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出來,都給我出來。”
“所有人都要搜身,所有地方都要搜查!”
“那邊的,都給我帶出來!”
武岡州,大明安國公劉承胤率兵直入王宮,將宮中所有侍衛,太監,乃至宮全都折騰了出來,要求搜查,清點財物,給王宮來了一次深度清理。
自從將朱由榔接到武岡後,劉承胤雖然地位不停地上升,但沒想到,防禦壓力驟然增加。
進入五月份以來,地緣環境也急劇惡化。
局勢一天一個樣,變化得極快,並且完全不在劉承胤的掌控中。
這樣的情況下,他爲了穩定局面,穩定軍心,迫切需要大量糧餉的支持。
主意自然就打到了皇室的身上。
許多跟隨永曆天子入湘的隨從,儘管已經接受了皇室式微,威嚴掃地的事實,但實在也沒有料到,在王宮之中,也毫無安全可言,也要受此折辱。
一時間,岷王宮中,嚎哭涕泗之聲不斷,甚至還有不少宮,哭着要投井、撞牆。
劉承胤不管這個,他現在只要錢。
只要能弄到錢,什麼皇室尊嚴,什麼世俗禮法,通通都不重要。
正在紛紛擾擾間,從宮門之後轉出個老婦人來。
那老婦人年逾半百,穿了身粗布襖裙,在幾個宮娥的攙扶下,慢慢走到劉承胤跟前,開口道:“國公帥兵清宮,竟爲何事?”
正是當今天子朱由榔的繼母,孝正王太後。
王太後在朝野名聲不錯,有女中堯舜的美譽,劉承胤對她還是存着幾分客氣的,但也不願顯得太過弱勢。
略略拱了拱手,理直氣壯道:“太後不知房兵入湘耶?如今韃虜來勢洶洶,分兩路威逼奉天府,朝中非我劉承胤,又有誰可抗衡?但打仗就要喫糧,當兵就得拿餉,此乃天經地義之事。沒有糧餉,便是天王老子來了,那幫丘
八也是不認的。朝廷無餉,臣也只有自己想辦法了。”
王太後見劉承胤如此跋扈,盯着對方,厲聲道:“國公亦不知老身貧?!”
她說罷,朝後頭擺了擺手,一個同樣穿布襖的宮娥捧着個托盤走上前來,裏頭竟是各種簪子、耳環之類的首飾。
但大多都是銀製,且光澤暗淡,一看就是老東西。
“宮中財貨盡在此處,國公可自取也!”
劉承胤一看,這都是什麼破爛,還不如他家寵婢的首飾多呢。
破舊也就算了,關鍵東西也不多,估摸最多能值個幾百兩的樣子。
當下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但劉承胤也沒有走遠,又去上書房皇帝御前大嚷大叫了一番,還是沒要到銀子,這才氣鼓鼓的領兵走了。
“陛下,陛下......"
"ngngng......"
上書房內,司禮監秉筆太監王肇基跪在御榻前,頭埋得極低,幾乎僕伏在地面上,身子因痛哭而不停地顫抖。
他不停地叩頭,不停地重複着“陛下”二字,卻說不出來一句別的話。
只有極爲剋制的悲痛欲絕。
受到王肇基的影響,書房內其他衆人想起今日之屈辱,也都以袖掩面,落下淚來。
空氣中滿是壓抑的味道。
朱由榔同樣紅了眼眶,只覺這皇帝當的,還不如承平時的藩王,毫無威權可言。
“諸公日哭到夜,夜哭到明,又有何益!”
兵部左侍郎作霖高聲道:“如今情勢危急,如何保全聖駕,纔是當務之急!”
傅作霖中氣十足,他這麼一喊,將書房內沉重的氣氛給壓制住了。
朱由榔摸了摸眼角,有些擔憂道:“安國公言如今兩路清兵直奔武岡而來,以此間兵馬戰力而論,恐怕難以抵擋。而武岡道路斷絕,亦不知外頭是何情況,襄陽王大軍也不知到了何處。朕如今可慮者,只怕襄陽王即便到了,
一時也難以解圍啊。少司馬等之前出使江西,以卿等觀之,那湖北新軍可堪憑依否?”
“皇上!”不等傅作霖開口,錦衣衛指揮馬吉翔當先出列,大聲道:“微臣亦隨同出使江西,以臣觀之,襄陽王韓復豈止可爲憑依,簡直就乃我朝廷之擎天柱、鎮海石!臣在南昌,親眼目睹新軍操練,其陣嚴整,其兵雄壯,其
演練之時......”
當下,馬吉翔滔滔不絕,將自己在南昌見到的新軍操練的場面,唾沫橫飛地講了一遍。
把永曆皇帝聽得心旌搖盪,面紅耳赤,呼吸加速。
書房內還有不少沒去過江西,沒親眼見過湖北新軍的大臣、內侍,這時聽到馬吉翔如此吹捧,都一愣一愣的。
只覺那樣的場景,那樣的軍隊,彷彿是在另外一個世界。
聽完馬吉翔的話後,朱由榔是又激動又有些傻眼,忍不住道:“愛卿是否稍稍誇大了些,天下豈能有如此強軍?”
“陛下,馬指揮絕無誇大!”跪在地上的王肇基這時抬起頭,也道:“臣觀襄陽王治下新軍,就是如此強盛嚴明!陛下試想,非是如此,新軍又如何連敗吳三桂、尚可喜、勒克德渾、濟爾哈朗、孔有德等清廷宿將重臣?”
朱由榔一聽也是啊,有道是戰報可以騙人,但戰線不會。
不論怎麼包裝吹捧,那韓再興從襄陽一路打到武昌,又從武昌打到安慶、九江、南昌是不爭的事實。
這個是沒法作假的。
可問題在於,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當朱由榔將心中疑惑宣之於口的時候,書房內衆人一下子全都沉默了。
他們只知道韓再興厲害,新軍厲害,但韓再興爲什麼如此厲害,新軍爲什麼如此厲害,就已經大大超出了認知,不是他們能夠想明白的了。
王肇基有心想說,沒準那韓再興果真是武當山真武大帝轉世,畢竟,在南昌街頭,大家都這麼說。
可這話在心裏想想還行,說出口是萬萬不敢的。
畢竟在明朝,真武帝君不是簡單的宗教符號,而是有着極強的政治意義。這位神仙的形象,是與太宗文皇帝高度綁定的。
說韓復是真武帝君轉世,那他孃的不就等於說,此人有帝王之相麼?
但除此之外,他又實在找不到其他理由解釋——這位王爺,簡直就是天外來客!
馬吉翔、傅作霖等人也有同感。
他們能夠直觀地感受到襄陽王確實不一樣,湖北新軍也確實不一樣,但襄陽王爲何如此不一樣,爲何如此厲害,則是他們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一條合理解釋的問題。
實際上,這也不能怪他們。
畢竟“大清韓再興思想研究中心”主任李棲鳳,帶着一衆智囊、幕僚,在南京,安慶研究了大半年,也沒研究明白。
但不要緊,襄陽王爲什麼這麼厲害不是重點,重點在於知道他厲害就行了。
朱由榔揮手中止了討論,起身拉着馬吉翔的衣袖,眼巴巴道:“如今朝廷內有權臣,外有強敵,惟賴襄陽王扶保社稷。朕再寫書信數封,備述武岡局面,請卿等派人將其交到該王手中,請襄陽王念在大明列祖列宗的份上,切
勿遲疑,速速領兵前來救駕!”
“救駕?我等救什麼駕?!”
貴州思南府烏江邊,一支幹把人的隊伍在此休整。
河灘上,有個指夾捲菸,操着陝北口音的年輕人說道:“王將軍,咱們不是說要去遵義,然後打貴陽的嗎?”
“鴻遠兄,貴州的事情並不着急,如今咱們有另外一件要緊的事情得做。”
原侍從隊副官,現湖北督軍府川蜀招撫使王破膽從懷中掏出一份簡易的軍用地圖,攤開在大石頭上,指着上面溝壑縱橫的各處地點說道:“你看,咱們現在在烏江邊,沿着烏江往下走,就能到貴陽。但咱們現在到貴陽幹啥?
沒有用啊對不對?”
湖北新軍的軍用地圖,上面總是有一圈一圈的線條,和此時別家的地圖都不一樣。
在遇到王破膽等人之前,這陝北漢子從未見過。
但他年紀輕,腦子活絡,接受和學習新鮮事物的能力強,現在已經能夠很熟練地讀圖了。
“可這和咱救駕有什麼關係?”那陝北漢子說道:“之前說好的,要打貴州,把貴州作爲咱們西營的地盤來經營的,這是我與大哥他們商議好的。否則的話,大哥也不會放我跟你過來不是?再者說了,這窮山惡水的,哪裏有什
麼聖駕需要咱們救。”
“鴻儒兄,咱們新軍有一句話,叫計劃趕不上變化。原先確實是說打貴州的,可這不又遇到新情況了麼。”王破膽也點了支菸,“前些日子,咱遇到了大帥派來的信使,告訴咱們說如今安慶、江右、湖南的形勢已經發生了翻天
覆地的變化。”
“哦?那天來的信使居然就是韓大帥派來的?”
這陝北漢子對湖北的韓大帥有着濃烈的興趣,聽到王破膽這麼說,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催促道:“你們那位大帥都說啥了,外頭又發生了什麼變化,你快給咱說說。”
片刻之後,陝北漢子傻眼了,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望着王破膽,只覺此人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但聯繫起來就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什麼叫韓大帥在鄂東大敗滿清王爺濟爾哈朗、孔有德,殲敵數萬,追擊千裏,收復安慶之地?
什麼叫韓大帥所向披靡,王師所到之處,江右軍民官紳望風歸順,竭誠歡迎?
什麼叫韓大帥親統六軍入湘,清軍沈志祥、金聲桓部望風逃遁,不敢與之一戰?
這是什麼天方夜譚,這是什麼明末演義?
難道這就是報紙上說的那種玄幻小說?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不論是正面大敗滿清王爺,還是受到軍民官紳的歡迎擁護,還是讓八旗兵馬嚇得不敢一戰滿地遁走,對於西營出身,有着慘痛失敗教訓的陝北漢子來說,都不啻於是一種玄幻。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想想看,當韓大帥完成這些成就的時候,西營在幹嗎?
不僅鬧得四川遍地狼煙,到處反賊,以至於在自己的統治核心區都站不住腳,而且已經開始連明廷官軍都打不過了。
更不要說由清廷王爺統帥的八旗大軍。
那對於他們來說,簡直是玉皇大帝派來的天兵天將,是不可能戰勝的。
畢竟,他們那位義父,他們那位皇上,就是無比屈辱的死在清軍手中的。
本來,大西皇帝死得雖然屈辱,但考慮到順軍,明軍也沒好到哪裏去,所以西營衆將還勉強能夠接受。
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在他們國破家亡,被清軍攆着打,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時候,人家湖北韓大帥,在同樣由王爺統兵的清軍身上,取得瞭如此難以置信的輝煌勝利。
這怎麼能讓李定國不震驚?
他太震驚了,震驚得幾乎合不攏嘴。
兩隻眼睛死死地望着王破膽,彷彿在說,快告訴我,這都是你編的,這不是真的。
然而,李定國潛意識裏也知道,王破膽雖是個粗漢子,但對他那位韓大帥有着刻進骨子裏的尊重,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
沒錯,這位操着陝北口音的年輕漢子,正是大西皇帝張獻忠的義子之一,李定國!
張獻忠命喪鳳凰山後,西營在清軍的攻擊下,很快就遭遇了大規模的潰敗。
大西政權頃刻瓦解。
戰後,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這大西四將軍收攏潰兵,奉皇後陳氏以及丞相汪兆齡等,向川東轉進。
本來是打算過大江之後,進入貴州休整,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的。
沒想到,明廷總兵曾英提前在江邊佈置重兵,西營一時難以快速突破。
恰巧這個時候,又遇到了襄樊營派來的使者。
襄樊營興起時間不長,但名頭極大,即便孫可望、李定國等人在四川也都是聽說過的。
況且,張獻忠死後,西營衆人也有意修補與明廷的關係,而在先做賊後歸明這條賽道上取得極大成功的襄樊營,對西營來說,無疑是個很好的示範。
經過接洽,西營表示可以有條件地歸順明廷,並受襄樊營那位韓大帥的節制。但前提條件是,他們必須保持相當的獨立,襄樊營不僅要在糧草上給予他們接濟,並且還要有合適的地盤給他們安插,不受明廷的直接管理。
本來,孫可望、李定國等人選定的地盤是廣東,因爲此處不僅富庶,而且萬一將來又遇失敗,大家還能泛舟出海。
但這不僅超出了王破膽的權限,也不是襄樊營能決定的,雙方經過漫長的拉扯,最終在請示督軍府後,達成了一個初步協議,就是西營暫時先到貴州休整,然後視將來的情況變化,再選擇安插地點。
可能是貴州,可能是雲南,當然也有可能回四川。
人無前後眼,孫可望、李定國等人自然不會知道,歷史上他們後來書寫了怎樣跌宕起伏,轟轟烈烈的故事。
對於此時的他們來說,襄樊營開出的條件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畢竟現在的西營,確實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地步了。
借重襄樊營的力量來維持存續,穩住陣腳,是個明智地,能被大多數人接受的選項。
因此,在經過西營四將與陳皇後的商議後,答應與襄樊營合作,然後李定國自告奮勇,主動要與王破膽先領一支精幹兵馬,到貴州來考察情況。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在貴州思南府的烏江邊上。
思南府在明代,是水德江長官司的駐地,這個又長又有點拗口的名字,大家可能不太熟悉,沒有聽說過。
但如果換成簡稱,就一下子如雷貫耳了————貴州水司!
只是讓李定國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剛剛到貴州,王破膽就告訴他計劃有變,並且還帶來了一連串震撼人心,難以置信的消息。
“所以,大明朝廷播遷到了武岡州,然後統轄武岡州的那個,那個叫什麼劉承胤的跋扈自專,所以韓大帥讓咱們去把皇帝解救出來?”李定國問道。
“不止如此,先前來的信使說,清軍的沈志祥部,還有金聲部的數萬兵馬也進入了湖南,可能會向武岡州進軍,所以朝廷現在不僅有內憂,還有外患。”
“可這樣的話......”李定國扭頭看了看四周:“咱們的人手不夠,也救不出皇帝啊?”
“嗨。”王破膽擺擺手,“大帥又不是叫咱們去和沈志祥、金聲桓他們硬碰硬,只是讓我等從西邊靠近武岡州,守着地方,保持存在就行了。這樣一來,如果有需要,大帥也能多一張可打的牌不是?”
聽王破膽如此說,李定國也沒了疑問。
最爲重要的是,李定國心嚮明廷,對那位韓大帥也充滿了敬意,願意爲他們出力,聽從他們的調遣。
衆人在烏江畔休整後,再度動身起行。
明末的思南府附近,到處都是土司,但這些土司兵戰鬥力一般。王破膽打出湖北督軍府的旗號,並提前聲明只是過境,一路之上並沒有遇到什麼阻礙。
經思南府、銅仁府,慢慢從後方靠近了沈志祥部清軍盤踞的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