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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大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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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騰蛟帶了一大幫子人,又選了三千精兵,浩浩蕩蕩的先去了一趟常德。

他是湖廣總督,按理來說,應當總統湖廣全省的軍務,但湖廣之內,又有湖廣巡撫、偏沅巡撫、鄖陽巡撫、承天巡撫,後來還有湖北巡撫。

雖然在現實的官場實踐當中,湖廣巡撫和偏沅巡撫都是要接受湖廣總督統一領導的,但從理論上講,這哥仨是平級的。

或者說是沒有隸屬關係的。

都是朝廷的派遣官。

所以何騰蛟與堵胤錫這兩人,地位上有尊卑,但分家過日子,各管一攤子。

何騰蛟此人不管才疏不疏,至少志是很大,很有野心,是將湖廣當成一盤棋,想要靠自己的努力來恢復疆土的。

但堵胤錫很能夠認清形勢,就是抱大腿。

歷史上,堵胤錫先是抱忠貞營的大腿,短暫的合作之後,換來的是慘痛的失敗。但他並不氣餒,後來又抱西營的大腿,甚至在永曆朝廷全部反對的情況下,幹出了矯詔給孫可望封王的事。

沒有人比他更懂誰的大腿更粗。

在本位面,儘管與忠貞營的蜜月期裏全是血淋淋的傷痛,但退回到常德以後,堵胤錫還是接連不斷的給李過等人寫信,勉力的維持着雙方的關係,不至於徹底破裂。

湖北戰役後,見襄樊營韓大帥拋出了眉眼,“真天人也”的堵公立刻心神盪漾,準備換個大腿抱一抱。

在他的勸說下,本來就想着和襄樊營談一談的何騰蛟,終於也答應了同去荊州,見見那韓再興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正好,韓復又派監軍御史張家玉到常德來促駕。

張家玉在福建的時候就極有名氣,到了襄樊營以後,除了他的思想與襄樊營衆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外,整個湖北戰役期間,他一直堅守在穴口,甚至還多次上過戰場,殺過幾個韃子。

光復荊州之後,又隨着西路軍到了夷陵州城外,可謂勞苦功高,完全符合當前社會,對一個懂事的知識分子的全部要求。

而且,張家玉始終還保持着舊派知識分子的行事風格,不像襄樊營其他人那樣,身上透着股無君無父的匪氣。

何騰蛟、堵胤錫對張家玉的觀感都很不錯,他來促駕,等於臺階也給到位了,那就下唄。

堵胤錫在常德,除了招攬楊國棟的兵馬之外,也練了支巡撫標營,叫做君子營。

對,君子營裏面的兵不叫兵,叫君子。

於是,何騰蛟帶着他的兩千大兵,堵胤錫帶着他的一千君子,兩方匯合之後,聲勢浩大的向北而去。

誰知過澧州、公安縣,在虎渡口準備渡江之際,才發覺船隻不夠,於是衆人爭渡,你推我搡,自是也分不清誰爲君子誰爲丘八了。

到了荊州城外,這幾方人馬又被繳了械,只準各帶二百人進城,其餘則只能在城外安扎。

於是乎,誰能進誰不能進,又有一番爭搶,而評判標準,自然也並非是不是君子。

總之拉拉扯扯到了六月初七這一天,湖廣總督何騰蛟、湖廣巡撫堵胤錫,並章曠、傅上瑞、王進才、楊國棟等湖廣文武高級官員,終於抵達了闊別已久的荊州城。

而李過,袁宗第等,早已提前兩天抵達。

分屬十幾個營頭的數千兵馬齊聚,立刻將原本顯得空空蕩蕩的荊州城塞滿。

“爲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何騰蛟等人由西門入城,要穿過整座城市,到位於東城的荊州府文廟。

他坐着一頂由襄樊營準備的轎子,這時掀開轎簾,望着街邊牆上粉刷的標語,頓時兩眼一黑。

一時之間,竟是分不清這標語是寫給大清看的,還是寫給大明看的。

再往前,牆壁上還有諸如“第二旅永遠聽大帥的話,跟大帥走!”“武侯到,有糧有靠!”“大軍進城,秋毫無犯!”“修我荊江堤,護我救命田!以工代賑,出力給錢!”之類是個人就能看懂的標語。

涉及方方面面,既有宣揚軍紀、招撫人民的,也有一些招工的告示,當然,也不乏對那位韓大帥的肉麻吹捧。

走着走着,何騰蛟還看到一張招貼畫,很像是那種木版年畫,但色彩對比更加強烈,也更有力量感。

招貼畫上,代表着士農工商兵的幾隻大手緊緊握在一起,上面一行大字:“團結起來,奪取全國勝利!”

“呵。”何騰蛟無聲地笑了笑,心道:“怪不得士林中有傳聞說,韓再興娶武當道姑後習得妖術,很會蠱惑人心。原來靠的,全是這些小把戲。”

他心中對這種強調紀律和秩序,並且充滿力量感的氛圍本能感到不安,卻也隱隱有些羨慕。

不由思索起把這些東西抄過去,在長沙搞一搞的可能性。

正想着,忽聽前頭陣陣喧譁聲響起,何騰蛟本來不以爲意,誰知動靜越來越大,到了沒辦法忽視的地步。

“去問問是怎麼回事。”

在轎外伺候的家人得了老爺的令,立刻飛奔向前,不一會,跟着牛萬才一起回來了。

牛萬才衣衫不整,帽盔也有些歪,不知道是不是剛纔在前頭拉架的緣故。

“咕嚕。”

牛萬才急匆匆的跑過來,氣喘吁吁,先嚥了口唾沫,這纔開口道:“伯爺,前頭咱們的兵丁與常德君子營的那幫人起了些許不愉快,小人正在調解。

“不愉快?什麼不愉快?”何騰蛟眉頭皺了起來。

這幫丘八什麼德性他還是瞭解的,他們說不愉快的時候,那就是真的不愉快了。

“前頭城隍廟跟前的小廣場上,有,有那個襄樊營那啥,那啥什麼司設的補給點……………”

“補給點?”

“就是,就是幾張桌子拼在一塊,上頭擺了些鮮肉、鮮魚、光餅、香菸啥的東西,跟那啥貨攤差不多。”牛萬才費力地解釋起來,他也是頭一遭見到這種東西。

牛萬才這麼一說,何騰蛟瞬間明白了:“這幫丘八買東西沒給錢?”

他知道韓再興此人有意效仿戚少保和嶽武穆,治下極嚴,在湖北有所謂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的美言。

何騰蛟這次過來,爲了壯一壯聲勢,還特地精挑細選,選了一些身材高大,軍紀較好的士卒隨行。

並且出發之前,又專門發了二兩銀子的開拔銀,就是害怕這些丘八到了荊州以後鬧出洋相,給自己丟臉。

誰知道。

剛剛進荊州城,連文廟還沒到呢,就又開始了。

何騰蛟眸光驟冷,森然道:“不管是長沙的還是常德,方纔哪個帶頭擄掠、私搶財物的,給老夫捆起來,斬首示衆!”

他話音落下,見牛萬才站着不動,催促道:“還愣着作甚,速去!”

“呃………………”牛萬才稍稍遲疑,以一種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事實就是如此的擰巴口吻道:“伯爺容稟,襄樊營所設補給點中之財物,這個,這個不要錢。”

“什麼?”何騰蛟一愣,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不要錢?!那些鯡魚、鮮肉、光餅、香菸都不要錢?!”

光餅被戚少保發揚光大之後,幾乎已經是明軍標配口糧了。這玩意各家都有,就算是幾千張光餅也不值什麼錢。

但鯡魚、鮮肉就不一樣了,就算荊州臨靠大江,雜魚有的是,那麼香菸可完全就是手工業商品了。

甚至是奢侈品。

忠義香在長沙也有賣的,價格極貴,還不保證供應,很多時候有錢也買不着,不是一般人能享用得起的東西。

而現在,你牛萬才告訴老夫,這些東西通通不要錢?

那放在路邊作甚?免費給人拿?!

“是不要錢。那個,那個手臂戴紅袖章的襄樊營的官兒說了,韓大帥在城隍廟、陶家巷、王府口、關帝廟、佛塔寺等沿途地方,都設置了補給點,免費供應補給品,犒勞湖南官軍。

牛萬才說着說着,感覺也有點丟人:“然後君子營和咱們總督標營的弟兄,看到這些東西,就,就那啥哄搶了。起初還只是搶,後來就打起來了,越打越厲害,根本拉不住,攤子都被掀了......”

“嘶....呼.....嘶.....呼......”

何騰蛟胸口起伏,做了幾個深呼吸還是沒把怒火壓下去,猛地一拍轎廂,把牛萬才嚇了一跳。

何總督罵了句貴州話,一張口,滿嘴的怒火:“你立刻帶本部家丁前去彈壓,爲首作亂的,不管他是哪來的,通通抓起來殺了,以儆效尤!快去......不,老夫跟你一起去!”

很快,何騰蛟跟着牛萬纔到了城隍廟前的小廣場,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這裏早已亂作了一團,所有人都互相糾纏着,展現出何騰蛟希望見到,但卻一直沒有見到過的武勇。

耳邊盡是各種問候對方母親的土話。

堵胤錫、章曠等人繞着那由人堆積起來的肉團轉圈,急得上躥下跳,苦口婆心,但效果極其有限。

遠處,對面的街道上,還有幾個忠貞營的人,嘬着煙,抱着膀子看熱鬧,時不時的還指指點點幾句。

何騰蛟臉一下子就紅了,這輩子都沒感覺如此丟人過。

他立刻責令牛萬才領着家丁上前彈壓,牛萬才支支吾吾沒敢說實話,哪有家丁啊,家丁也在裏面呢。

正沒奈何間,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何騰蛟等人循聲望去,只見從街的另外一邊,一夥身穿黑衣,頭戴檐帽,腋下夾着短棍,腳踩皮靴的漢子小跑過來。

這些人分成兩列,不僅裝束統一,連步調也驚人的一致,遠遠望去,就像是天空中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他們移動。

這夥黑衣人在圈子外停下,領頭之人將一枚銅哨放入口中。

那哨子似乎是經過特別設計的,吹奏起來不僅響亮,更加具有穿透力。

一下子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去。

領頭那人將銅哨吹過一蕩之後,立刻又高聲喊道:“場中所有人,立刻起身站好,否則以作奸犯科、擾亂秩序論處!場中所有人,立刻起身站好………………”

他一連喊了三遍,同時令帶來的手下散開,做出隨時準備攻擊的架勢。

扭打在一處的君子營和總督標營的人,畢竟不是真的要造反,見到這架勢,知道惹不起的人來了,紛紛放手。

少數無視禁令的,也被迅速捉拿。

剛纔還亂作一團,讓何騰蛟、堵胤錫這對督撫大員着急上火,束手無策的亂象,伴隨着襄樊營鎮撫司巡捕房的到來,如藥到病除般,迅速的就被化解了。

(巡捕一詞古已有之,並且詞義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並不是近代租界警察的專屬。)

不需要殺頭,也不需要親信家丁出馬。

事態平息之後,馮大杲邁開大步走了過來。

他的制服和手下差不多,但看起來更加高檔一些,尤其是兩排銅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馮大呆立在何騰蛟跟前,啪的行了個立正禮,自我介紹說是鎮撫司某處官員,讓何總督不必煩惱,不僅此處損失由襄樊營一體承擔,並且隨後幾個補給點裏,襄樊營也會加大供給,儘量保證充足供應。

“呵呵。”

何騰蛟看也不看他一眼,從鼻孔中哼唧了兩聲,轉過身去,向着章曠道:“汝且留下,此處損失多少,照價賠償。我們總督衙門雖然窮,但硬骨頭總是有兩根的,豈能喫嗟來之食!”

說罷,拂袖而去。

馮大果也不惱,衝着章曠點頭笑了笑,自去忙了。

何騰蛟的總督標營和堵胤錫的巡撫標營,從上午進城,一路拖拖拉拉,連喫帶拿,順道鍛鍊了一下身體,到了申時初刻才抵達文廟廣場。

荊州是府縣同城,有兩個文廟,他們此時來的是荊州府文廟,隔壁就是荊州府學,後面是荊州府衙,正對着的是公安門大街。

而公安門大街對面,一直到城牆底下,則是大片的空地,此時已經經過平整,正適合此等大型集會。

總督標營和君子營趕到之後,爲了列隊,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何騰蛟這次發了狠,讓牛萬才帶人管束隊伍,不服從管教的就打,必須要把體統給立起來。

於是,文廟對面,又是一陣哭爹喊孃的聲音。

便在此時,街道的另外一邊,他們經過的地方,傳來了陣陣洪亮的歌聲。

那歌聲由遠及近,起初並不太能夠聽清楚唱得是什麼。

但很快,那字句就如擂鼓般衝擊着衆人的耳膜。

“襄樊兒郎膽氣豪,大江浪頭槍刀!”

“旌旗卷處驚白日,鐵衣聲中志氣高!”

“火銃齊發雷霆吼,長槍飛舞破敵器!”

“同心只爲家國在,熱血肯將生死?!”

那歌聲沒有任何的技巧,幾乎是吼一般的在歌唱,但充滿了誰都能感受到的,能夠碾碎一切,戰勝一切的豪情。

校場之上,所有人都被這樣的歌聲所吸引,不由得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條紅色的人,如海洋一般向前奔湧着,出現在衆人面前。

那條人龍從街角轉過彎來,一點一點鋪陳開來,慢慢的佔據了整個視線。

所有人都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般,穿着相同的紅色戰襖,扛着新式的擦得雪亮的自生火銃。

那鋒利的刺刀與胸前懸掛的黃銅薄片反射的光芒交相輝映,閃爍着粼粼波光,彷彿人龍上的鱗甲。

皮靴整齊地落在地面上,又整齊地抬起,如是反覆,竟是沒有半點錯亂。

他們唱着、跑着,向前行進着。

“襄樊兒郎膽氣豪”的歌聲,配上這樣的景象,令人只是看着,聽着、站着,就有了一種熱血上湧,想要慷慨赴死的豪情。

隊伍轉到學前街之後,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人脫離隊伍,手拄長槍立在街邊,身姿筆挺,彷彿一個又一個指引方向的道標。

越往前進,脫離隊伍站到街邊的人就越多,向前的人越來越少,那種壓迫感反而變得更強。

很快,剩下的襄樊營士卒進入到了臨時大校場的指定位置。

踢踢踏踏的原地踏步聲裏,這支隊伍不停地調整着陣型,忽然,在一句“立定”聲中,所有人齊聲吶喊,然後同時停下了所有動作。

站在那裏,再也一動不動。

彷彿剛纔那個氣吞如虎,滾滾洪流的畫面,只是想象出來的假象。

受到這種氣氛的感染,原本嘈雜的大校場上,也漸漸變得安靜下來????人們總是會崇拜暴力、服從強者的意志。

而此時此刻,這羣站着不動,也不說話的襄樊士卒,就是最強大的強者。

這樣安靜的氣氛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一陣激昂的喇叭聲中,數騎快馬奔騰而來,爲首的,正是襄樊總兵,太子少保、靖武侯韓復韓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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