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這些都是何人?”
“撫臺勿要驚慌,此間都是我光復社之同志。”
康濟門內萬壽寺附近的小院裏,李棲鳳見到滿屋子大漢,本能地就心中發緊,有些打怵。
他今天白天在樅陽門,得虧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情況不對就趕緊跑路,否則這時早已沒有自己的戲可唱了。
但也正是因爲事起倉猝,隨從護衛在混亂中都跑散了,李棲鳳腿腳也說不上很快,但他對城防比較熟悉,藏在藏兵洞中躲過了搜查。
等到入城的楚匪向城內進軍以後,李棲鳳才從藏兵洞的通道裏下了城牆,來到地面。
當時樅陽門一帶混亂得很,李棲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敢隨意暴露身份,幸而遇到一個樵夫。
那樵夫聽到入城兵馬喊的“捉拿楚匪奸細李棲鳳”的話,以爲李棲鳳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大明忠臣,表示願意冒死搭救。
他給李棲鳳換上了普通人家的衣服,帶着對方七拐八拐、東躲西藏,到了晚間才轉移到這個安全的小院內。
“你到底是什麼人?”
此刻,見到如此情形,李棲鳳現在一點也沒有到達安全場所的興奮,反而更加驚懼,扭頭喝問着那樵夫。
這樵夫約莫五十多歲,穿着滿是泥污的粗麻坎肩,揹負着個藤筐,腰背微微彎曲,臉上滿是被歲月侵蝕摧殘的痕跡。
是地地道道,如假包換的樵夫。
樵夫見李棲鳳這等模樣,更加確信李託臺身上肯定有着某種特殊的使命,即便是對着自己人,也不會透露半分。
他露出我懂,我都懂的笑容,然後伸右手置於左胸前,朗聲說道:“爲忠盡命,親愛精誠,驅除韃虜,效忠領袖!”
樵夫此話說完,屋內其他衆人也立刻做出了相同的動作,齊聲喊道:“爲忠盡命,親愛精誠,驅除韃虜,效忠領袖!”
李棲鳳實未料到自己作爲堂堂大清安慶巡撫,兜兜轉轉的居然會被帶到造反窩子裏頭,指了指樵夫,又指了指屋內其他人,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你們竟是分子?!”
“撫臺大人,世上本無黨,又何來所謂的分子?”
一個書生走了出來,來到李棲鳳跟前,接着說道:“我們光復社心向武昌,心向韓大帥不假,但並非督軍府所設之機構。本社社長乃是湖北忠義社的幹部,原就是懷寧人,受大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感召,毅然決然回到安
慶,組織了本社,播撒光復的火種。”
“只是我等沒有料到,光明會如此早的來到。”
此時說話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婦人,那婦人五官端正大氣,見李棲鳳望過來,臉上露出了笑容:“人心向背,今可見矣!”
另外一個頭戴鬥笠的漢子接過話頭:“光復社是去年成立的,如今社員數百人,不僅有安慶、南直的高官,也有如我等這般的販夫走卒、士農工商。沒想到,臺大人也是我等之同路人。真可謂吾道不孤也!”
李棲鳳眸光驟變,盯着那鬥笠漢子高聲問道:“安慶、南直的高官是誰?!”
“呵呵,撫臺大人。”護送李棲鳳過來的樵夫微笑道:“撫臺大人那邊有紀律,我們光復社同樣也有紀律。你們那邊的事情我們不問,我們這邊的事情撫臺也是不問爲好,你說是不是?”
我有你媽了個的紀律啊!
誰他孃的跟你們是同路人!!
李棲鳳只覺命運和自己幽了一默,眼前的種種實在令他哭笑不得,充滿了離奇的荒誕感。
他,李棲鳳,皇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安慶巡撫,被打扮成清軍的新軍誣陷爲韓再興的奸細被迫逃亡,而在逃亡的途中又被誤以爲自己是奸細的真·新軍奸細給救了。
這他孃的......懷寧名宦,同樣也是戲劇大家的大導演阮大鋮都不敢編排如此荒誕的劇目啊!
而且,若不是今日機緣巧合之下來到此間,他都不知道自己治下的安慶,如今已經漏成了篩子。
這對他的能力是極大的侮辱。
疊加上如今的自身狀態,以及渺茫未知的未來,讓李棲鳳更加感到屈辱。
他強壓着心頭的火氣,扭頭對那樵夫道:“你真是樵夫?!”
“那還能假的不成?”樵夫晃了晃身後的藤筐,又笑道:“小老兒家世代在大龍山砍柴爲生。”
“那你爲何附逆賊?”
像是那些書生,那些前明的官吏,乃至打仗的兵丁,這些人心向故國,或者被韓再興那一套所蠱惑,李棲鳳都能夠理解。
但眼前這人,就是個砍柴的樵夫,而且還是個老頭子,他居然願意豁出命去幹這種事,讓李棲鳳實在理解不了。
難道這天下換個姓朱的,姓韓的來做皇帝,你小老頭就不用上山砍柴了?
“那臺大人又爲何附逆賊呢?”
“我………………”李棲鳳一下子張口結舌,他倒沒有那麼蠢,不至於在如今這等情況下自爆身份,但這話問在肚子裏又實在憋屈得慌。
面紅耳赤,耳朵冒氣,差點就要爆炸了。
“小老兒不知臺大人是因爲什麼原因,但就小老兒而言,只有八字而已。”
“哪八個字?”
樵夫直起腰背,臉上露出莊重神聖的色彩,緩緩言道:“大帥曰: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轟”的一聲,李棲鳳心中如有驚雷炸開。
他默默地反覆咀嚼,心中精心構築起的防線,在這八個字的強烈衝擊之下,隱隱有了幾絲裂縫。
這讓李棲鳳驚駭更勝方纔。
“呼……………”李棲鳳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望着那樵夫道:“不管怎麼說,今日搭救之恩,本官沒齒難忘,將來必有回報!但正如你剛纔所言,你有你的任務,本官也有本官的差事,咱們就此別過!”
“且慢!”人羣之中,忽有一道聲音響起。
李棲鳳回過頭來,見是那戴着鬥笠的船家,不由冷聲道:“怎麼,尊駕要留李某在此不成?”
“撫臺誤會了。”戴鬥笠的船家笑道:“自從韃子狗官領八旗兵入城之後,城中局勢大變。而且房兵不只樅陽門一般,在城西的正觀門還有一股。如今兩股清兵匯合,安慶已經危若累卵,實在兇險得很。”
“什麼?!”
李棲鳳實在沒有想到,楚軍竟是有備而來,居然在城西也埋伏了兵馬。
東西兩門都被打通的話,那情況就真的不對了。
追問道:“入城的新......清軍肯定不多,即便北城兵馬救援不及,那麼南城的兵馬呢?還有道、府、縣、巡檢司各級衙門的胥吏、巡捕、快手、弓馬步兵呢?”
“撫臺大人,你還不知道吧?”那書生說道:“自清兵入城之後,府縣胥吏以及康濟門的兵丁,正在城南搜捕你老人家呢。只有守備盛唐門的右營遊擊孔國元還按兵不動。是以城中兇險萬分,臺大人即便身負祕密使命,這時
也稍安勿躁爲好。等我等探明情況,與城中可靠的弟兄取得聯絡,大人再轉移不遲。”
正在說話間,院子門口忽然響起砰砰砰的聲音。
起初是敲,繼而演化成了砸,很快就又變成了肆無忌憚的踹。
緊跟着,門外還有喊聲響起。
“不好!”聽到這個聲音,樵夫表情立刻緊張起來:“清妖來搜查了!”
聞聽此言,衆人都臉色微變。
就連李棲鳳也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緊張起來。
他雖是安慶巡撫,但他現在不知道外頭是個什麼情況,自己的身份還有沒有人買賬都不好說,被這些昔日手下捉拿住的話,恐怕也是兇多吉少。
因此,他還不得不依靠這些反賊來幫助自己這個巡撫躲避官府的捉拿。
真他奶奶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你們掩護撫臺大人速速從後門離開,我去應付清妖。”書生站了出來,又道:“我是此間戶主,應該能應付一陣子。”
“那……………”李棲鳳心直口快:“官府之人立功心切,只怕沒那麼好說話。你,你不如跟我們一起走,然後再做計較。”
李棲鳳人還算是善良的,他並沒有被這幾個光復社的人感化,也沒有動過背叛大清的念頭,但這些人畢竟救了自己,他也不願意眼睜睜地望着他們去死。
“沒人在前頭掩護應付的話,大家都走不脫的。”
“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李棲鳳以爲這又是個被光復公報蠱惑得已經腦子不清楚的年輕人,連忙大聲提醒。
“也許會,也許不會,但那又如何呢?漢人是殺不盡也殺不絕的!殺了我一個,只會讓更多的,千千萬萬個我站起來。那時,纔是清妖真正的末路。既是如此,功成又何必在我?”
書生深深地望了李棲鳳一眼,收回目光,向着門口走去,邊走邊低聲吟誦道:“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李棲鳳立在原地,聽着那書生口中唸誦的卜算子,只覺如遭雷擊,胸中如有驚濤駭浪,一時呆住了。
“走吧,快走吧!”樵夫知道事情緊急,根本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忙與船家架住李棲鳳,跟着那婦人繞到屋後,從後門出了去。
幾人剛剛出門,便聽前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被簇擁着的李棲鳳愕然回頭,視線彷彿穿過了重重阻礙,見到一抹鮮血灑在牆壁上,正是梅花的圖案。
他想要說點什麼,但張開嘴巴,卻只吐出了一個字:“走!”
“走,快走!”洪承疇在集賢門城頭的大堂內,見到那幾個與李巴顏相談甚歡的正紅旗馬甲,只覺肝膽欲裂,天都要塌了。
他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轉身疾走而去,與身後的左營遊擊汪義撞了滿懷,剛剛戴好的頂戴又掉落在了地上。
汪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督師,問道:“大人,發生何事了?”
“走,快走,速速離開此間。”洪承疇現在顧不得什麼頂戴不頂戴的了,拉着汪義就往外走,一直走到下城牆的馬道口,這裏有不少兵丁駐守,安全方面有了一定的保障,才驚魂稍定。
旋即又迫不及待道:“汪將軍,你速速領兵將大堂包圍起來,一個人也不許放跑!”
“啊?!”汪義張大了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且不說大堂內那幾人是正兒八經的正紅旗馬甲,而自己只是個綠營遊擊而已。就說李巴顏還坐在那裏呢,李巴顏是何許人也?撫順駙馬李永芳的公子,正藍旗都統,皇上那邊都能說得上話的孃家人!
自己去抓他?!
而且,李巴顏那不是洪督師重用的心腹麼,怎麼今兒個反過來了?
“呃,這個......督師......督師大人。”汪義結結巴巴地問道:“不是小人不執行督師的命令,只是事關重大,事出突然,有些事總得先問明白不可。督師這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那幾個正紅旗馬甲乃是何人啊?”
“哦?剛纔與我等打了個照面的不是何人,正是當朝大學士、總督東南軍務的洪亨九公。”李巴顏雖然不知道洪承疇怎麼突然露了一下臉就跑了,但還是回答起了衆人的問題。
“那便是洪承疇?!”對面,領頭模樣的馬甲語氣明顯激動起來。
在他左右,那七八個馬甲臉上也同樣如此。
“呃……………有什麼問題嗎?”
洪承疇在明末清初,可是個相當相當出名的人物,知名度遠超錢謙益、馬士英、阮大鋮這些人,甚至穩壓吳三桂一頭。
李巴顏到了內地以後,每逢與人說起此公,聞者都會露出非常微妙,非常複雜的情感。
很多內地漢官見了洪承疇以後,也會流露出一種“哦,原來你就是洪承疇啊”的表情。
這樣的景象,李巴顏見得太多太多了。
他本來以爲,這幾個滿蒙來的馬甲,對洪承疇沒什麼特殊的情感呢,沒想到也是這般模樣。
李巴顏今日午間奉洪承疇之命,帶城外叩門的那羣正紅旗馬甲兵入城,雖然後來又有不要開門的警告,但新的命令送達時,李巴顏已經把人帶進來了。
他起初還很戒備,留了不少心眼,但交談之下發現,這些人好像他孃的不像假的。
會說蒙語,會說旗語,弓馬嫺熟,對八旗兵制,對朝中動向,乃至對遼東的風土人情都相當的瞭解。
甚至很多都是李巴顏不知道的事情。
讓李巴顏都有一種,在他們面前,自己纔是假遼東人的感覺。
這他孃的能是假的?
加上城中亂起,情況不明,又聯繫不上洪承疇,就暫且與這幾個馬甲聊了起來。
還別說,那是相當的投機。
他在安慶其實並無多少聊得來的人,今日來的這幾個馬甲,可算是終於讓他又找到了那種吹牛侃大山的興致。
誰知,那領頭的馬甲立刻說道:“我等奉孔王爺之命到此,正是有重要軍情要奏報給洪督師知道!請都統老爺讓人將督師請來,卑職等也好當面稟報!”
“是這樣啊。”李巴顏覺得也沒什麼毛病,站起來後正準備答應,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喊道:“那幾個正紅旗的馬甲是楚匪奸細,那幾個正紅旗的馬甲是楚匪奸細!”
伴隨着喊叫聲,汪義已經帶着手下衝到堂前。
李巴顏勃然變色,他一時還沒弄清楚狀況,但汪義帶着人堵在門口,令他既驚且怒,手立刻就按在了刀把上。
在他身後的護衛們見狀,也紛紛抽出腰刀,拱衛在李巴顏身側。
“壞了壞了,果然如此!”
那正紅旗馬甲領頭之人頗爲懊惱地說道:“真讓孔王爺說中了,洪承疇果然做了楚匪的奸細!”
“什麼?洪學士是楚匪的奸細?!”李巴顏驚呼出聲。
只覺這是比洪承疇是當朝太後的面首還要炸裂的消息。
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但洪承疇見了自己一面之後就驚嚇遁走,緊接着又調派汪義過來包圍此間,這一切的一切,又是那麼的詭異反常,讓他找不出解釋的理由。
可如果洪承疇真是楚匪的奸細,那麼一切就全都能說通了!
想到此處,李巴顏也覺得天要塌了!
門外的右營遊擊汪義,門內靠東側的正藍旗都統李巴顏,門內靠西側的正紅旗馬甲頭領,三方各自帶着手下,手持兵刃,對峙起來。
但局勢顯然對門內的兩方不利,因爲外頭右營的士卒還在源源不斷地趕過來。
李巴顏額頭見汗,心情緊張到了極點,就在他打算給對面使眼色,一起強力衝出去的時候,城頭下方忽然爆發出一股又一股的聲浪。
有人高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湖北韓大帥殺來了!”
“什麼?!湖北韓大帥殺來了?”
黃梅縣附近的清軍大營內,孔有德指着跪在地上的傳令兵,語氣很是匪夷所思:“你是說那韓復帶着湖北新軍一部的兵馬,從大別山中繞到了咱們安慶後方,然後殺到安慶去了?!”
“是,正是......”
眼見孔王爺發火,那跪在地上的傳令兵說話也哆嗦起來:“但還,還沒到安慶,只是正在往,往安慶去的路上。’
“具體怎麼回事,你細細說來!”
那傳令兵說話雖然絮絮叨叨、顛三倒四,但總算還是把主要信息說了明白。
那就是湖北督軍鄂國公韓復,親自率領着上萬兵馬,有如猛虎出山一般,直撲安慶而去!
聽完這個消息,孔有德與濟爾哈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眸光中看出掩飾不住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