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圖關在重慶城西,關內建有東漢古剎夜雨寺。
據說晚唐詩人李商隱曾經借宿此處,並寫下了“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千古名篇。
這個地方,汪兆齡是知道的,在明廷的控制之下,不是孫可望、艾能奇等人可以撒野的所在。
他聽王尚禮說的有道理,孫可望要想對自己動手,似乎沒必要繞那麼大一個圈子。
況且,老皇爺雖然死了,但如今西營衆將,要麼是皇爺義子,要麼是皇爺部將,對大西這塊招牌,總該是有點感情的。
而自己作爲大西的宰輔,多多少少也有些分量。
更何況,自己還有皇後作爲奧援。
孫可望等人就算是看自己不爽,也很難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殺了自己。
這四將軍不會動手的話,重慶那邊,就更沒有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將自己騙過去殺了。
想明白此節,汪兆齡心中高興起來。
他是桐城人,與張獻忠非親非故,又能談得上有何感情呢?之前抱着大西的牌匾死活不願撒手,就是害怕孫可望等人甩開自己,那樣一來,自己不僅做不成宰相,而且榮華富貴也將成爲泡影。
因此,他和皇後一樣,堅決不同意改旗易幟,換塊招牌。
但現在,孫可望讓他出面和談,這個態度,讓汪兆齡十分的滿意。
腦海中已經開始幻想着,自己如何在會場上旁徵博引、舌戰羣儒,成功引起那位韓襄王的注意了。
汪兆齡回去之後,又特意覲見了陳皇後,說了幾日後和談的事情。
但不知道爲什麼,那陳皇後一提起韓複名號,就神情不屬,兩頰暈紅,跟喝醉酒了一樣。
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尖刻驕縱,隨時準備戰鬥,一副誰要是敢將自己從皇後的寶座上摔下來,就要跟誰拼命的樣子。
一下子對爭名奪利,對朝堂之事都不怎麼上心了,只是表態說,佛圖關和談確有其事,但她是婦道人家,不便拋頭露面,此事就交由汪相等人悉心料理便是。
汪兆齡沒興趣去管皇後孃娘爲何會有如此大的轉變,他已經快要陷入到狂喜當中了。
由於孫可望、陳皇後同時做出了極大的讓步,讓他出人意料地,瞬間獲得了大西的最高權力,成爲西營的全權代表!
汪兆齡簡直老淚縱橫。
命運在和自己開了無數次玩笑之後,終於眷戀了自己一次!
要說汪兆齡自然也不是純粹的草包,曾經也是有能力有理想的大明有志青年。
掌握權柄之後,也未安逸懈怠,立刻就回去組織班子,草擬條款,推演談判,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
很快,就到了談判那一日。
“能奇,到時由你動手。等他一進會場,你就立即將他拿住。”
“然後呢?我歷數這老狗的罪責,再一刀殺了?”
“不,你把他拿住了就行,剩下的事情,由武昌督軍府的那個什麼鎮撫司和審計司法辦,說是要走法律程序,公審判然後公開處決,以告慰川蜀父老。”
聞言,艾能奇撇了撇嘴,感覺有些不爽。
他雖然早就想殺了汪兆齡,也認爲汪兆齡對大西的失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汪兆齡畢竟是大西的宰相,被襄樊營抓了還不算,還要公開處決。
那不等於也打了大西國的臉面麼。
“大哥,咱們真的要投靠襄樊營啊?”
“都到這會兒了,你咋還沒想明白?”孫可望望了四弟一望,苦口婆心道:“老皇爺死了,咱們幾萬人困在這巴山楚水淒涼地,連喫食都要靠人家供應,不投靠過去又咋行?”
“當時咱們就該早早的打過大江去的,我就不信那個曾公子能攔住咱們?”
“可能攔住,可能攔不住,但打過去又能幹啥?”
“二哥不是說了,去貴州、去廣西、去廣東,天下之大,難道還沒有咱們四兄弟立足的地方?”
“好,就算是到了廣東,咱們怎麼立足?繼續做賊嗎?”孫可望看着他,“到時候,明軍、清軍,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軍,全過來打咱們,咱們能指望誰?”
“那......那咱也覺得彆扭。”艾能奇始終轉不過來彎,“咱兄弟四人,十來歲便開始做賊,王爺殺過、總督殺過、朱家的閨女也都睡過,向來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合該縱橫四海,豈能又給朱家皇上當鷹犬。”
“不是朱家,是與韓襄王的湖北新軍合作。”劉文秀忍不住糾正道。
有些人天生就喜歡做賊,認爲這是實現自己人生價值的唯一手段。
而有些人做賊只是迫於無奈,如果有的選,他們更想在傳統的價值觀內獲得成功。
劉文秀就是第二種。
“給姓韓的當鷹犬就好聽了?”艾能奇還是不忿:“那還不如給朱家皇上當呢。”
“你看看,咋就跟你說不明白呢?給誰當不給誰當,要看人家能不能出得起價錢,能不能給咱想要的東西。現在新軍兵強馬壯,財大氣粗,大江以南,誰人是他的對手?咱們西營要想立住腳跟,乃至還有發展,不借人家的
勢,怎麼能行?”
孫可望點上了支香菸,抽了兩口,把底牌亮了出來:“再者說了,咱們和襄樊營結盟,那也是有條件的。那個王破膽說了,他們的大帥到時會給咱們一省的基業,許咱們到此安插,休養生息。”
“真的?哪裏?”
“現下還未確定,要談了再說,不過,多半是雲南。”孫可望解釋道:“雲南原先是沐家的地盤,後來發生了那個,那個叫什麼沙定洲之亂,人家把姓的給趕跑了,自個霸佔了雲南。督軍府的意思就說,結盟後,他們派一支
精兵與咱們一道,共同去打雲南。打下之後,由咱們西營經略該省。
“竟還有此事?"
一聽還有這等選擇,艾能奇立時眉開眼笑,跟着又埋怨起來:“哥哥竟瞞得我好苦。”
“就你那肚中盛不了二兩事的性子,我敢提前告訴你嗎?”孫可望將菸頭扔在地上碾滅,又道:“行了,等會見着那位韓襄王,你可得給咱注意點,不可失了禮數。還有,到了會場,別忘了按照哥哥說的行事。”
三兄弟計議已定,領着護衛,帶着滿滿幾大車的禮物,護送着皇後孃娘繼續往佛圖關趕。
此刻,佛圖關夜雨寺內。
韓復與曾英東西昭穆而坐,手中各捧着一杯香茗,前者微笑道:“賢弟誤會了,我新軍第五、第七、第八等旅標,以及襄樊營各部溯江而來,乃是爲了等我軍與西營會盟之後,聯手平定四川、雲貴的,豈是想要對賢弟有所動
作?那日本王接報之後,聽聞弟部在涪州嚴加戒備,便快船數艘,攜帶本王手令,命上述兵馬原地駐紮,不進涪州一步,以安弟部軍心。
說到此處,韓復喝了口茶,又慢條斯理道:“便說本王在渝這半月,本意也是想宣揚忠君愛國之思想,開啓民智,好教百姓們更加實心爲朝廷命的。誰成想,我每日不過在演武場講幾句話而已,便也惹來有心之人非議,說
本王養望自重,所圖非小。簡直一派胡言!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賢弟是明白哥哥苦心的,自當不會被此等謠言蠱惑。”
西手邊,平蜀侯曾英笑容有些發苦。
他在川東也是人中龍鳳,話本小說裏主角般的人物。
韓復剛到重慶的時候,曾英還存着與對方一較高下、由自己主導會盟的心思。
誰知道,這半月下來,無奈發現,不論明着來暗着來,不論文治武功,自己都與對方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雙方之間,隔着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自己這點道行,在人家縱橫大江的韓襄王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而且,他連非暴力不合作的選擇都沒有——再不回來,家都要被人家偷了。
所以,曾英現在還能說啥呢?
既然反抗不了,就只能享受了。
“涪州的事,是我那幾個孩兒誤會了。都是些沒念過書的武夫,心思粗陋得很,只知小弟名號,不知其他之事,是以在州界上鬧出了些不愉快,小弟得知乃是哥哥兵馬後,已經嚴厲訓斥彼等,讓其賠罪道歉了。”
曾英頓了頓,跟着說道:“至於坊間浮言,都是無聊之語,哥哥萬勿放在心上。小弟這鎮守總兵之職,乃是王督師委任,實際小弟才疏學淺,哪裏懂得甚麼道理?日後還需哥哥多多提點纔是。”
張維楨作爲大帥的幕僚,坐在下首,臉上帶着禮貌性的微笑,心中有所瞭然。
曾公子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而是開出了自己的價碼。
他這個總兵是王應熊王督師奏請朝廷任命的,所以川東,尤其是重慶一帶,是他的基本盤,你們襄樊營不能打這個主意。
在這個基礎之上,由於你韓襄王有節制四川文武的權力,也由於咱們之前兄弟般的情誼,所以我願意受你的節制,和你一塊對付川內的敵人。
但這是上下級領導的關係,而不是自己的地盤和兵馬全都併入到你們襄樊營的關係。
這一點,會盟之時,一定要說清楚。
張維楨心想,這位曾公子倒也是個實誠人,條件不算特別的過分。
但這種人認死理,他覺得自己已經拿出十足的誠意,已經把底線擺出來了,你要是還想有其他想法的話,人家倔脾氣上來了,很容易一拍兩散。
“本藩奉天討逆,督撫大江,擬以三五年之期,克復金陵,掃清東南。賢弟既有經天緯地之才,又緣何侷促於巴蜀一隅呢?合該錦帽貂裘,輕騎快馬,奔馳於天街之上,此方可謂大丈夫也!”
韓復側過頭來,直視着對方的眼睛,緩緩又道:“聽聞賢弟乃是閩人,閩中久爲妖人所亂,合該賢弟這樣的英才撫綏之。他日金陵光復之後,賢弟掛大將軍印,爵奉國公,以總督統轄家鄉子弟,豈不美哉?將來千秋之下,史
書記載,誰不聞閩中曾彥侯也?”
曾英開出了自己的價碼,同樣的,韓復也給出了一個極富吸引力的條件。
在此之前,曾英眼睛看着的,只有川東地界,了不起可能會往成都那邊憧憬一下。
但始終還是在巴蜀大地上打轉。
但韓襄王明白的告訴你,老弟啊,像你這樣的人才,怎麼能總盯着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呢?
那太屈才了!
跟着哥哥幹吧,哥哥給你更大的舞臺,帶你去打南京,去天街上騎馬,去宮裏頭撒歡兒!
而且,爲了防止你覺得哥哥是在給你畫大餅,哥哥提前就把價碼給挑明瞭,革命成功之後,封國公,回老家福建當總督!
不得不說,韓覆在對人心的把握上,確實要勝過曾英一籌。
他甚至比曾英更瞭解他自己。
果然,聽完這番話以後,曾英臉上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但眼神不停地閃爍,顯然是完全聽進去了。
他沒急着表態,但也不得不承認,確實,他之前光想着保住自己的地盤和兵馬,而沒有想過,在這亂世之中,自己本該有個更大的舞臺。
這個舞臺,是大明朝廷提供不了的。
能不能光復舊都,馳騁於天街之上,曾英說實話不太敢想,但真要能回家鄉做個福建總督的話,那確實相當之不錯。
這是一個他拒絕不了的提議。
“這……………………………”曾英張開嘴巴,卻不知要如何說話。
那邊廂,韓復還挺善解人意的:“此事關係重大,況且我等當前首要任務,仍是掃平川蜀之地。因而賢弟不必急着答覆,本藩所說條件,長期有效!”
“好!哥哥是個敞亮人,小弟若再忸怩作態,不免叫人瞧得低了。”曾英站了起來,朝韓復拱手道:“以後之事,確可以後再說。但現下之事,需得現下就分說明白。我曾英所部兵馬,必當極力配合新軍招撫西營,掃蕩川蜀!”
在他的斜對面,張維楨輕敲了一下扶手,心中暗笑,曾總兵三言兩語,就被引入彀中了。大帥開的是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的空頭支票,而你曾總兵卻把實實在在的指揮權交了出來。
到底還是嫩了些啊。
“好!”韓復也站了起來:“當此之世,正是你我兄弟揚名之時!”
兩人把手搖晃,都很激動。
曾英當然不知道對面那個穿着道袍的老狐狸在心裏曲曲自己,他是真的很激動。當即讓人準備香案,與韓復一個頭磕在地上,正式的拜了把子。
又讓人去城中,把夫人、孩兒都請出來相見。
曾英的婆娘董氏,據說是某地土司之女,帶着一支蠻族女兵,相當的有特色。
董氏與李秀英也交換名帖,義結金蘭。
雙方一下子好似一家人般。
韓復與曾英拜了把子,成了對方的大哥,那麼理所應當的,也等於成了於大海、李佔春等川軍將領的義父。
大家在夜雨寺一通忙活,不覺天色漸晚,從各處而來的西營官員,將領和皇室成員,陸續抵達了佛圖關。
汪兆齡領着護衛,還未到佛圖關,相距大約十多裏的時候,就見道旁有人迎候。
爲首的乃是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兩個道士。
自我介紹說,一個叫張維楨,一個叫石玄清,分別是督軍府參事室總參事和督軍府侍從室侍從長。
汪兆齡來之前,是做了相當功課的,石玄清與張維楨的名字,自然也都聽說過。
知道總參事相當於韓復的幕僚長,在湖北有着首輔的名號,地位非同小可。
而另外一個石玄清,就更加不得了。
這位身材高大的胖道士,是各種演義、話本、傳奇故事中的常客,是韓大帥最忠實的護衛。
絕對的近臣中的近臣。
汪兆齡在來的路上,其實心中還有些忐忑,但此時此刻,見那位韓大帥居然讓張維楨與石玄清這兩個頭號心腹到十裏之外來迎接自己,真是受寵若驚,激動的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
石玄清天生一副呆萌的樣子,臉上表情缺乏變化。
但張維楨與汪兆齡寒暄之時,相當的熱絡客氣,汪相長汪相短的,惹得汪兆齡根本合不攏嘴。
雙方一路之上,有說有笑,好似親密老友一般。
到了佛圖關以後,聽說韓大帥已經在上頭等着自己了,汪兆齡連說罪過罪過,趕緊讓張維楨領着自己上去。
到了夜雨寺門口,見這裏戒備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將侍衛留在門口,自己跟着張維楨進去了。
一路上,還小聲地不停詢問各種禮儀、禁忌,生怕“君前失儀”。
兜兜轉轉,七拐八繞,終於到了一處朱漆門前,張維楨立在門邊,伸手微笑道:“大帥就在裏頭,汪相請進吧。”
“含章先生不進去?”汪兆齡略感詫異。
“老夫勤於王事,還要下山去接別的貴客,不得腳啊。”
汪兆齡一聽也是,道了聲辛苦,最後又整理了一下儀表,做了個深呼吸,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果然見正前方的幾張椅子上,坐滿了人,正冷冷望着自己。
汪兆齡腦海裏盤算着要如何見禮,眼角餘光忽然發現,斜刺裏一道黑影殺出,正朝自己撲來!
“我是來開會的,你們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