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剛剛攻克的文明門城頭,鄂碩與米思翰同時睜大了眼睛。
文明門外有兩座大湖,北邊是甘棠湖,南邊是南門湖,兩湖中間是唐代名宦李勃修建的,用來溝通城內城外的長堤。
喚作李公堤。
此時李公堤的那一頭,一支長長的隊伍正從遠處蜿蜒而來。
這支隊伍似乎經歷了長途跋涉,陣列並不齊整,相互之間拉得很開,也沒有各式各樣的旗幟,但任誰都能看出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湖北新軍,這就是那位韓大帥的兵馬。
鄂碩與米思翰都沒有料到,襄樊營居然來得如此之快,甚至都沒想明白,這般人是從哪裏過來的。
瑞昌,還是南康?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襄樊營一來,局勢就又要出現翻轉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後者問道:“老爺,襄樊營來了,咱們咋說?”
“狗日的來的這麼快,莫不是早就在附近等着咱們了。”
鄂碩一夜未睡,眸光中滿是血色,他低聲咒罵了兩句,才緩緩說道:“派人去給金將軍報信,就說襄樊營來了。至於咱們......小臺吉,你敢不敢與我留在此間,用弓箭襲擾他們?”
城外的襄樊營光看陣勢,就至少有上千人的樣子,還不知道後頭有沒有大部隊跟着。
而此刻文明門上,滿打滿算也只有三十來個人。
在城頭用弓箭襲擾沒有問題,但如果等會來不及撤退的話,那大家估計都得死在這裏。
這是個風險極大的任務。
“主子……………主子………………”王保兒這時顧不上規矩了,連忙扯着米思翰的衣袖,兩眼中滿是懇求。
希望主子不要衝動。
米思翰看了他一眼,將手中長槍遞了過去,還是沒什麼表情地說道:“你去磐石門給金將軍報信,不用管我,我跟着鄂碩老爺殺賊。”
“主子……………主子.....”王保兒不敢直接說讓米思翰違抗軍令,但也捨不得讓主子留下來送死。
只得淚汪汪地一個勁叫喚,彷彿即將離開主人的忠犬。
“王保兒你照着吩咐去做就行了,我死不了。”
米思翰說完這番話,持弓在手,走到垛堞邊,專心致志地尋找城外的目標,不再理他。
王保兒又叫喚了兩聲,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你是哪個部分的?”李公堤外,袁惟中讓人抓來一個逃人,喝問道:“你家上官呢,城中發生了何事,爲什麼要棄城而逃?”
那逃出來的時候還騎着馬,身上亦着甲,周圍亦有幾個護衛跟隨,看起來地位不低。
這時即便被拿住了,也絲毫不慌,昂着頭,瞅着袁惟中不說話。
旁邊一個狗腿子滿臉倨傲,扯着嗓子道:“你們又是哪個部分的?知道我家老爺是誰不?”
袁惟中不說話,只是斜了那狗腿子一眼,立時便有個壯漢走上前來,一把抓住那狗腿子的肩頭。
“你......你要作甚?你要作甚?”
那壯漢亦是不說話,提溜雞仔一般將那人提溜起來,大步走到湖邊,奮力一甩,那狗腿子騰空而起,撲通落在了十數步之外的甘棠湖中。
頓時聽取蛙聲一片。
袁惟中始終盯着那逃人,這時冷冷問道:“能好好說話了不?”
那衣着光鮮,還在外頭套了層甲的逃人,身子一軟,臉上如被施了魔法般客氣起來:“軍爺這是何苦來哉,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他見袁惟中臉色不變,又連忙解釋道:“小人,小人乃是德化知縣劉敬修,是咱們軍情司的這個......這個線人,與我湖北新軍原就是一夥的。真的,不信軍爺入城之後,去問那個,那個永信和尚。”
“誰是永信和尚?”
“就是,就是你們湖北新軍在咱九江的頭目啊,年紀不大,十七八歲,說是你們,不,說是咱們韓大師收養的孤兒,怎地,你們沒見過?”劉敬修的表情比袁惟中還要驚訝。
袁惟中出道比較晚,與軍情司的人沒怎麼打過交道,但這個朱貴他在武當山的時候還真見過。
狗日的連法號都有了,也不知誰給他取的。
這位二十二營的千總哪裏知道,朱站長的法號,正是韓大帥本人的傑作。
袁惟中心中吐槽,但臉上並不表現半分,壓根沒有回應對方問題的意思,繼續問道:“城中發生了何事?”
“這位軍爺,城中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昨晚冷允登在東嶽廟招待金礪的時候,劉敬修就在席上,可以說是整個事件的親歷者。
說起此事,那真是百感交集,一把鼻涕一把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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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平,喫餅子,來,這半塊給你。”
林小武從懷中摸出半塊黑乎乎的,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的餅子遞了過去。
在袁惟中審問情報的時候,他們這些人能夠原地稍息片刻,歇歇腳,補充點水與食物。
但只能站着,不能坐下。
郭志平是屯堡出來的,去年秋天才入伍,沒打過仗。
他比林小武稍矮一些,這時整個人都靠在長槍上,神情憔悴,滿嘴都是泡:“百總哥,咱喫不下。”
“喫不下也得喫,等會是要打仗的,打韃子,又不是踏青。咱一夜走了近百裏路,不喫東西咋整?到時槍都舉不起來,豈不是死了他孃的?你不想娶你們的二丫了?”林小武說話的同時,把手中餅子又往前遞了遞。
許是愛情的力量給了郭志平動力,他接過餅子,用手掰開,一點點塞到了嘴裏。
含糊不清道:“百......百總哥,都說韃子是通古斯野豬變的,是真的不?嚇不嚇人啊?”
“通古斯狗屎變的!”林小武不屑一顧:“在別的地方啥樣咱不知道,但在咱新軍面前,什麼狗屁韃子,什麼狗屁八旗精兵,咱殺的就是你韃子,殺的就是你八旗!去年湖北的事你忘了?那個什麼什麼的,還是韃子朝廷的貝
勒呢,最後還不是被咱大帥像狗一樣殺了?”
湖北戰役的輝煌勝利,給了無數像林小武這樣的親歷者充沛的自信心。
在別的地方,大家聞滿洲兵而色變。
但在新軍這裏,滿洲兵怎麼了?
殺的就是你滿洲兵!
他正待多講講細節,忽聽喇叭聲響起,連忙抓緊時間最後交代道:“總之等會交手的時候千萬不要慫,韃子就是一幫畜生,你慫了他就叫騎在你頭上拉屎!”
城東,磐石門。
九江副將劉承祖率部從昨夜起就堅守此門,但城中形勢突變,不到兩百個清兵,就能在城中橫行無忌,攪得天下大亂。
使得原本還在觀望的兵馬,漸漸向清軍靠攏。
而那些不願意歸順的,或是坐壁上觀,或是棄城出逃。
偌大的九江城,幾乎只有劉承祖在獨自與清兵抗衡。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城外清軍同時發起了攻擊。
這批渡江的清兵,本就是精銳中的精銳,戰力遠在九江綠營兵之上,況且一個士氣高漲、戰意盎然,另外一個兵無固志、無心戀戰。
結局其實早已註定。
劉承祖率部堅持到了天亮,手下兵丁損傷慘重,又看不到堅持下去的希望,紛紛潰散。
這位爺見大事已去,也帶着人跑了。
磐石門在內外清軍的夾擊之下,終於告破。
只是,還沒等金礪高興太久,便聽到了湖北新軍入城的噩耗。
“襄樊營?本將渡江之前,特意做過功課,江南只有小股楚軍活動襲擾,並無大部。而那第六標又遠在南昌,這股兵馬是從何而來?難不成是長了翅膀飛來的?”
金礪倒是認識米思翰這個包衣,沒有懷疑對方的身份,但對這則消息大爲不解。
長生天在上,這裏怎麼會有一支襄樊營?
就算是冷允登被殺之後,東嶽廟內的心腹即刻出城去武穴口求援,而武穴口的新軍也第一時間做好準備,可一來一回,明天早上能到九江,便已堪稱神速了。
怎麼可能現在就到?
除非新軍早有預料,提前就派兵馬出動。
但以他對新軍在鄂東的馬大利、陳大郎這幾個將領的瞭解,應該沒有這樣的洞察力。
而且不論是馬大利還是陳大郎,也許能夠看到戰機,但也絕對不會有如此魄力,在事情還未發生,敵情還不明朗的情況下,就貿然派兵馬過來支援。
因爲這極有可能將支援的兵馬全部葬送。
金礪前幾天聽說,那位韓大師親自到了鄂東,看來是真的。
如果這一切都是那位韓大帥在幕後指揮的話,那麼就合情合理了。
那邊廂,王保兒跪在地上,對金將軍的問題一個也回答不上來,只得重複道:“將軍,那襄樊營人數頗多,又這個來勢洶洶。文明門處只有鄂碩老爺和米思翰少爺他們守着,情況實在危急,請將軍速發大兵支援。’
“你這個包衣不錯,還知道爲你家主子着想。”
金礪收回思緒,緩緩說道:“現在天亮不久,這股兵馬能此時到達九江,必是強行軍而來,強弩之末,不足爲慮。你即刻回你主子那,我領大兵隨後就來!”
打發走了王保兒,金礪一面整軍備戰,一面將已經投誠的九江同知童養聖叫了過來,吩咐對方組織城中官吏,去各門勸降,然後發動民夫,給清軍造飯。
金礪先前說這夥湖北新軍已是強弩之末,但他率領的八旗兵馬同樣廝殺了一夜,這時也很疲憊。
昨夜冷允登死了之後,東嶽廟內的九江文武,受形勢所迫,大半都選擇歸順了自己。
但好些人從東嶽廟出來以後,就偷偷溜號跑掉了。
就比如說德化縣劉敬修。
德化縣是九江的附郭縣,劉大人算是本地的父母官,很有一定的人脈。
金礪原先指望九江知府吳士奇、德化知縣劉敬修這兩個人幫自己穩住城中局面,結果這倆人一個壓根沒來,一個來了又跑了。
他現在只能指望童養聖來幹這個事情。
不過好消息是,九江守備何祚耀始終站在自己這一邊,他手中還有一千餘兵馬,其中可用的有七八百,加上自己帶來的人,足有兩千之數。
這些人馬,讓金礪有足夠的信心解決入城的楚軍,控制九江的局面。
清軍在磐石門下稍作休整之後,就立刻往城西殺去。
雙方兵馬在文明門附近相遇,隨即展開了戰鬥。
原先冷允登麾下的整個九江綠營兵馬,大約在五千名上下。
這些兵馬分屬副將劉承祖、遊擊李廷芳、守備何祚耀、千總謝連玉等。
經過昨夜的混亂與戰鬥,相當一部分已經潰逃。
剩下還在城中的兵馬,又不可避免地捲入到了新軍與清軍的混戰當中。
加上之前軍情司打開武備庫,給城中士子、居民發放武器。
整個九江城,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可憐的潯陽古城,自崇禎十五年開始,就先後受到張獻忠、左良玉、金聲桓的摧殘。
此時又陷入到了更加混亂激烈的戰火之中。
湖北新軍袁惟中部與江北清軍金礪部一交手,同時感覺對面戰力強悍,似乎超過自己原先的想象。
雙方從上午激戰至午後,都付出了相當巨大的傷亡。
尤其是看熱鬧的九江綠營,被打崩了一股又一股。
而袁惟中部與金礪部感覺戰事棘手,依靠現有的兵力,很難完全喫掉對方。
於是紛紛派人請援。
清軍大部就在江北,據此直線距離不過十多裏,金將軍派出的使者一個多時辰後就出現在清軍大營之中。
而襄樊營的援軍同樣如此。
蔣鐵柱的第四旅是波次入贛的,先鋒就有兩個千總營的兵力,袁惟中的二十二營打頭,十九營只落後半日的路程,收到求援的消息之後,立刻加快腳步,於午後進入九江,加入到戰事當中。
而在九江周圍活動的新軍遊擊小分隊,也陸續向城中靠攏。
短短一日之內,新軍、清兵雙方三次增兵,交戰的規模,迅速擴大到了萬人級別。
並且,後續的援兵,還在陸續趕赴九江的途中。
正月三十日,孔有德派遣養和率領本部渡江,令續順公沈志祥做好準備,同時開始從安慶抽調兵馬。
同日,蔣鐵柱統帥的第四旅兩個千總營也接到消息,向着九江加速進發。
武寧、建昌、南康等處已經歸順襄樊營的兵馬也進入到了備戰狀態。
當晚,湖北新軍第六標都統張應祥得知九江之事,開始向九江集結。
大約二月初一日子時左右,在南昌的第六標魏大鬍子部,也知曉了湖北新軍與清軍在九江交戰的消息,立刻開始了緊急集結。
二月初一日中午,馬口鎮。
韓復坐在光復艦頂層的船艙內,正在給廣西幾位大佬寫回信。
永曆帝登基已經小半年了,這個小朝廷的日子並不好過。
被李成棟攆着跑。
從肇慶到梧州,又從梧州到桂林,如今在桂林也很難站住腳,正在爲下一步播遷到何處而感到憂愁。
這是南明以來第三個受到廣泛承認的正統皇帝,但朱由榔面臨的局勢要比朱由崧、朱聿鍵惡劣得多。
南明朝廷到了這會兒,北邊暫且不說,過去一兩年間,南直沒了、浙江沒了、福建沒了、江西沒了、廣東也沒了,能丟的疆土差不多都丟完了。
剩下沒丟的,也不是因爲朝廷還能保住,純粹是因爲不歸朝廷管。
永曆帝君臣,幾乎沒有什麼周旋的空間。
更爲要命的問題在於,如今南明朝廷頭號強藩,督軍湖北的鄂國公韓復,似乎對永曆皇帝不感興趣,與那福建的國姓成功一樣,至今仍在使用隆武紀年。
既不主動表示恭順,也不開讀永曆帝發來的詔書,只當沒這個皇帝。
鄭成功那邊朱由榔、瞿式耜他們無所謂,但韓復不跟他們一起玩,那問題就太大了。
桂林羣臣急得團團轉,接二連三的給韓督軍寫信。
言辭謙卑,姿態要多低就有多低。
向來奉行“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信條的韓大帥,自然趁機要價,提出希望能夠督軍陝、川、鄂、湘、黔、贛、浙、閩和南直九省兵馬。
他不要朝廷一分錢,一粒糧食,但必須有絕對的自主權,朝廷不得干預。
更不許派什麼督師、監軍,太監啥的來瞎指揮。
在爵位方面,韓覆沒好意思直接說要封王,但希望能夠有所變動。
與此同時,韓復還打算把周進與文安之都塞到永曆朝廷中。
周進庵本身就是太監,人也精明,以他的能力,在皇上身邊混個司禮監大太監什麼的綽綽有餘。
文安之歷史上就是永曆朝的督師,雖然韓復不要督師,但可以讓文安之去督師別人啊!
正組織措辭呢,石玄清走了進來,說宋繼祖、韓文、馬大利他們過來了。
宋繼祖是昨天從武昌到的蘄州,這時表情嚴肅的將九江局勢向韓復彙報了一遍。
“呃………………”
韓復放下筆,走到窗邊,心道自己之前說什麼來着,九江的事情,要做好小戰變成大戰,大戰變成決戰的準備。
新軍與清軍在鄂東這個地方陣地戰玩了半年,雙方積攢下來,憋在心裏的那股勁,都在尋找着爆發的缺口。
所以當戰火轉移到九江之後,積壓的勢能就會在此處集中地劇烈地釋放。
這是韓復之前就有的判斷。
可如今小戰變成了大戰,那麼它會變成,能變成決戰麼?
自己......做好這個準備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