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建昌縣城一處不起眼的院落內,建昌縣丞俞之琛、武寧都司羅朝貴、守備鄧雲等人圍坐在偏房當中。
這間偏房面積不大,此時門窗緊閉,拉上帷幕,隔絕掉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線。
顯得極爲昏暗。
而在昏暗當中,只有幾點火光晦明不定,呼吸般閃爍着。
“俞大人,咱們如今都坐在這個地方了,也就沒甚麼要藏着掖着的了。”羅朝貴嘬着香菸:“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
俞之琛聽得心中好笑,你個羅朝貴就差把門縫也給堵死了,還說什麼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幫不讀書的武夫,偏要文縐縐的說話,簡直可笑。
“羅將軍有話說無妨。”
“好,那咱老羅就有啥說啥了。”羅朝貴手指夾着菸屁股,說話時口水與煙霧一同噴了出來:“前兩天魏大鬍子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這兩天新軍那幫人在加緊操練你們也都看到了,看樣子是真的要跑路。咱老羅本來就是做賊
出身,到哪裏都能喫飯。但你俞大人是建昌父母,離了本鄉,恐怕就沒啥滋味了吧?”
這個事情,其實前兩天剛開完會的時候,羅朝貴就找俞之琛說過了。
但俞之琛這等老狐狸,怎麼可能有啥說啥?
自然是哼哼哈哈的糊弄了過去。
而今天,羅朝貴又找自己過來,俞之琛心道,對方心裏肯定已經有了主意。
不動聲色道:“老夫如今既然剪辮束髮,棄頂戴而換冠裳,便是大明官吏了。若無意外,自然也是要跟着官軍走的。怎麼,難道羅將軍還有高見?”
俞之琛沒有把話說死,只說若無意外。
至於什麼是意外,什麼不是意外,那就只能靠自己參悟了,俞之琛當然不會明說。
最終解釋權在他那裏。
羅朝貴雖然不讀書,但也不是傻瓜,暗罵了一句老狐狸,索性也不與對方繞圈子了:“本來嘛,咱們跟着大明官軍這個,這個幹革命也沒啥不妥。可那大鬍子又不帶咱回湖北,而是要在江西繞圈子。想那孔有德若是領大軍入
贛,誰能抵擋?那啥雷霆一怒之下,你我立成粉,這賠本的買賣,咱老羅可萬萬做不得。”
“將軍難不成要反?”俞之琛滿臉驚訝,一副剛剛纔知道的樣子。
“呵呵,用反字就嚴重了,身處此等亂世,只是自保而已。”
羅朝貴又點上了一支忠義香,扯動嘴角笑道:“他大鬍子和那個黃百總要是帶咱們去湖北,咱老羅自然半分想法都沒有。可他偏生要留在江西打,打游擊,這便有的說道了。咱老羅雖然不怕死,但也不能帶着弟兄們送死不
是?所以,咱老羅的意思,是找個機會,與大鬍子、黃百總他們商議商議,勸他們一勸,這兵馬還是由咱老羅、鄧兄弟,還有俞大人指揮爲好。”
說完這話,羅朝貴又朝雲龍看了一眼,後者立馬說道:“俞大人,這湖北新軍戰力何等強盛,你也是親眼見了的,雖只有百十號兵馬,但比總兵,巡撫的家丁也不遑多讓。有此百十個家丁,再加上建昌縣這兩千兵馬,沿途
再招募一些,拉起上萬隊伍也不在話下。咱們有此雄兵在手,大清也好,大明也罷;金聲桓也好,孔有德也好,還是那湖北韓大帥也好,哪個不高看咱們一眼?哪個不要來奉承咱們?屆時,你俞大人別說知縣,便是知府也可坐
得!”
俞之琛聽明白了,羅朝貴、鄧雲龍打的確實是好主意。
他們眼見孔有德要入江西,不願意跟着湖北新軍送死,於是便起了吞併黃大壯兵馬的念頭。
這哥倆想的很好,如果吞併成功,那麼他們手中將有數千乃至上萬兵馬。
屆時,在江西省內兵力空虛的情況下,他們就是最大的一支武裝力量,不論是孔有德還是章於天,爲了拉攏他們,都會開出一個好價錢來。
便是他俞之琛,官升數級也不在話下。
賬如果這麼算的話,確實要比跟着魏大鬍子等人苦哈哈的去打什麼遊擊要好上許多。
俞之深心有所動,但沒有現在就要點頭答應下來的意思。
他站起身,微笑道:“羅將軍所言是老成持重之言,老夫心甚嘉悅之。只是茲事體大,一時難以決斷,且容老夫回去之後細細思量,再與將軍答覆。”
俞之琛剛剛起身,正待往外走,鄧雲龍已經先行一步,堵在了門口,攔住了對方的去路。
“俞大人。”鄧雲龍盯着對方,沉聲道:“這是殺頭的買賣,稍有泄露,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成與不成,今時今日今地,便可一言決之,豈能容你慢慢思量?”
鄧雲龍亦是做賊出身,這時擋在俞之琛面前,說着這般話語,濃濃的殺氣,竟是撲面而來。
羅朝貴也慢慢走了過來,微笑道:“俞大人,幹大事豈能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如今天的富貴就在眼前,還有甚好思量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俞大人即便不爲自己着想,又豈能不爲家中妻兒老小着想?”
一聽這話,俞之琛臉上霍然變色,瞳孔收縮,側頭瞪向了羅朝貴。
眸光中滿是震驚、憤怒與驚恐。
“俞大人,咱老羅乾的是殺頭的買賣,凡事若不留一手,早已不知死在了何處。”
羅朝貴笑着拍了拍俞之琛的肩膀,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俞大人,簽了這份文書,你我就是一條船混飯喫的自己人了。”
......
進入十一月份以後,天氣漸漸冷了起來,陰沉沉的。
南昌街頭上,行人步履匆匆,人人臉上都帶着焦鬱、迷惘的表情。
街頭巷尾,坐滿了裹着茅草、破布的花子。
這些都是從各處逃難而來的百姓。
從八月份開始,平靜一年多的江西又鬧起亂子,先是湖北新軍兵犯武寧、建昌。
這兩縣的富戶、地主惟恐被拷餉抄家,開始往南昌逃難。
他們一跑,連帶着許多百姓也往南昌跑。
緊跟着,金聲桓、王得仁兵發湖南,沿途強徵民夫、丁壯隨軍,又掀起了一陣難民潮。
這波難民潮還沒過去,北邊又傳來消息說,湖北的韓大帥與安慶的孔王爺相約,要到江西來大戰一場,決一死戰。
如此一來,逃難的就更多了。
而且,各處反清勢力不知道受何人鼓動,開始活躍起來,以一些年輕士子、前明官紳領頭,鬧得聲勢浩大,如火如荼。
好多地方,反清分子甚至已經開始公開活動了。
剪辮之人公開出入城市,無人敢管。
出於對戰亂與丘八本能的恐懼,大家自然而然就向南昌匯聚。
巧哥就是其中一個。
由於這一輪各地的反清活動,很大程度上受到湖北督軍府的影響,很多人舉起義幟之後,打的也是督軍鄂國公韓大帥的旗號,所以江西官府又將其稱之爲楚匪,鄂匪,將由此而來的混亂稱爲楚亂、鄂亂。
巧哥原來在奉新縣做長工,奉新縣鄂匪鬧得更加厲害,在一班年輕士子的鼓動之下,鄉下學子當中,公然剪辮之人居然達到了半數以上。
這幫人還招兵買馬,聲言如果知縣再不宣佈反正歸明的話,就要發兵攻打縣城。
並且還開列了一份《清妖點將錄》,將奉新縣附逆清廷的有頭有臉的官紳姓名都列了出來,要求他們立刻公開表態反清,否則就要殺頭。
很有當年東林黨大戰閹黨的風采,也不知道是哪個高人搞出來的。
巧哥做長工的那家老爺就名列榜單,本來這與巧哥沒啥關係,但他年紀小不懂事,被同鄉工人給嚇住了,稀裏糊塗的也往南昌跑。
那同鄉工友長得高大,在城門口的時候就被攔下來,捉去充了軍。
巧哥花光了積蓄,這才得以入城,但他人生地不熟,也無處可去,只得流落街頭。
一陣寒風吹來,感覺又冷了幾分。
他既沒有破被子也沒有茅草,只得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往牆角擠了擠。
扭過頭來時,見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頁紙,巧哥拿起來一瞧,見裏頭寫的是一個頗爲香豔的小故事,主角赫然便是當今太後與南京洪學士。
這頁紙上應該是截取的某個片段,故事雖然香豔,但卻不低俗,寫的太後與洪學士的故事還挺悽美婉轉的。
巧哥小時候念過幾年書,識得字,四書五經肯定是不明白,但這種通俗小說還是能看懂的,不知不覺便看了進去。
一頁看完,翻到背面,見上面有兩行大大加粗的文字,寫着:“兄弟姊妹們團結起來,剪掉辮子,做堂堂正正的漢人!”
巧哥知道這是匪那般人搞的,但他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太後與洪學士在一起了沒有。
只是翻來翻去,再也沒有下文了。
巧哥只得把前面的內容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忍不住罵道:“奶奶的,這個多爾袞橫刀奪愛,棒打鴛鴦,怎地那麼壞啊!”
他正待將這張紙摺疊收起來,留待出恭的時候再慢慢回味。
恰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密集而又嘈雜的腳步聲。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抓壯丁了,官府來抓壯丁了!”
頓時,聚集在此處避風的花子們如同炸鍋一般,瞬間四散奔逃。
巧哥也慌忙站起來往外跑,倉促之間,那頁宣傳紙飛了出去。
陣陣寒風吹來,託舉着那頁薄薄的紙片,越過官軍的頭頂,一路飄向了遠方,搖搖晃晃的落在了順化門門洞內。
順化門是南昌的東門,平日裏並不繁盛,但此時門外也聚集了不少準備進城的人。
“排隊,都他孃的把隊給爺爺排好了!哪個殺才往前擠了,爺爺我就先把他卵黃子擠出來喂蒼蠅!”
門洞外,一個光着腦袋,留了撮小辮子的武官,正領着十來個穿着號服的兵丁,挨個排查進城的百姓。
此時,他走到一個頂着大光頭,滿臉都是鬍子,身穿緇衣,看着跟魯智深似的漢子面前,上下打量了幾眼,一伸手掌,問道:“你這和尚生得如此壯實,想來也他孃的不是個好和尚,度牒呢,拿來給爺爺瞧瞧。”
大鬍子和尚立刻取出度牒,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遞了過去:“小僧打小生得便胖,非是喫酒肉喫的。
“是不是喫酒肉喫的,爺爺我還看不出來?”
那武官伸手在大鬍子和尚頭頂摸了幾把,這才接過度牒,只覺手中沉甸甸的,攤開一看,竟是五枚簇新的銀元。
湖北光復銀行發行的銀元開始流通之後,因爲攜帶方便,成色有保障,而且製作精良,迅速就在長江中下遊地區流通了起來。
不僅僅是武昌、九江、安慶,就連南京都有使用銀元的案例。
江西與湖北近在咫尺,湖北新軍當中又有不少江西籍的士兵,流通到江西的銀元也不在少數。
南昌的官紳敵視湖北新軍歸敵視湖北新軍,但對銀元同樣表示歡迎,稱之爲楚洋。
“喲,禿驢,你他孃的可以啊,楚洋都能弄到手!”
那武官一點也不避諱,將手中楚洋上下掂量,又放在耳邊吹了吹,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子。
楚洋雖然面值是七錢二分,但實際上在外省都是有溢價的,謂之升水,比一般的銀子好多了。
是地地道道的硬通貨。
那武官拿了楚洋,這才翻開度牒,隨意瞟了一眼,揮手道:“行了進去吧,到了城內......”
他正待囑咐幾句什麼,卻見門洞那邊一頁紙張飛來,不偏不倚,正好在自己的臉上。
那武官拿下來一看,見又是城中鄂匪搞的那些小傳單,不由對那大鬍子和尚說道:“吶,看到了沒有,進城之後,若是見到有持此等文書的,立刻扭送報官,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大鬍子和尚又點頭哈腰,滿臉寫着恭順二字:“小僧若是見到如此逆民,一定報官,一定報官。”
“嗯。”那武官對大鬍子和尚的表現很滿意,點點頭,大手一揮:“行了,你他孃的雖是個酒肉和尚,人倒是不壞,進去吧!”
魏大鬍子千恩萬謝,這才帶着同樣剃了光頭的濃眉漢子進了南昌城。
忽然又是一陣寒風吹來,凍得魏大鬍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抬頭望望鉛雲密佈的天空,喃喃道:“狗日的要下雪了。”
濃眉漢子也抬頭望瞭望,不過他對下不下雪並不關心,只是湊過來,小聲說道:“鬍子哥,咱現在去哪?”
“你孃的!”魏大鬍子一巴掌扇在濃眉漢子的大光頭上,罵道:“老子跟你說了多少次,出門在外要叫師兄知不知道?”
“是,是,師兄師兄......”濃眉漢子揉着腦瓜子連忙改口。
半個多月前,魏大鬍子、何有田、黃大壯等人與軍情司宋士?商議之後,覺得奪城的計劃可以試一試。
反正如果孔有德真要來,第七局本來就是準備要轉移的,試一試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就算打不下南昌城,也可以從容退去。
而若是能打下來,那就是奇功一件,江西局勢將會就此改變。
但奪城計劃最關鍵一環就是內應,而軍情司不論是本身職員,還是發展的內線中,具備戰場經驗的人並不多,需要第七局抽調精幹力量,提前潛入南昌,幫助軍情司完成這個關鍵的步驟。
這需要一個有分量,又打過仗,經驗豐富的人領隊。
黃大壯、張麻子首先被排除,這倆一個是百總,是這支兵馬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官;另外一個則是軍法官出身。
都不合適。
適合帶隊的,只能是魏大鬍子和何有田中的一個。
何有田其實也沒說不願意去,但魏大鬍子考慮來考慮去,覺得還是自己走一趟比較好。
人家宋士?一介書生,都有殺身成仁的覺悟,咱魏大鬍子怕啥?
大不了就他孃的死唄!
殺了老子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大帥遲早會給自己報仇!
魏大鬍子就是抱着這樣的心態到南昌來的。
他挑了兩個小隊的精兵,化整爲零,從不同方向進入南昌。
入城之後,有軍情司的人接應,到時候再商量具體的奪城方案和日期。
順化門在南昌東南角,算是比較偏僻的地方,房屋稀稀拉拉,沒什麼高大的建築。
只在不遠處,有座看起來頗具規模的廟宇。
魏大鬍子伸手一指,說道:“那不是麼,延慶寺,咱們師兄弟二人,今晚就在此處打尖!”
兩人帶上行囊,沿順化門內大街往西走,快到延慶寺的時候,忽見遠處來了一夥兵丁。
魏大鬍子眼疾手快,連忙拉着濃眉漢子躲在路邊。
遠處而來那夥兵丁大約三十來人,領頭有五六個馬兵,剩下的都是穿着號服,作綠營打扮的步兵。
一到此間,立刻封鎖大門,接着便急匆匆的進去拿人。
延慶寺內,頓時驚叫聲四起。
魏大鬍子與濃眉漢子對視了一眼,都不知發生了什麼。
只覺大事不妙。
雖然不知道這夥清兵是進去幹什麼的,但只聽裏面傳來的聲音,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過不多時,便有七八個士子被從裏面押了出去。
其中一個長得與宋士?頗爲相像,但要稍微年輕一些,雙手被剪在身後,仍然儘量伸長脖子高聲喊道:
“驅除韃虜、興復漢室!”
“湖北韓大帥的大軍馬上就要到了,狗韃子蹦?不了幾天了!”
“同胞們,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你們,兄弟姊妹們團結起來,韃子一定會被打跑的!”
聽到這喊聲,領頭之人喝道:“把這人嘴巴堵起來!”
“同胞們,狗韃子.....嗚嗚嗚......狗韃子一定會,一定會被打跑的......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