,想贏怕輸,採取穩妥的戰術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洪承疇是真的相信,時間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畢竟,韓再興一旦拿下南京意味着什麼,南明小朝廷必然十分清楚。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
“第二件事是什麼?”洪承疇又問道。
孫思克明顯幅度更大的深吸了一口氣,又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建設,才用極爲複雜的語氣說道:“督師,剛剛接到的消息,大同總兵姜瓖反了,山西全省響應,京師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