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繼虞感覺今兒個天氣不錯,日頭很足,暖風燻得人懶洋洋的,空氣中滿是春日的氣息。
鄉野間到處是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花兒,在茵茵綠草之中一簇一簇的開着。
遠處的大龍山上,更是鬱鬱蔥蔥的景象。
春天真的要來了。
這時又是一陣暖風吹來,夏大人身上冒了汗,不由鬆了鬆領口的紐扣,微眯着眼睛感受着春天的氣息。
有些後悔今日穿得多了些。
二月的天氣就是這般善變,他前天從桐城出發的時候,還是出門解手都會凍手的天氣,但是今天......
夏繼虞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覺花開得正豔,都不忍心解手澆灌。
唯一不好就是腳下的泥土太過溼潤了,泥濘得很。
夏繼虞坐下馬蹄濺起的稀泥弄得到處都是,索性也就不騎馬了,下來步行。他將繮繩交到隨從手中,自己四下看了看,忽然彎下腰,摘了朵黃花插在耳邊。
繼而又從懷中摸了面巴掌大小的水晶鏡出來,對鏡照了照,很滿意,彷彿間又回到了少年踏青之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頭上光禿禿的,從正面看,簡直半根頭毛也無。
另外身上的衣服也醜了些,不如少年時那般瀟灑。
但除此之外,夏繼虞對自己如今的狀態還是很滿意的,他在前明之時,不過一小小的懷寧縣令而已,但一朝改頭換面,已是皇清之安慶兵備道了。
這可是史可法做過的位置啊。
夏繼虞打量着鏡中的自己,只覺以自己的年紀,將來在仕途中再上幾個臺階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他美了一會兒,這才小心地將那面水晶鏡放回懷中。
這可是個了不得的寶貝,雖然不是真正水晶所制,但售價依然不菲,夏大人花了十三塊楚洋才弄到手的。
放在以前,他斷無此等財力,但如今,身爲兵備道的夏大人,負責轉運錢糧之事,乃是大大的肥差。
自去年秋季開始,孔有德、耿仲明、沈志祥等八旗大兵陸續開抵安慶,爲了供應這近十萬大軍的開銷,清廷在東南的財賦大半都轉運到了此間。
夏繼虞經手此事,雖然只負責其中一環,但肉過了手,油水又豈能少得了?
供應大軍伐楚,對安慶、乃至對東南軍民來說,都是個沉重的負擔,但對夏繼虞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想到此處,要繼虞扭頭看着正在官道上喫力前進,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
由於土地鬆軟溼潤,官道上的車轍印相當得壯觀,有些地方的車道陷下去,兩邊車轍堆起來,足有半人多高。
遠遠望去,有時人走在裏面,都看不到了。
負責趕車、推車、挑擔子的,大半是從桐城、廬州、無爲州、和州等處徵發來的民夫,個個衣衫襤褸,打着赤膊,卷着褲管,一副靈魂被抽走的模樣。
還不時有人倒在路邊,然後就再也起不來了。
夏繼虞不關心這些人的死活,但腦海裏想的是,按照這個進度,估計今晚到不了潛山了,恐怕明天晌午才能到。
意味着今晚又要露宿野外。
這讓兵憲大人感覺有些不爽——聽說最近楚匪在山裏面鬧得厲害,也不知道幾時才能消停。
各種思緒紛呈間,遠處忽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夏繼虞伸長脖子望去,見打西邊來了七八個馬兵。
那馬兵身穿甲冑,戴着盔帽,奔馳之間既保持着距離,又相互呼應,顯得馬術非常嫺熟。
他們從桐城往前線轉運糧餉,自然也有護軍,不用夏繼虞說話,已經有人打馬上前,與對方交涉起來。
夏繼虞盯着那幾個馬兵看,忽覺心中有些不安,不由翻身上馬,向不遠處的孫定遼靠攏。
孫定遼原先是明朝遼東副將,大淩河之戰中跟隨祖大壽降清,去年湖廣總兵祖可法死了之後,朝廷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補償的心思,仍然讓有着祖家派系影子的孫定遼接任湖廣總兵。
不過他這個湖廣總兵,至今還未踏入過湖廣一步,這半年來,受洪承疇、李棲鳳節制,在安慶附近負責押送糧草。
“孫總爺,那幾個是遼東來的八旗馬兵吧?”夏繼虞打馬湊了過去,問道:“看着確實與內地兵馬不一樣。”
“那自然是不一樣的。”
孫定遼就是遼東出身,對內地兵馬有着刻在骨子裏的優越,聽到夏繼虞的話,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
但他說完之後,看着遠處正在與自己手下交涉的那幾個馬兵,眸光匯聚,眉頭微皺,看了幾眼,忽地“咦”了一聲。
“咦?”
“李總爺,咋了?”
“嘶......”孫定遼吸了口氣,看着那幾個馬兵,眉頭越皺越深,冷不丁突然大叫一聲:“不對!”
他這兩個字剛剛出口,前方幾十步外,那七八個穿着正紅旗甲冑的馬兵,暴起發難,手中馬刀揮出,立刻將前去交涉的幾人斬落馬下。
那幾個孫定遼的手下,慘叫聲中,已是人頭滾落在了地上。
領頭的馬兵身材魁梧,挺直腰板坐在馬上,手中一杆馬刀之上,滿是淋淋鮮血,他臉色嚴肅,掃視着衆人,帶着點遼東口音的大聲說道:“吾乃恭順王孔有德麾下參將,奉王爺指令,查得安慶兵備道夏繼虞勾結楚匪,陰謀叛
亂,特來捉拿!王爺有令,只誅首惡,與其他人無涉,爾等不必驚慌!”
這馬兵聲音極是洪亮,幾十步外亦是聽得清清楚楚。
剛纔見這幾個八旗兵驟然殺人,一衆民夫、官兵、將領都以爲是遇襲了,嚇了一大跳。
但這時聽聞此言,更是如有火蒺藜在心中炸開一般。
轟得一聲,長長的隊伍立時騷動起來,各種議論之聲如蚊蠅嗡嗡嗡的響起。
更有無數人,無數道眼睛有意無意的射向了官道旁的夏繼虞。
夏繼虞整個人都惜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會遇到這麼一出,見衆人都望向自己,立刻扯着嗓子大聲向孫定遼解釋道:“冤枉啊,大大的冤枉啊!本官對皇清忠誠日月可鑑,實不知恭順王爺何處此言,受了何人的挑撥。孫總
爺,你我交往日久,最知本官品性,當爲本官說話......”
“閉嘴!”
孫定遼看也不看夏繼虞,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遠處那幾騎,提聲喊道:“假的,他們是假的!”
“啊?”夏繼虞感覺一下子來得信息太多太雜,把他腦子都給搞亂了,木然道:“什麼假的?”
“他們是假的,假的,根本不是孔有德部下,更不是遼東口音,假的!”
孫定遼見衆人還茫然無措,立時抽出腰刀,大喝道:“敵襲,敵襲!這夥人必定是楚匪假冒,殺了他們!”
這位新任湖廣總兵本就是遼東人,對遼東人什麼樣、遼東話什麼樣再是清楚不過,起初還不確定,但見他們暴起殺人,便立刻斷定必然是假冒的。
就算是孔有德親自來此,也不可能說殺人就殺人!
只是,儘管孫定遼大聲提醒,但隊伍中的官兵、民夫等,仍然有些發懵,搞不清楚狀況。
對八旗刻在骨子裏的畏懼,也使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只有少數家丁立刻醒悟過來,但也只是向着孫定遼的方向靠攏,優先保護孫定遼與夏繼虞的安全。
“狗韃子反應過來了,動手!”臉龐黢黑的湖北新軍第二十標都統張能低聲喝道。
這七八個馬兵,正是湖北新軍的兵馬,身上所穿的正紅旗甲冑,也是去年在勒克德渾那裏繳獲的。
這時眼看詐唬不成,張能等人趁着清軍還未反應過來,立刻打馬衝殺了過去。
他們很有章法,並不追求殺傷,而是驅趕着前隊向後隊潰散。
前頭那些押送的官兵、拉車的民夫,直到這時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已經大禍臨頭,死在旦夕。
求生的本能驅使着他們向着後頭跑去。
而他們的恐慌又傳染到了後面,使得後面的人也跟着潰逃起來。
只是片刻的功夫,這條由無數輜重與人馬組成的長龍,就動搖了起來。
一時之間,牛馬嘶鳴,人丁喊叫,亂成了一鍋粥!
夏繼虞腦子也亂成了一鍋粥,實在萬萬沒有想到,只是片刻功夫,局勢就變成了這樣,臉色煞白,插着耳後的那朵黃花跟着身子一起顫抖起來。
口中不住說道:“孫總爺,想想辦法啊孫總爺!”
孫定遼雖是湖廣總兵,但手中並無多少兵馬,歸他直領的不過一千多戰兵而已,這些戰兵又分爲前隊後隊,還要在隊伍兩邊維持秩序,現下圍在自己身邊的並不多。
但也足夠使用了。
他臉色鐵青,爆喝道:“圍着老子幹什麼,去把他們殺了!”
伴隨着總爺一聲令下,周圍立刻有幾十騎馬兵奔出,向着張能等人殺去。
“走,快走,撤到山裏面!”張能見狀大喊一聲,立刻頭也不回地帶着人就跑。
胡廣營的追兵也是要臉的爺們,哪能讓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即追了上去。
雙方你追我趕,速度都是極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已雙雙消失在衆人的視線當中。
官道之上,居然又平靜下來,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
只是那滿地的狼藉,匯聚成溪流的鮮血,以及東倒西歪的大車,還有躺得到處都是的人畜,無不說明剛纔短暫的襲擾,還是給了這個車隊莫大的損失。
夏繼虞看着眼前的場景,嘴脣哆嗦得厲害,口中不停唸叨:“壞了壞了,壞了壞了......”
公家的錢糧損壞再多他也不心疼,但壞在自己的手裏,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孫定遼打馬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衆馬兵消失的地方,根本無心理會夏繼虞是什麼心思。
望着望着,座下戰馬開始不安起來,在原地轉來轉去,若不是繮繩被牢牢拉住,它早已向後面跑去。
孫定遼趴在馬背上側耳傾聽片刻,臉色大變,喊道:“不好,有大隊要來!”
“什麼?”夏繼虞跟着喊了一聲。
孫定遼還未來得及解釋,只見從前邊,從兩邊,漫山遍野的人馬,彷彿從地裏冒出來一般,向着他們衝殺過來。
“壞了壞了,一定是咱們得罪了孔王爺的人,孔王爺親自問罪來了......”夏繼虞一臉的如喪考妣。
“孔你媽了的王爺!”
孫定遼打馬便走,還不忘拉住要繼虞坐騎繮繩,要帶着對方一塊跑路。
但情急之下,動作太大,夏繼虞心神不定,坐得不穩當,“啊”的大叫一聲,摔下馬去。
“總………………總爺救我,總爺救我......”
孫定遼望瞭望地上的夏繼虞,又望瞭望越來越近的敵軍,低沉又快速地說道:“兵憲大人在此稍待片刻,某到桐城搬救兵,去去就來!”
“欸,總爺……………總爺......”夏繼虞摔在地上,衝着孫定遼不住招手叫喚,但回應他的只有一連串的尾氣,不由罵道:“孫定遼,我日你娘嘞!”
“娘嘞,可不敢打,可不敢打,哎喲,哎喲......”
幾個時辰之後,傍晚的官道上,一架滿是糧食的大車邊,灰頭土臉的夏繼虞跳着腳不住叫喚討饒。
“我棍子在手裏,幾時碰過你一下?”李臣拽着對方的腰帶,“你就是安慶兵備道夏繼虞,我都找人問過了,你再否認又有什麼意思?只是自找苦頭喫而已!”
李臣是武昌生員,去年通過督軍府文員考試之後,就一直留在督軍府做事。
這次也有幸隨扈出行。
夏繼虞眼見躲不過去,又哭喪着臉說道:“小人雖然仕清,但一載以來恪盡職守,愛民如子,半件壞事也未做過,求求軍爺把小人當個屁放了吧。”
“你做沒做壞事,大師自有公論,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跟我去見大帥!”李臣說話間再也不理會對方的哀求,扯着夏繼虞的腰帶,拉牛一般的拉着對方走了。
很快就到了後頭。
韓復正和李鐵頭、陳孝廉、周培公等說話,他們攻克潛山之後片刻也不停留,一面讓李來順着潛江經石碑口向安慶進發,自己也親率兵馬疾驅向東,截斷清軍糧道。
好在運氣不壞,還真遇到了一夥押送糧草輜重的兵馬。
可惜張能等人演得遼東兵不像,被孫定遼識破跑了,不然戰果還能再大些。
“大帥,潛山之事,至多後日必定會被孔有德、耿仲明等人知曉,雖然清軍主力被我軍纏住,但後路被斷又豈可等閒視之?孔有德等必定會立刻抽調兵馬回援!”
周培公豎起右手手掌,繼續說道:“從料敵從寬的角度說,我等在安慶安全活動的時間,至多隻有五日。”
“五天時間夠用了。如今鄂東打成一片,孔有德想要抽身哪有那麼容易?怎麼着也得被咬下一塊肉來!”韓復神態輕鬆,“況且咱們包抄後路,截斷糧道的消息傳到前線,清軍如何能不恐慌?搞不好就有意外收穫!”
李鐵頭望着官道上密密麻麻的大車,以及抱頭蹲在兩邊的俘虜,還有無數被繳獲的馬騾,也是湊趣道:“大帥,不說別的,光是這一趟,已經足夠回本了。”
“李鐵頭,這才哪到哪,膽子要大一些嘛,咱們說不定還能到安慶去瞧瞧咧。”
“大師說的是,咱們怎麼着也得去安慶耍耍。”
“不過………………”韓復話鋒一轉,望着戴進說道:“這裏的財貨,你戴副司長立刻安排人轉運,都弄到天堂寨去。不管打不打得下安慶,到手的東西先放進兜裏再說。”
戴進立刻點頭稱是,表示已經安排山中寨兵開始搬東西了。
幾人正說話間,李藎臣拉着夏繼虞走了過來,一踢對方膝窩,讓他撲通跪倒在地,提醒道:“這便是我督軍大帥!”
接着又對韓複道:“國公爺,此人乃是安慶兵備道夏繼虞,已經分別找不同的俘虜確認過身份了。”
接着,又介紹了一番此人的資料,說他是雲南人,舉人出身,曾經做過懷寧知縣,安慶巡按。
夏繼虞跪在地上,小心地抬起半分眼皮,用餘光打量着這位雄踞荊楚,威震東南,打得勒克德渾全軍盡墨,殺得武昌人頭滾滾的韓閻王。
只見對方內穿衣,外披大氅,個子高挑,嘴脣上下蓄了一圈鬍鬚,棱角分明,居然是個英姿勃發的年輕人!
他眼神與韓閻王一碰,又覺此人眸光深邃,自有一股包藏宇宙,內含乾坤的威嚴感。
當下不敢多瞧,連忙低下頭去,屁股翹了起來,將臉埋在泥土之中,瑟瑟發抖道:“罪餘之人夏繼虞,叩見國公爺!”
夏繼虞是何許人也,韓復還真沒聽說過。
他居高臨下,打量着對方,忽然問道:“你原先是懷寧知縣,見過史閣部沒有?”
“呃……………”夏繼虞不知這活閻王爲何有此一問,小心答道:“小人在懷寧時,史閣部已經去了江寧......啊不,南都,已經去了南都,小人無緣得見。”
“哦。”韓復哦了一聲,繼續打量着對方,忽然彎下腰來,拿起仍在繼虞耳後的那朵小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用雲南腔說道:“插花噶,嘿澀會?”
“啊?!”
清晨的安慶府城,城門緊閉,城頭上的守軍全神戒備,衝着外頭一夥身穿正紅旗甲冑的馬兵大聲喊道:“你們說是恭順王爺派來傳遞緊急軍情的,可有文書?將文書放到吊籃裏就行了,不必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