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韓復也不驚訝,只是淡淡問道:“何以見得?"
周培公牽着繮繩,略顯喫力地走在上坡路上,“學生在文書室之時,喜愛鑽研地圖。如今我新軍與清軍在鄂東交鋒,決勝之地雖在武穴口,實則在這大別山中。大別山綿延百裏,勢分豫、楚與安徽。若只安徽而言,大別山控
扼桐城、潛山、太湖、宿松、黃梅等縣,居高臨下,譬如虎在山中。一旦猛虎下山,則可直撲安慶,頃刻瓦解清軍在鄂東之攻勢。所以,對清軍來說,其真正危險之處不在鄂東,而在這英霍大山之中。”
韓復笑道:“可是鄂東戰事半年來,我湖北新軍並沒有利用大別山居高臨下,隨時可以潛入安慶腹地的優勢啊。這又是爲何?難不成大家都是傻瓜,只有你周培公能看見這個機會?”
“大帥在考驗學生。”
周培公小小年紀很是沉着穩定:“學生在文書室,對各處將領遞送而來的文書自然有瞭解。之前半年也有將領上書請戰,希望能夠從桐城、潛山等處潛入安慶腹地,襲擾清軍後方,但都被大帥給按下了。大帥並非不願意這麼
做,只是對大帥來說,只能混個水飽的稀粥加鹹菜,自然不如耐心等待,烹飪一桌國宴大快朵頤更爲暢快。”
“哈哈哈……………”
聽了周培公的話,韓復忍不住仰頭大笑了數聲。
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後天頓悟、改頭換面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聰明人不論什麼時候,智商都是明顯高出普通人一大截的。
天賦這種東西,根本隱藏不住。
後世網絡上不是有一句話麼,說懷才就像是懷孕,肚子裏有貨自然就能看出來。
什麼?你說看不出來怎麼辦?
對不起,那就是沒有。
很顯然,周培公就是肚子裏有貨的那一種。
“石道長,周培公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
二月的天氣比女人還要善變,前幾日寒風凜冽,不穿秋褲走在路上的話,還是能感到一陣蛋蛋的寒意。
而到了今日,又豔陽高照,好似夏天來了一般。
石玄清套了身鎖子甲,舉着一杆鐵扁擔走在路上,熱得渾身是汗。
聽到這話回過頭來,茫然道:“少爺要喫飯?”
“哈哈。”韓復又笑了起來:“大胖啊,飯自然是要喫的,但不在此間,也不是隨便對付一口,而是要喫頓大的。”
石玄清不知道自家少爺是何意味,也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哦”了一聲。
“李來,你說說看,周培公的話指的是什麼?”
這位綽號小闖王的李自成的侄孫,經過過去一年的歷練,整個人變得堅毅了不少,臉龐更加剛毅,上下嘴脣蓄滿了濃密的鬍鬚。
自去年荊州會盟,忠貞營接受韓復的改編之後,李來亨、張能、田虎等將領各自攜帶兵馬家眷,屯兵在英山附近。
李來亨目前的兵馬是由忠貞營與襄樊營混合而來的兩個千總營,歸屬湖北新軍第十六野戰旅,他本人則掛了個副都統的職銜。
這小子有點看不上週培公這種恃才傲物,故弄玄虛的做派,聞言有些傲嬌道:“叔父自然是要打安慶的,這又有何看不出來的。”
韓復不僅與興國侯李過是結義兄弟,而且還要了高太後的女兒,是正兒八經的大順駙馬,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李來亨的叔父。
“周培公,李來的話說得對不對?”韓復話語中帶着點拱火地問道。
周培公似乎沒有察覺到周圍人看自己不爽,仍是大聲說道:“大帥自然毫無疑問地是要打安慶,但安慶就在那裏,爲何之前不打,偏生是如今要打?”
“爲何?”韓復很配合。
“大帥又來考驗學生了,原因其實很簡單,乃是‘火候'二字。”
周培公牽着馬翻過了一座山崗,遙遙望見遠處的市鎮赫然在望,加快語速說道:
“大帥總說要看清事物本質,不可做捨本逐末之事。我等要打安慶,目的不在於安慶本身,而是從安慶到武穴口,堆積在此間的數萬清兵。”
“先前不打,是因爲這些清兵分守各地,駐在安慶,不好打,打了也沒有意義。而如今,大帥因勢利導,主動將清軍引向了鄂東,陷在與我軍肉搏之泥沼中。”
“如此一來,不止安慶後方空虛,清軍糧道勢必拉長,後勤補給之壓力驟增,正是我等乘虛而入之時。”
“我軍出桐城、潛山,深入腹地,猶如猛虎下山。一旦糧道被斷,安慶失陷,則前方清軍勢必大潰。”
“屆時,乃我等大快朵頤,暢享饕餮之時。此謂之國宴也!”
周培公一番長篇大論,將韓大帥爲何要打安慶,爲何現在要打安慶,打安慶是爲了什麼,分析得頭頭是道。
石玄清充耳不聞,仍舊專心做着護衛,而李來亨臉色微變,他知道大帥現在過來,可能是要統合大別山兵馬下山的,但至於爲什麼這麼做,爲什麼現在去做,做了要達成什麼目的,還真沒有如此細緻全面的想過。
此時聽到周培公的話,嘴上雖然不說,但心中不得不佩服此人腦子確實好使。
周培公這番話說完,忍不住轉過臉望着韓復,彷彿正在等待獎賞與誇耀的孩童。
不論他心智如何成熟,此時都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而已。
“哈哈,培公啊,你進過學沒有?”韓覆沒有評價他說的對還是不對,反倒問起了不相乾的問題。
周培公不知道大帥爲何問起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回大帥的話,學生幼年時進過學,但後來考妣先後亡故,學生孤立無依,沉淪下僚,整日爲五鬥米折腰,自然無心向學。後來大帥開恩科,學生僥倖得中,武昌府
學給學生留了個學額,但學生協助陳先生處理文書,亦是無暇去上課。”
儘管督軍府一再表明,他們的文員選拔考試不是科舉,與科舉也沒半毛錢的關係,但絕大多數前來應考的學子,還是將這玩意當成了科舉的變種。
畢竟考上就有官做嘛,性質是一樣的。
而韓大帥在武昌召開文員選拔考試,也被士林視爲大大的仁政,屬於是大帥爲了照顧湖北學子而開的恩科。
反正周培公他們是這麼認爲的。
“等回去之後,本官在格物院給你留個位置,你得空要去上上課,做做實驗,討論討論各種議題,開闊自己的思維。”韓復騎在馬背上,又道:“今日的世界,是個嶄新的世界,光靠舊式書本上學到的知識是難以應對的。新青
年自然要有新視野,這樣才能與時俱進,不至淹沒在時代的浪潮當中。”
讓我去格物院上課,這是何等意味......周培公滿頭霧水,不由愣在了原地。
這時久未說話的陳孝廉才扯了扯周培公的衣袖,提醒道:“這是大帥在栽培你,還不趕緊叩頭謝恩。”
周培公恍然大悟,連忙跪在馬前,大聲說道:“學生叩謝大帥厚恩!”
“哈哈哈哈……………”
韓復仰頭大笑,猛地一夾馬腹,座下烏駁馬嘶鳴向前,朝着不遠處的大同鎮當先奔去。
“臣湖北督軍府參事室參事、英山縣令劉時敘見主公!”
大同鎮外,一身穿督軍府文官制服的官員跪在道旁,咚咚咚叩頭有聲,“恭祝主公萬福金安!”
大同鎮在蘄水上遊,離宿松縣九十多裏,離太湖縣一百一十多裏,離有安慶門戶之稱的潛山縣兩百餘里。
從此處開始,便算是慢慢深入大別山腹地了。
劉時敘是蘄黃四十八寨暴動之時委任的英山縣令,歷史上,易道三、周從等人抗清失敗後,劉時敘被徐勇押赴武昌處死。
但在本位面,襄樊營驅除清軍、光復湖北,蘄黃四十八寨大多改奉韓大帥的旗號,劉時敘也不例外。
改旗易幟之後,韓復給他加了參事室參事銜,仍做英山知縣。
但劉大人是個會來事的,他不穿明朝的七品官袍,而是穿督軍府的新式制服,並且自報家門的時候也把參事室參事的頭銜放在前面。
甚至直接稱呼起了主公。
韓復跳下馬來,伸手將對方扶起,微笑道:“本藩奉天督軍地方,稱督軍可也,大帥可也,國公爺亦是可也,但主公之稱,實在不敢領受。’
劉時敘低着頭,醞釀了一下情緒,再抬起頭時,眼眶已是激動的通紅:“小人資質愚魯,不知其他。只知小人做的乃是大帥的官兒,奉的是大帥的命令,效忠的乃是大帥本人。是以在小人心中,大帥便是主公,至於湖北之外
有無天日,小人實不知之。”
他這番話說得很直接,就差把“小人心中只有大帥一個太陽”給說出口了。
“哎呀,快快住口,劉大人你說這番言語,真是害苦了我啊!”韓復連連擺手,臉上卻是笑嘻嘻的。
站在劉時敘旁邊的,還有工兵第一旅的李鐵頭,以及易道三、周從、王光淑等義軍將領。
工兵第一旅和英山、蘄水、羅田、麻城、黃安等處的義軍列隊站在山谷之中,旗幟招展,甲兵鮮明,齊聲呼喝着韓大帥的名號,場面十分的壯觀。
韓復與衆人一一打了招呼,又檢閱兵馬,鼓舞了一番士氣,這纔在劉時敘等人的簇擁之下,進了大同鎮。
大同鎮在蘄水之濱,地勢相對和緩,是個溝通山裏山外的市鎮。
此處原先人口並不多,但隨着難民湧入、義軍匯聚,尤其是湖北新軍工兵旅的入住,讓這座山中的小城鎮變得繁盛起來。
這裏是湖北新軍設在大別山中的幾個後勤節點之一,鎮中建了一些用紅磚或者水泥作爲材料的倉庫和樓房。
在到處都是青磚灰瓦的此時,倒顯出幾分洋氣來。
韓覆被迎進了鎮內的區公所裏頭,這是一個規模不小的院落,裏面建有幾排瓦房,還修了花圃與樹木,當中還有個旗臺,湖北新軍標誌性的三辰旗在上高高飄揚。
從規模、形制以及建築風格來看,像極了韓復非常熟悉的七八十年代的鄉政府。
韓復饒有興致地轉了一圈,大院內都是屯務司、兵備司、工商總管處、稅課司、總工坊等部門的派出機構,負責屯田開荒、徵兵、釐金、開礦辦廠等事務,確實很有點鄉政府的味道。
就是沒有婦女和計生辦,總覺得差點意思。
一番溜達之後,韓復進了早就準備好的議事堂,劉時作爲民事官員,先介紹了一下英山等處山區屯田、開荒、徵兵、榷稅等方面的工作。
英山是個小縣,也沒有什麼資源,但隨着明末戰亂開始之後,一部分河南、安徽的流民跑到此處避難,人口其實不少。
去年蘄黃四十八寨起事的時候,像是王光淑這樣的大寨寨主,輕易就能拉起數萬義軍,可見人口資源確實很豐富。
督軍府各部門接管此處政權之後,隨即開始了屯田、徵兵的工作,如今春耕如火如荼,日子確實比之前更有希望。
而且大別山區人多地少,自明朝開始就是重要的兵源地,徵兵工作也很順利。
韓復不吝讚美之辭,高度評價了劉縣長一年來的工作,尤其對他自覺提高政治站位,深刻領悟政治局勢的行爲表示十分讚賞。
談完了這些庶務,韓復的目光纔對準了李鐵頭、李來亨等人。
根據這幾個駐紮在大別山中的將領彙報,自二月初接到命令開始,山中已經陸續派遣兵馬下山,做小規模的襲擾。
這是一種虛張聲勢的打法,靠製造噪音來使得敵人忽略自己。
否則的話。
武穴口外鄂東戰場打得熱火朝天,但靠近大別山區的桐城、潛山等縣卻靜悄悄的沒有動靜,這樣反常的表現,反而會引起敵人的注意。
而如今大別山腳下有活動,但又規模不大,就像是背景裏的白噪音,很容易被人忽略。
整個大別山戰區內,除工兵第一旅之外,還有湖北新軍第十六野戰旅,第九、第二十兩個鎮守標,以及一些沒有明確番號的獨立部隊,總數大約在四五萬左右。
但這些兵馬散落在方圓幾百裏的山區內,各有不同的任務。
能夠短時間集結在大同鎮附近的並不多。
韓覆在大同鎮休整一夜之後,沿着蘄水繼續往大別山深處而去,第二天傍晚到達了六十裏外的白沙鎮,這裏已經是地地道道的山區,面貌與大同鎮完全不同。
山勢險峻,到處是深谷巨木,可謂山高路遠坑深矣。
白沙鎮屬於南直隸安慶府地界,劉時敘不能再接着往下陪同了,臨別之際,他單獨找到韓大人,委婉地表達了對張縉彥、邵起等人的關心。
張縉彥是崇禎朝的兵部尚書,去年英霍山區各路義軍起事之時,把張縉彥推出來做四十八寨的盟主。
但此人是個厚顏無恥之人,歷史上,王光淑、易道三他們還在奮起反抗清廷鎮壓之時,張縉彥卻覥顏向洪承疇暗中投降。
邵起是分巡汝南道,歷史上跟着張縉彥一起投降清廷,出賣了義軍。
本位面他們雖然還沒來得及幹這件事,但暗中也與清廷勾勾搭搭,有書信來往。
所以襄樊營光復湖北之後,韓復派軍情司的探子將張縉彥、邵起哥倆弄到武昌關了起來。
張縉彥雖然做官做人都不行,但畢竟還是做過蘄黃四十八寨盟主的,在民間也有些威望,劉時敘於情於理都要表達一番關心。
不過在韓復表示張縉彥在武昌一切都好之後,劉時敘立刻點到爲止,又重申了自己當的是韓大帥的官,聽得是韓大帥的話的宗旨。
過白沙鎮後向東北而去,山谷間有一條巨溪,乃是後部河。
後部河在後世流經下遊的時候,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水庫,就是頗爲有名的太湖花亭湖溼地。
但在此時,這裏還是一副原始的風貌。
大部隊跨越後部河之後,繼續在山中跋涉,穿越崇山峻嶺,又遇到了一條發源於山中的大河——潛水。
順着潛水往下,兩岸盡是雄偉壯觀、奇險幽深的原始森林。
但在河灘河谷之處,仍是有些聚居的山寨。
一路行了四五十裏,終於到達一處地勢險要,規模龐大的地方,謂之天堂寨!
天堂寨這個地方,據說是紅巾軍的發源地,是徐壽輝起家所在,從元末,明末再到太平天國時期,歷朝歷代,這裏都是個造反窩子。
所謂“茲山獨儲英,羣雄出其間”是也。
朱元璋就是在擊敗徐壽輝建立的“天完政權”後,掃清江南,建立基業的。因此在明朝,天堂寨成了著名的“旅遊景點”,無數文人騷客過來打卡留念,接受紅色教育。
不過如今的天堂寨,乃是軍情司在大別山一個重要的據點,由軍情司副司長戴進統管。
韓覆在山中行了數日,一路之上,又不斷有部隊前來匯合,算上天堂寨的兵馬,大約有七八千之數。
雖然仍不是很多,但已經夠用了。
畢竟這個地方順流而下,到潛山縣只有不到四十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