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欽命督師鄂豫陝川等處軍務兼理錢糧、太保兼太子太保,招討大將軍、鄂國公韓,爲蕩平房逆、安輯地方,維新政理等事。”
“前因醜房犯境,江右鼎沸,荼毒生靈,人神共憤。本藩奉天倡義,親統十萬虎賁,鏖戰鄂東,今一戰定矣!房酋僞鄭親王濟爾哈朗、僞王孔有德、耿仲明等盡棄輜重,損師折將,倉皇逃遁。本藩大軍所到之處,東南半壁爲
之震動。”
“江南僞將沈志祥、佟養和、金礪之流,本系漢臣,甘爲醜類,今聞我大軍聲威,棄城而走湘楚、南贛,授首之日不遠矣。自今日起,大江南北,江右重鎮,悉數重歸我中華版圖!”
“本藩弔民伐罪,王師所至,秋毫無犯。念江右父老久遭兵燹,特頒此完令,宣示五條,仰全省軍民一體尊行。”
“其一、本藩奉先皇遺詔,總統鄂豫陝川湘贛事務,自佈告之日,江西一切權力歸湖北督軍府所有。江西軍民庶務,由湖北督軍府之江西行轅代行處置。”
“其二、各安本業,保境息民。”
“江西各府縣之士農工商,即日起照舊開門營業、下地耕種。原地方衙門胥吏,暫留原職聽用,維持治安。”
“湖北新軍紀律嚴明,如有敢擅闖民宅、強買強賣、調戲婦女......”
南昌,章江門內的江西督撫部院門口,八字牆附近,宋士頵大聲念着牆上的安民告示。
武穴口大敗之後,濟爾哈朗、孔有德、耿仲明領兵遠遁,一路向東逃竄,不僅撤出了安慶,在廬江等處都沒有站住腳,一路被尾隨的新軍攆到了無爲州一帶,纔在南京援軍的接應之下穩住了陣腳。
受到鄂東戰事的影響,原本顯得焦灼的九江局勢,立刻呈現出了一邊倒的情況。
屯集在九江內外的沈志祥、佟養和、金礪部兵馬大潰,不得已放棄九江,向湖南、贛州一帶逃竄。
所經之處,雞飛狗跳,生靈塗炭,還一度威脅到了南昌,弄得江西全省都不安生。
至今在袁州、臨江、吉安一帶,還有大量的亂軍活動。
督軍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來穩定局面,從鄂東到九江到南康再到南昌府,正在慢慢地恢復秩序。
韓大帥的安民告示,也貼遍了江西全省。
宋士站在衆人前頭,興高采烈地念着佈告上的文字,情緒相當亢奮。
他本來只是軍情司在南昌士紳中發展的外圍成員而已,章於天、柳同春他們說宋士是鄂黨分子,純粹是污衊。
根本不存在所謂的鄂黨,且宋士只和李狗子有單線聯繫,和湖北新軍,和督軍府,根本就搭不上線。
但是現在,他們這些士子在關鍵時刻拋頭顱灑熱血,豁出命造愛新覺羅家的反,不僅實現了光復江西的奇蹟,並且伴隨着鄂東戰役的獲勝,這個奇蹟被穩固了下來。
到了分享勝利果實的時候。
他已經從李知遠那邊得到了點小道消息,他在江西行轅裏,應該會有一個位置。
更讓宋士頵興奮的是,就連韓大帥都聽說了他的名字。
這讓這位宋應星的侄子倍感振奮,革命熱情空前高漲。
他大聲地念着告示,同時不住地給圍觀人羣做講說和解釋的工作。
“諸位請看!請看這裏!”
宋士頵將一枚銀元高高舉起,提聲說道:“在下手中的就是銀元,在南昌城中,也有叫銀洋、楚洋、大洋的,乃是湖北、湖南、安廬、江西等省的法定貨幣。以後大家做買賣、置辦家業、完稅服役等等需要用錢的地方,都可
使用銀元。凡遇到不收的,可依法報官,查實有獎勵!”
“這個………………這個宋秀才,這銀元一塊就七錢多銀子,尋常人家哪裏用得起喲。”人羣中有人喊道:“況且,咱們賺得都是散碎銀子,等到繳納丁銀的時候,還要換成銀元,豈不是又要受那胥吏的盤剝?”
大明金融秩序混亂至極,百姓深受其害。
萬惡之源,就是這個火耗。
老百姓完稅之時,要將手中的碎銀子鑄成官銀,首先就要在成色、火耗上被狠狠地宰上一刀。
南昌居民聽說以後要用銀元繳稅,立刻就表現出了極大的不信任。
“這位仁兄所說極是,這正是佈告上要說的。自今以後,督軍府治下,銀元乃是唯一法幣,一律不許私鑄銀錢。”
說話間,宋士又從口袋裏抓了把金燦燦的銅幣出來:“我手裏的東西看到了沒有?這是銅幣,乃是湖北光復銀行發行之輔幣!大家日常開支,即可使用銅幣交易。手中碎銀子多些的,也可到指定地方,按照七錢二分的比例
不限量兌換銀元!列位,銀元原先在南昌什麼行情?諸位去錢莊兌換,可是要升水的。但在我督軍府治下,絕對不允許此事。只此一點大家就能看出,我大帥仁澤深厚,絕無與民爭利之心!”
“宋秀才,這銀元好是好,咱們又到哪裏去?”又有一人喊道。
宋士頵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是個三十歲上下,肌膚呈古銅色的漢子,像是個贛江碼頭上扛活的苦力,立刻大聲又道:“所以這佈告上寫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正需江右熱血男兒!年十六到三十五身家清白之男子,皆可報
名從軍!一旦應徵入伍......”
“這個,看到沒有!”宋士將手裏的錢幣又舉高了一點,“一旦應徵入伍,不僅喫穿無憂,每個月還有一元五角的餉銀可拿。若你操練刻苦,奮勇殺敵,升到伍長、隊正、旗總,一個月少不得三五塊大洋。給咱大帥賣命兩
年,回來就能起三間磚房,娶兩個婆姨!若不是天生我韓大帥,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全教你們遇着了!”
一聽宋士頵的話,人羣頓時炸了鍋般議論起來。
當兵喫糧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一個月一塊五可真不少了。
雖然摺合銀子也就一兩二錢的樣子,可銀元堅挺,購買力高啊。
在黑市上,拿碎銀子兌換銀元,那都是要升水不老少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喫穿不愁,軍餉等於是純賺。
前段時間新軍那個什麼第四野戰旅進城的時候,大家都是看到的,新軍士卒個個油光滿面,可見喫得相當不錯。
還有那個衣服,看着就挺括氣派。
完全不是以前的綠營兵,還有明朝時的衛所兵能比的。
去當個幾年兵,不僅不需再花錢養活自個,還能源源不斷地賺錢,若湊巧立了功提了幾級,那等退伍之時,手裏趁個上百塊大洋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到時置辦家業,娶妻生子,人生不知有多快活。
大家雖然身處底層,但賬還是能算得明白的,一聽宋士的話,好些人就都動了念頭。
甚至還有婆孃家的,說韓大帥說的,婦女能頂半邊天,也要報名從軍!
宋士頵不讓,那婆娘就當即表示宋士頵歧視婦女,違背大帥旨意,要告官!
剛纔還意氣風發的宋士,一下子支支吾吾,被幾個老孃們給弄老實了。
“這位兄臺,這位兄臺!”
人羣之中,王保兒感覺有人拉了拉自己,他心下一驚,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悄悄摸向了腰間。
可霍然回頭,見到的卻是個臉部線條柔和,笑容和煦無害的漢子。
那漢子穿了件藏藍色對襟外套,胸前彆着枚繡有“忠”字圖案的紋章。
他見王保兒警惕戒備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起來:“這位兄臺,能耽誤你一支菸的功夫,給你講一講中南五百萬軍民的領袖、淪陷區一萬萬百姓的救世主,我們的道標,韓大帥的事蹟嗎?”
王保兒瞪大眼睛,從未遇到過此等事情,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他不想與此人有什麼糾纏,但也不敢直接拒絕,怕對方生出疑惑來,只得悶不吭聲。
鄂東戰役失利之後,江南的沈志祥、金礪、佟養和等人決定放棄九江,向南突圍,爭取與湖南的金聲桓、贛州的胡有升,廣東的李成棟部取得聯繫。
但新軍又哪裏會放他們從容跑路?
自然是窮追不捨。
在突圍的過程中,清軍與新軍交戰數次,收穫了一連串的失利。
在強渡贛江之時,米思翰負傷掉了隊,不得已,王保兒只得剃髮易服,帶着自家主子混進了南昌城,打算在此養好了傷再說。
那忠義社的漢子見王保兒沒有拒絕,立刻懷着崇高的敬意,充沛的情感,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韓復韓大帥的事蹟。
從真武帝君化身、上蒼派到世上拯救中華的傳說故事講起,一直講到鄂東戰事之後,韓大帥在江西頒佈的一系列仁政。
王保兒發誓,他在和尚廟、道士廟、尼姑廟裏,都沒有見到過如此虔誠的表情。
最後,那忠義社的漢子熱情洋溢地邀請他加入到光榮的光復社當中,做追隨大帥的忠誠的戰士。
王保兒嚇了一跳,趕緊拒絕。
任那漢子怎麼勸說,他無論如何都不敢答應。
見王保兒意志很堅定,那忠義社的漢子也沒有甩臉子,反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了過去。
王保兒識字不多,只認得這好像是什麼什麼經。
“這是關於真武帝君轉世人間的經書,兄臺可常常誦讀,感受大帥的神恩聖德。”那漢子翻開封面,裏面還夾了幾支香菸,又道:“這是忠義社佈施的小小禮物,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心向光明,忠誠於大帥的事業,忠義社永遠
向你敞開大門!萬勝!”
說罷,那忠義社的漢子衝王保兒點頭笑了笑,又去找別人傳教佈道了。
只留下王保兒拿着那本小冊子,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在外頭轉了一圈,兜兜轉轉的回到了棲身的小院子。
“官~官人回來了?”
小院內,一個婦人怯生生的迎了上來,見王保兒手裏沒帶什麼喫食,臉上不由失望難掩。
鼓起勇氣道:“這幾日喫得少,奶,奶水不夠,哥兒總顯得沒精神,都瘦了。”
“今兒個爺們去了趟衙門口,沒去市場。”
“那......那官人賞幾分銀子,奴,奴家去稱些米來。”
“不行!”
王保兒聲音極大,把那婦人嚇了一跳。
這婦人原是北兵家屬,男人死在了去年的南昌之變,王保兒挾持了這婦人一歲多大的兒子,使得對方不得不乖乖聽命。
婦人雖然表面恭順,柔柔弱弱的樣子,但王保兒哪裏敢放她出去?
“等晚點吧,晚點我自去買米。”
王保兒擺了擺手,表示這是最終決定,然後掀開門簾,進了裏屋。
屋裏沒有點燈,一股濃重的藥味。
米思翰歪在牀上,那條綁着木板的傷腿搭在牀尾的欄杆上,見王保兒進來,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王保兒坐過去,點了支菸塞到主子口中。
在尼古丁的刺激與麻痹之下,米思翰明顯感覺好多了。
“哪......咳咳,哪來的?”
“主子,奴才今兒個在衙門口,遇着了新軍的人。”
王保兒將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最後道:“主子,那告示上還說,要新軍兵馬,向湖南、贛州進軍,追剿殘敵,說明我大......說明咱們的部隊還在。主子這些日子放寬心,等腿傷養好了,咱們就到贛州去。”
“不......咳咳,咳咳......”
米思翰抽得有點猛,不住咳嗽起來,斷斷續續道:“不,不去贛州。佟養和去了贛州,咱們,咱們的人沒去,沈志祥、金礪和鄂碩早就說要去湖南和金聲桓匯合的。等,等我好了,咳咳......咱們就去湖南。”
“好。”王保兒半分反對的意思都沒有,順手幫米思翰壓了壓被角,道:“那咱們到時候就去湖南。”
......
“湖南現在可是熱鬧得很,可謂是羣英薈萃,少長雲集啊。”
贛江之上,一支龐大的艦隊正藉着風勢逆流而上。
旗艦頂層的書房內,在江西大放異彩,立下奇功的軍情司南昌站站長李狗子繪聲繪色地講述道:
“聽聞鄂東大敗之後,清軍沈志祥、金礪等部立刻放棄九江,向南逃竄。在廬山、星子、建昌、雞籠山等處與我新軍接戰數次,屢戰屢敗,根本站不住腳。過南昌之後,賊虜無奈之下,只得分兵兩路,抱頭鼠竄。”
“佟養和沿着贛江一路向南,說是要往贛州去。”
“沈志祥、金礪在臨江受阻,順勢折而向西,要到湖南尋那嶽州的博爾惠、長沙的金聲桓。”
“實際上,這幫韃子還不知道,嶽州早爲我新軍光復,而金聲桓首鼠兩端,也和他大清不是一條心的了。”
“這些暫且不說,只說聽聞清軍要到湖南來之後,湖南的官軍頓時雞飛狗跳,醜態頻出。”
"
如果拋開韓復不談,那麼督師閣部何騰蛟,就是貨真價實的大明第一地方實力派。
他在湖南,統轄十三鎮兵馬,還是具有相當實力的。
但何督師所轄的各鎮,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些由叛軍、土匪、亂兵、地方武裝拼湊起來的明朝官軍,屯集在湖南,整日爲了地盤、糧餉鬧得不可開交。
黃朝宣、劉承胤、張先璧、郝效忠等人,甚至爲了地盤大打出手。
最終,由劉承胤佔據了寶慶這個還算富庶的寶地。
黃朝宣也不賴,盤踞在湘贛交界的攸縣,整日坐食地方,日子倒也勉強能過。
但這平靜的日子,很快就被一系列黑天鵝事件給打斷。
先是金聲桓、王得仁忽然領兵入湘,嚇得黃朝宣差點當場跑路。
好在,金聲桓的眼裏只有長沙的何騰蛟,對其他人不感興趣,可過了沒多久,沈志祥、金礪帶領兵馬,氣勢洶洶地進了湖南。
黃朝宣聽聞了鄂東之事,又見這夥清軍千裏敗逃而來,心思活泛起來,覺得終於輪到自己痛打落水狗了。
誰知,沈志祥與金礪等將,打得也是同樣的主意。
爺爺我打不過韓再興,還打不過你嗎?
雙方接戰之下,黃朝宣部一觸即潰,不得已,只得放棄攸縣,倉皇向湘西潰退。
而本來駐守寶慶的劉承胤部,聽說八旗大兵殺到,又見黃朝宣如此慘狀,先是乘機火併了黃朝宣,然後又棄寶慶而去,一溜煙的跑到湘桂山區的武岡州。
到了武岡州,劉承胤聽說咱大明朝的永曆皇帝日子也不好過,也被八旗兵馬攆着到處跑,心思再度活泛了起來。
幾次三番的給朝廷上書,吹噓自己的兵馬如何如何厲害,想要將永曆帝迎到武岡,曹阿瞞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故事。
永曆帝本來就不想再待在桂林,見大明還有如此一支兵強馬壯、忠心耿耿的強軍,不由心花怒放,心思同樣活泛了起來。
現在兩方勾勾搭搭,大有乾柴烈火,轟轟烈烈做他一回的架勢。
而這還不算完,頓兵長沙城外數月的金聲桓、王得仁部,見局勢逆轉,江西已然回不去了,也蠢蠢欲動,打算換一種活法,幹一票大的。
有消息說,金聲桓正與幕僚商議,入廣西搶奪永曆帝的可能性。
總之,這湘楚之地,亂成了一鍋粥,混亂到了極點。
韓復這次到南昌,除了安定江西人心之外,就是爲了就近解決湖南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