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何名字,在張獻忠處又做何頭目?”
“回大王的話,小人名叫劉進忠,原是明朝官軍,後來被強迫從賊,如今在西營任驍騎營都督。”
“汝既位高權重,又如何背叛爾主?其中曲直,細細說來。”
陝西,漢中府的清軍營地之內,豪格、鰲拜等人正審問着一位從四川逃過來的西軍將領。
驍騎在清廷是一個正式的官職,驍騎營都督更是位階不低,聽說此人在張獻忠那裏擔任此等職務,都很重視。
那邊,跪在地上的劉進忠一聽這話,頓時紅了眼眶,眼淚都要下來了。
堂堂七尺男兒,竟是哽咽道:“回大王的話,張獻忠此賊,名爲王上,皇帝,實則是個殺人無度的魔頭!此人初到川蜀之時,尚且還有幾分要做明主的派頭,但這一二年來,治蜀無方,川中父老沒有服他的,各自起兵反叛,
張獻忠平息不得,就此失了智。原先還只殺外賊,現如今連自己的臣民百姓都殺......”
劉進忠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激動,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在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講述之下,大家基本聽明白了,合着張獻忠是他孃的瘋了啊。
殺外人,殺賊寇,乃至殺自己人中的叛徒、不忠者,不聽話者都可以理解。
甚至哪怕就是隨機殺人,以殺人取樂,也多多少少還只是在“暴君”的範疇裏面。
但張獻忠不一樣,張獻忠這是在自毀根基,自我毀滅啊!
不僅要把全川士子都捉起來一併殺了,甚至連四川籍的官員、將領、士兵也要挑出來殺了。
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張獻忠在四川的統治根基啊,這也能殺的嗎?
據劉進忠自己說,他曾經苦苦哀求不要妄殺生靈,但張獻忠自然不聽。
加上劉進忠部中大部分都是四川本地的士卒,這樣的命令自然執行不下去。
很快,就有一個將領帶着人跑到了南明官軍之中。
劉進忠害怕受到張獻忠懲處,加上他也不願意幹自毀根基的事情,也就帶人跑路了。
先去聯繫曾英等明朝官軍,沒聯繫上,索性直接北上投清。
聽了劉進忠的話,豪格、滿達海、鰲拜等人都驚呆了,見過癲的,沒見過這麼癲的。
這......這他孃的還是人類嗎?
和張獻忠在四川的所作所爲相比,豪格等人都覺得自己眉清目秀起來。
原來老子他奶奶的還真是弔民伐罪的王師啊!
這上哪說理去!
震驚之後,豪格等人又陷入到了狂喜之中。
他是順治三年正月到的陝西,這眼瞅着馬上就是順治四年的正月了,結果連四川的大門還沒踏進去呢。
像是何洛會、李國翰等人來的更早。
大家因爲孫守法、賀珍的破事,在陝西蹉跎了好幾年,現在,長生天終於給了他們一個平定張獻忠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在場的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沒有去過四川的。
而蜀道難行,糧餉不繼,又放大了入蜀的難度。
如今,有了這麼一位熟悉四川情況,尤其是熟悉張獻忠情況的將領來當嚮導,確實就像是長生天的恩賜。
“爾部遭遇,本王實深憫之。皇上有言,四川軍民亦是朕之赤子。如今張獻忠倒行逆施,合該興王師,伐無道,一舉殲滅此等醜類!”
豪格走下王座,親自將劉進忠扶了起來,拉着對方的手讓他坐到自己身旁,又溫言說道:“你將入川道路,獻賊虛實,好好說來。”
劉進忠在張獻忠那裏過的是什麼日子?
雖然貴爲驍騎營都督,但在大西王眼中,真是如豬狗一般。
而如今,豪格貴爲先帝長子,大清朝和碩親王,但對他這麼一個降臣居然如此禮遇,讓劉進忠實在是大受感動。
當下,將自己所瞭解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豪格等清廷大軍在攆跑了孫守法、賀珍之後,其實就開始籌備入川之事,但始終不得其法,進度緩慢。
劉進忠一來,這個進度大大的加速。
清軍經過短暫準備,經漢中府寧羌州入川。
幾天之後,清軍在保寧府南部縣從俘虜口中得知張獻忠確切駐地,豪格旋即命令昂邦章京鰲拜、固山額真準塔率領本部精銳作爲先鋒,先行進軍。而豪格則率領滿蒙大軍作爲主力,隨後出發。
此時的鰲拜,正是銳氣勃發,鋒芒正盛的時候。
他“銜枚疾驅,一晝夜行三百裏。”
堪稱神速。
“張獻忠此前擾亂,皆明朝之事。因遠在一隅,未聞朕撫綏招徠之意,是以歸順稽遲。朕洞見此情,故於發大軍之前,特先遣官奉旨招諭………………”
“張獻忠如審識天時,率衆來歸,自當優加擢敘,世世子孫永享富貴,所部將領頭目兵丁人等,各照次第升賞,倘遲延觀望,不早迎降,大軍既至,悔之晚矣......”
“啊!啊!!”
西充,鳳凰山,大西軍的皇營之內,那誦唸詔書之人,話猶未畢,一柄鋼刀襲來,正中他面門之上。
那人受此重創,立刻僕倒於地,捂着臉面,厲聲慘叫起來。
“驢毬日的東西,也敢勸降咱老子,拉出去叫孩兒們剁成臊子,做肉餅喫了!”
大西王張獻忠滿臉戾氣,用明黃色的衣袍胡亂擦了擦刀上鮮血,又坐回龍椅之上,自顧喝酒喫肉。
他旨意既下,當即從帳外奔進數兵,拖着那人出去了,很快就傳來更加淒厲的慘叫聲。
帳內,孫可望、李定國等義子互相望瞭望,全都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唯有個紅毛教士,在胸前點了四下,操着蹩腳的官話,勸大王慎重殺生,切勿因怒殺人。
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張獻忠老農民、流寇的形象不同,這位大西王其實也是個“學貫中外”的主兒。
在他的御營之內,常年都有西洋傳教士隨扈。
甚至在西洋教士的啓發之下,張獻忠還對天體運行產生了興趣,傳說張獻忠逗留在西充縣鳳凰山不走,就是爲了打造天球儀。
張獻忠對這紅毛教士的態度倒還不錯,苦着臉,向對方抱怨大西國到今日地步,全是因小人作祟。四川軍民百姓,毫不體諒朕的難處,總想着害朕。
十幾年來,應殺未殺之人,真是滿坑滿谷。
他這個皇上當的,實在太難了。
不過沒關係,只要出了四川,到了湖廣,那麼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正在說話間,忽然又有兩個武官飛奔入御營之中,大聲報告道:“皇爺,皇爺,先前有偵探隊馬兵來報,說在前頭山谷之中,見到有滿洲兵四五人,皆騎駿馬,正往此處而來!”
“啪!”
張獻忠猛地一拍桌案,憤怒而起,兩指作劍,指着那報信之人痛罵道:“滿洲兵尚在陝西,如何能飛渡至此?真當韃子是天兵耶?如今國家困頓,汝等不思實心報效,安敢在此妖言惑衆!驢日的東西,給咱老子拉出去通通
殺了!”
“皇爺息怒!”一聽張獻忠連傳遞警情的人都要殺,這樣下去,軍隊遲早要散,孫可望、李定國等人也坐不住了,連忙出來勸阻。
幾個義子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那兩個武官給保了下來。
“所謂兵馬,要麼是陝西孟喬芳那老兒的綠營兵,要麼就是搖黃之賊,慌個什麼?等他到了,咱老子一戰殲滅!”張獻忠坐回龍椅上,大手一揮,吩咐道:“昨日那逃官的夫人呢?速速押上來,朕要仔細審問!”
不一會兒,衆人將一個風姿綽約的婦人帶了上來。
張獻忠也沒拿兄弟們當外人,就在皇營之中,深入淺出的審問起來。
根據隨軍傳教士在《聖教入川記》中記載,審問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左右,超越常人水平。
在這個過程中,又不停地有將士前來告急,說滿清大兵真的來了,距此已經只有幾個山頭了。
張獻忠不耐煩之下,終於起身。
他也不着甲,更未率領兵馬,只帶了小校七八人,騎馬出營,親自到前方探聽虛實。
到了鳳凰山一處山崗之上,張獻忠定睛一看,果然見山後有兵馬數支,約莫幾百上千人的樣子。
雙方隔着一道山溪對峙,張獻忠望瞭望,見對面的兵將都梳着辮子,但究竟是不是滿蒙真夷,一時還不好說。
正待細細探望之時,遠處忽然有一箭射來,不偏不倚,正中張獻忠。
那箭矢從張獻忠左肩處射入,在沒有甲冑的保護下,直接透入心臟。
“啊……啊……”
張獻忠立刻倒地不起,鮮血長流,在地上痛苦地滾來滾去,終於傷重而亡。
“皇爺死了,皇爺死了!”
見到張獻忠陣亡,隨行的太監立刻逃回大營。
一到營中,就高聲喊道:“皇爺已被射死,皇爺已被射死!”
聞聽此言,軍中立刻大亂。
隨後不久,清軍趁勢掩殺過來,大西軍各營既毫無準備,又羣龍無首,當即大敗虧輸。
據豪格事後奏報說:“破賊營一百三十餘處,斬首數萬級,獲馬騾一萬二千二百餘匹。”
幾天之後,正在向南撤退的大順餘部中,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聚在營帳中,商量對策。
他們現在面臨的情況是,後有清廷追兵,前方又有明朝官軍依靠長江天險阻截,局勢已經到了相當危險的地步。
“前頭重慶府守將如今是誰來?”
“說是曾英。”
“哼,這狗賊倒是我大西的老熟人了!”
“孫大哥......”艾能奇猶豫道:“咱聽說那韓再興的兵馬已經入川,先前在江口謀奪我等寶船的那夥人馬就是湖北新軍。若是照此推算,曾英說不得也已經投靠了韓復。如今先皇既死,我等窮途末路至此,不如......不如與那韓
復聯絡一二,引新軍入川,先報先帝大仇。不知孫大哥意下如何?”
張獻忠這四個義子,之前自然都姓張,但張獻忠死後,大家各自改回本姓,所以艾能奇稱呼孫可望爲孫大哥。
這些話他其實一直就想說的,但始終沒敢說。
如今長江就在眼前,艾能奇終於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韓復......湖北新軍......呵呵......”孫可望當即冷哼了數聲。
大西軍本來與湖北新軍無冤無仇,張獻忠、孫可望等人也與韓復無涉,大家大路朝天各走半邊,誰也不挨着誰。
只是誰知數月之前,一股新軍忽然潛入四川,不僅派人策反大西軍的將領,甚至還勾結四川明軍,襲奪張獻忠的寶船,使得大西軍多年的積累,在江口被搶掠一空。
受此影響,張獻忠不得不放棄了從川南入楚的打算,又退回到了成都。
而成都先前也早已被焚燬,待不下去,張獻忠只好又帶着人輾轉到了川北,誰知被清軍一箭穿心。
從某種程度上說,張獻忠的死,也是因湖北新軍造成的。
但孫可望是個聰明人,很能審時度勢,趨利避害。
如今大西政權是不存在了,但大西軍還是要生存下去的,大家何去何從,很值得細細思量。
而與湖北新軍合作,倒也不失爲一個選擇。
念及此處,孫可望沉聲道:“派人渡江過去,就說大西皇帝義子孫可望,要與湖北韓大帥使者會面!”
......
“夠了,你張口韓大帥,閉口韓大帥,那韓大帥遠在湖北,又有何用?難不成還能飛奔到中來,力挽狂瀾,將清兵一網打盡不成?”
福建安平,鄭氏府邸之內,平國公鄭芝龍臉色鐵青,言語十分生硬。
清軍入閩之時,由於鄭芝龍等守將主動退避三舍,朱聿鍵亦西狩而去,使得博洛大軍兵不血刃地佔領了福州。
進入福州之後,博洛等將領即加緊開始了招撫工作。
首要目標,就是有福建王之稱的鄭芝龍。
之前朱聿鍵因爲皇長子降生,特意下旨加封鄭芝龍爲平國公,使得鄭芝龍成爲明廷在福建爵位最高之人。
不僅如此,鄭芝龍手握幾十萬軍隊,又把持海貿暴利,確實是福建第一強藩。
博洛幾次三番的寄信給鄭芝龍,說要給他封王,又說鑄了枚閩粵總督大印虛位以待,讓鄭芝龍早些到福州來共商大事。
鄭芝龍被哄得心花怒放,鄭成功卻相當警覺,苦苦哀求父親不要投降清廷,更加不要去福州。
他以湖北新軍舉例,說明清軍並非天下無敵,更非不可戰勝,只要按照韓大帥的法子編練兵馬,假以時日,他們鄭家擊敗清軍,亦非不可能之事,何必反面事賊,仰人鼻息呢?
“好,且不提韓大帥,就說當下。”
鄭成功跪在地上,再度勸道:“父親在福建,手握重權,意念通達,何苦要給那韃子伏低做小?況且以兒度之,閩粵之地多山,不比北方可讓韃子縱橫驅馳。咱們設險據守,敵雖百萬,亦不能飛渡。屆時收拾人心,以固根
本,再以海貿,收取重利,以爲軍餉。然後選練精兵,號召天下,何愁不能進取?”
鄭芝龍冷聲道:“小孩子天時地利都看不懂,談什麼天下大勢?朝廷百萬兵馬,以長江天塹尚且不能拒敵,何況今日偏居一隅?設險據守,說得輕巧,倘若畫虎不成,豈非做了狗類!”
他見鄭成功還要說話,又疾聲打斷道:“你在國子監讀書兩載,難道連識時務者爲俊傑的道理也不懂麼?今清廷好言好語招撫,欲以王爵,總督重用爲父,爲父倘若還心懷二意,豈不是不識抬舉?若是與爭鋒,一旦失敗,
到時再搖尾乞憐,簡直就是天下笑柄。你小孩子不懂事,不要再說了!”
鄭成功見父親一門心思地上趕着要當漢奸,頓時淚如雨下,膝行數步,牽着鄭芝龍的衣袖哭訴道:“父親,父親!無論如何父親不可擅離汛地,否則後悔莫及啊!一旦到了福州,入了清軍營帳,就如猛虎離山,蛟龍脫海,性
命全操於賊人之手,一旦賊人失信,父親便只能徒呼奈何!孩兒萬死請父親三思而行!”
鄭芝龍沒想到一向聽話的長子,今日如此固執己見,心中愈發不耐。
他不再與鄭成功說話,猛地一揮手,甩開對方,拂袖而去。
數日後,鄭芝龍帶着五百名士卒到達福州,謁見多羅貝勒博洛。
博洛起初熱烈歡迎,還指着閩江爲誓,說一定會重用鄭公。
並且在營中大擺筵席,與鄭芝龍等痛飲慶功酒。
然而很快,博洛就忽然翻臉,不僅將鄭芝龍軟禁起來,還脅迫對方北上,一路押送到了京師。
從此就再也沒有被放出來過。
鄭芝龍心知中計,但所謂“神龍失勢,與蚯蚓同”,他人在彀中,也無可奈何,只得任由清廷擺佈。
鄭芝龍北上之前,還給弟弟、兒子、舊部寫信勸降,但被鄭成功拒絕了。
在給鄭芝龍的回信當中,鄭成功說:“從來父教子以忠,未聞教子以貳。今吾父不聽兒言,後倘有不測,兒只有縞素而已。
用大白話說就是,只聽說有父親教兒子當忠臣的,沒聽說有教兒子當漢奸的。你現在不聽兒子的勸告,以後若是死了,我也只有爲你戴孝而已。
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去當你的漢奸,但想要來招降我跟你一起當漢奸,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只是話雖然這麼說,但留在泉州的鄭成功,鄭鴻逵等人,坐困愁城,只覺前路渺茫,不知何去何從。
思來想去之後,鄭成功還是決定,派人到湖北走一遭,聯絡自己的好大哥韓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